《自投罗网》老赢

22、第 22 章

　　陈念脑子很乱不想说话，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要遇到徐晗，就像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年死的毫不光彩的自己为什么会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如果换做以前的自己，她可能会开心到疯狂，她可能会贪心的想做很多事，过去就经常开玩笑说如果可以重来，她一定砸锅卖铁买房，或者立刻去马爸爸家门口认亲，但是真的一切重来，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想远远地离开徐晗。
　　还记得当年徐主任的丧礼上，陈念遇到了刚刚认亲的徐晗。陈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颓丧徐晗。
　　“念念，她不是我妈，和我相依为命15年的这个人不是我的妈妈。”
　　徐晗和陈念一起坐在操场上的座椅上，当年两人相遇时，陈念还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和恐惧的小姑娘，徐晗也只是一个满脸阳光的傲娇少年。谁想到短短的4年过去，两人多少次路过这里，从未像现在这样悲伤。
　　“我爸来了，徐老师并不是我的妈妈，我是谁呢？我是她的杀子仇人。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把我带回来。”
　　“我一直以为我哥是因为我才死的，但是你知道吗念念，我才是哥哥。”
　　谁能想到这样严肃认真的徐老师年轻的时候竟然也糊涂过呢。徐老师大学的时候与人相恋，但是没想到怀孕以后男方竟然不想结婚，徐老师初为人母，这是一个生命，有着自己的血肉和爱人的骨，这个孩子以后会笑着叫自己妈妈，徐老师无论如何舍不得，于是她与不负责任的男友不告而别，报名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支教活动，这一去，就改变了两个家庭的命运。
　　徐老师在这里嫁了人，男人同样是来这里支教的，但是不同的是，他是带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来的。
　　男人的妻子难产过世了，男人不愿独自带着孩子留在有着夫妻二人共同回忆的家里，家里窗户上甚至还有去年新婚时的红喜字，于是男人带着孩子来到山村，希望陌生的环境和忙碌的工作可以帮助自己淡化悲伤。
　　然后他就在这里遇到了徐老师。徐老师因为即将为人母，所以她格外喜爱男人带来的孩子，又因为自己恋人的负心薄情，徐老师对待眼前的这个单身父亲总是更特殊一些。
　　后来，徐老师就主动求了婚。她的月份越来越大，眼看就要瞒不住了，在那个年代，徐老师还是个人民教师，她可以为了爱情不敢世俗的眼光，但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她做不到了。男人感念徐老师对自己和孩子的悉心照顾，可怜她一个女人遇人不淑，终于也是答应了。
　　婚后徐老师也生了一个男孩子。
　　两个半路相遇，为了各自的打算，被世俗半推半就的凑到了一起，在那遥远的小山村里竟然还真的体会到了岁月静好。
　　后来3年时间到了，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家乡，男人想要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和朋友合伙开始做起了买卖，徐老师当时全心全意在家做着全职太太，用心伺候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但是变故就发生在徐晗4岁那年。徐老师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两个孩子在舅舅家睡着了，徐老师就去了自己妈妈那里串门，两个孩子醒来时不见妈妈，弟弟哭着吵着找妈妈，于是哥哥就牵起弟弟的手，两个孩子一起出门找妈妈。
　　连着下了一周的雨，今天早上终于放了晴。兄弟俩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妈妈，只是见到路就走，见到桥就过，见到花想摘，见到只蜜蜂也想捉。
　　“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石板桥，年头太久，走的人太，上面的石头都没有了棱角，圆圆的被雨水冲刷的甚至开始发白，好像使劲一脚就能变成粉末。”
　　陈念听着徐晗讲到这里，情绪明显的变化着，或许他是想起来了吧。那段沉痛的记忆，或许因为时间太久被遗忘了，也或许因为它的沉重而被深深地埋藏在记忆深处，直到今天，更沉痛的悲伤再次袭来，搅乱了眼前这个少年为它修建的坟墓，过往的一切不受约束的冲了出来。
　　徐晗想起了那年的一切。
　　“我牵着弟弟的手要一起过河，但是他想要河边那朵蓝色的花，我没有答应，告诉他找到妈妈就去摘那朵花，但是他不开心，还在一直回头看那朵花，没有看到脚下那块石头是空的，石头碎了，我们两个都掉了下去，我不敢放开弟弟的手，可是我们一直在往下沉，弟弟他在挣扎他在哭，他要我松开手，后来还有别的人让我松手，我不敢的，我记得妈妈说出门的时候要牵着弟弟的手不能松的，我没有松手的，为什么醒来的时候弟弟不在我身边。我没有，我没有松手。我没有……”
　　陈念看着眼前的男孩逐渐陷入癫狂，赶紧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男孩迷茫的抬眼看着陈念，
　　“念念，我没有的。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的。”
　　赶来的大人没办法同时在水中抱起两个孩子，只能让他们把手松开，不然在水中扑腾的两个孩子很可能一个都救不回来了。可能是孩子太小，徐晗的弟弟在水中受了惊吓，抢到了水，就上来的时候就不行了。
　　徐老师赶到的时候又惊又吓，直接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告诉大家被救下来的是弟弟，死去的是哥哥。因为孩子们第一次来外婆家，两人又只差了1岁，竟然就被徐老师骗过去了。
　　徐老师悲伤过后匆匆给孩子办了葬礼，完全不顾他人劝阻，等等孩子父亲过来见最后一面。她强硬的办了葬礼，等到孩子父亲赶来时，她就那么直挺挺的跪了下来。她说，我们散了吧，我对不起孩子，对不起你，我没脸在见你。
　　徐老师给男人磕了3个头，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从那以后，男人再也没有见过徐晗他们母子。
　　后来，徐老师给徐晗改了名字，留在了这个偏远小城，过往的一切本该随着时间的流失烟消云散。谁知道世事无常。徐老师费尽心力掩埋的一切，多年以后竟是被她自己割开皮肉，生生的挖了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摆在了徐晗面前。
　　那一天天气很好，夜晚的天空上没有云也没有雾，星星很亮，月亮很圆，初秋的微风将少年的隐忍的哭声带向墨蓝色的远方。
　　“念念，我想起来我的名字了。我叫褚瀚，我弟弟本来叫褚潇。”
　　少年没有意识到，在他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后陈念的变化，他只是自顾自的宣泄着，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正在错过什么。
　　“后来突然有一天放学，有个男人哭着来接我，说他是我爸爸。呵，我竟然还是有爸爸的。”
　　徐老师得了胃癌，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而且她本人似乎也没有想要治疗的愿望。拿到检查结果，她还是像平常一样过着自己的日子，丝毫没有慌乱甚至还是解脱的。这些年过去，她终于可以早点去见自己的孩子了，她的真的孩子。
　　徐晗的亲生父亲拿着亲子鉴定书来到徐晗面前告诉了他所有的真相，徐晗是不信的，他跑回家去找徐老师，但是当时徐老师已经悄悄住进了医院，徐晗来到医院，徐老师没有见他，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徐晗才终于见到了她。
　　徐晗曾经以为自己会责骂或者怒吼，但是真的看到瘦骨嶙峋的徐老师，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叫了她妈妈，徐老师原本强装出来的笑脸也在徐晗的一声妈妈中破碎了，徐老师搂过哭喊的徐晗，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她对我说对不起，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对不起。”
　　徐晗似乎已经疯狂了。小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没有爸爸的，懵懂的孩子跌跌撞撞的长大了，他强迫自己强大起来，保护自己保护妈妈。但是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有爸爸，你没有的的是妈妈，你的妈妈是假的，是你杀了她的儿子，而她，抢走了你的爸爸。
　　徐晗觉得自己的信仰，那些曾经支撑自己的一切都崩塌了。他觉得自己就像这世间的一片落叶，随风飘摇，随时等待零落成泥。过去的一切生机和活力都被叫做命运的混蛋东西抽干了。他就是一片等待腐烂的落叶，归于泥土，被人遗忘。
　　陈念坐在徐晗身边，听着他的哭，听着的问，始终无法回答少年任何的一个问题，甚至他最后带着哭声的请求“念念，你要来找我。”
　　“原来，你就是褚瀚。”
　　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是否真的有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芸芸众生，看着他们在尘世挣扎，在人海浮沉。命运，到底什么？
　　他们相遇在初秋，也在这样一个初秋告别了各自单纯的童年，从此分别走上他们彼此那条看不见的人生路。
　　谁能想到，明明躲避着的，竟然还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