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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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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的,交卷了交卷了,没写完的也赶紧交卷了啊,来来来,我点到名字的进来坐下答题,开始计时了啊,每人2张卷子,一张语文一张数学,看看自己的卷子对不对,拿的是不是自己年级的题啊,2个小时啊,答不完也要交卷的,现在赶紧抓紧时间,都写完了的自己拿着卷子到前面来排队交卷,老师都打完分再从这边出去,听那边的老师安排啊。”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老师举着大喇叭在嘈杂的教室里一遍遍的喊着话。
教室里前后门都开着,学生拿着卷子从后门进来,答完题再拿着卷子从前门出去找自己年级的老师批卷子。教室老旧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顽固的灰尘,像是贴上了一层灰色的薄膜,阳光绕过斑驳掉漆的窗棂投射进散发着霉味的教室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排着队挤进这间残破的教室,一墙之隔的家长们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坐到了答题的座位上,都露出激动地笑容,仿佛坐在那里的孩子不是在简单的回答一份试卷,从而被人化等分级,等待筛选,而是获得了一份来自命运的筹码,让自己人生的天平倾斜出一个光宗耀祖的弧度。
陈念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一打的卷子缓不过神,这不是自己转学考试那天吗。陈念记得自己父母还因为自己到底要不要转到农场来上学而争吵了一整个暑假,最后还是父亲妥协带着小陈念来参加了入学考试。
陈念家在东北的一个小农村里,村里人世世代代都靠务农为生,当时每个新生儿一出生,就可以根据国家政策领上几亩土地。还记得转学以后每个庆典,学校都会请郝爷爷来给学校的孩子们讲开垦北大荒的故事。“当年王震将军带领10万转业官兵开垦北大荒,从最开始的北大荒,到如今的北大仓……”那个时候陈念才明白农场人的骄傲,农场人的底气来自哪里,即使是农民,也是可以看出身的。陈念家虽然也在黑龙江这片辽阔的黑土地上,但是他们只是没有编号的普通农民。父辈们经常说到的农场,代表了这片土地的意志。
农场的地是最广阔的,农场的田埂是最整齐的,农场的机器是最先进的。理所当然的,农场的学校也是师资力量最雄厚的。农场,每一个地方农村人向往的所在。
“我姑娘聪明,课本发下来我领着她一会的功夫,半本书就教会了,我没本事,但是我不能耽误我姑娘,不能让她以后和我一样泥里水里的一辈子。”陈妈妈一边在院子里的老杏树根下洗衣服,一边头也不抬的跟陈爸爸说。
“人家前进村有个老太太,儿女都出国了,前一阵我去看二姐,在商店里又看见那个老太太了,一边吃冷饮一边打麻将,那手上戴的金镯子,搓起麻将来哐当哐当响,回来二姐还和我说,人家儿女又从国外给寄东西回来了,说是什么高压锅,老太太也不会用,都搁家里放着呢,自己就天天买点熟食也不做饭,有空就在商店打麻将,周围的老太太啊,都羡慕的不行。可这老太太有功啊,那个年代把儿女都供出去了,你想想,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多有本事啊。”陈妈妈嘴里说着话,手里也没停,手里的衣服在洗衣板上“哗啦啦”的搓洗着,搓洗过的衣服,拧一遍水就扔进旁边另一个大水盆里,小陈念就蹲坐在小板凳上,一件件的给搓过的衣服透清水,爸爸的裤子拎起来比陈念还高,小姑娘也不说话,把裤子对折,自己一点一点的拧干水,再踮起脚把清洗过的衣服晾在木帐子上。
那个时候村里人已经开始慢慢富裕起来,渐渐地这种老旧腐朽的木质院墙正悄无声息的消失。最流行的是铁帐子,条件差一点的也可以选择网编的帐子。陈念家对面是村里的王大夫,他们家就是今年新换的铁帐子和铁大门,大门上还有铁焊接出来的“福”字,大门两边高高的圆柱子,上面还一边顶着一个圆球。大门可以从中间朝两边打开,平时只留一扇小门走人,有轿车进出的时候才会开大门。大门和铁杖子统一刷着白漆,当大门朝两边打开的时候,年幼的陈念都觉得气派极了。自从换了这扇大门,每次有人去王大爷家看病拿药,陈念都能知道,因为那扇小门打开时,金属间的相互摩擦会发出一阵沉闷而短暂的声响,仿佛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久了站起身来时不由自主的“哼”的一声。年幼的陈念对这个声音格外敏感,即使后来自己家也换上了这种铁大门,陈念依然能分辨出两家大门打开时的不同。
陈念晾完衣服回来,陈妈妈已经高高的堆起一摞洗好的衣服,陈念不说话,从里面拽出来浅色的衣服先透洗。
“苦就苦呗,等孩子大了不就好了么,老大那时候非要送到杨岗去,你看孩子遭了多少罪。别的不说,去了农场,孩子不遭罪啊。人家农场都是在楼里上课,你看咱这,一到冬天,孩子回来那耳朵里鼻子里全是煤灰,那也不管用啊,手还是冻得裂口子。还有那个学校后墙,咱们上学的时候就开始歪,老校长都退休了,也没人来给修修,陈念开学了也才3年级,这墙能撑到她小学毕业吗?”陈妈妈终于洗好了手里最后一件衣服,站起来端着大洗衣盆准备去倒水,一下没抬起来,刚准备再使劲再抬,一直杵在一边不说话的陈爸爸赶紧过去接过来,高大的陈爸爸一把就抬起铁盆,把盆里的水带着盆里的泥沙一把泼出了大门外。
“还用不用水了,我去接。你手脖子膏药还没撕呢就又开始乱动,到时候又疼。”陈妈妈的手受过伤,一出力就会肿,前几天插秧补苗的时候就已经肿了起来,陈爸爸虽然心疼老婆,但是农忙就这几天,不赶紧把苗插进地里,后面稻苗长不起来,一年的收成就都毁了。要是以前他是不会舍得老婆这个时候就洗这些带泥的衣服的,但是今天因为陈念转学的事心烦,差点就忘了这茬。
往年农场学校是不招收地方上的孩子的,农场学校里全是附近农场的农户家的孩子,附近这些村村寨寨的孩子们上学走的是地方系统。但是今年听说学校准备新盖一栋实验楼,还要开设电脑课,所以学校准备招收地方上的孩子,但是前提是,每个地方来的孩子都要交借读费。最近村里人不管走到哪里,大家讨论的都是这件事。有钱人家当然不在乎这点钱,对面的王大夫家也是两个女儿,据说这次都要转学去农场。
当时的陈念也是想去的。陈家的两个孩子从小都懂事听话,学习还好,尤其是这个老二陈念,从小就爱说话,老远见到人就知道打招呼,放学回来不像别的孩子一样疯跑回家,她还会跟坐在门口的老人们聊天,村里的老人都喜欢她,这几天陈念放学回来,后院的方奶奶还问呢“你爸送不送你去农场上学啊,念念学习这么好,不去白瞎了好苗子啊。”陈念笑着没说话。消息传到他们家的的时候,妈妈就是要送陈念去的,但是爸爸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要交借读费,小学生750,初中生950,去了还都要住校,要交住宿费,伙食费,然后教材不一样,校服不一样,去了全都要重新买。那天之后,陈念就不再去听关于转学这件事了。毕竟家里还有个姐姐,就算是去那里上学,也是姐姐去,家里的情况是供不起两个孩子的。
陈爸爸看着树荫下的老婆孩子,虽然还是皱着眉,但是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是啊,是自己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跟着受罪。”
“那就去吧,老大先不转了,马上就要考高中了,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就跟我说了,咱们家老大学习好,要是发挥的好,准能考上一中,听说考上一中还有奖学金。咱就把老姑娘转过去,我再和王林出去多搭点活,怎么也够了。”陈爸爸想开了,眉头舒展开来了,浑身上下好像都有了力气。爸爸从陈念的小手里拽过浸满水的衣服,“哗啦”一声就把水拧干了。
“好了老姑娘,你去晾衣服,爸来拧,我姑娘的手是写字用的,不是干这活的,爸来。”陈念接过爸爸递来的衣服,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
是啊,是这场考试,陈念怎么会记错呢。这是陈念经历过的最混乱的一场考试,老师在喊,声嘶力竭的维持着现场的秩序;家长也在喊,这里仿佛是他们的狂欢,他们为自己能够拿出足够的金钱而骄傲,以为至此,他们的孩子就拥有了辉煌的未来。只有最该胡闹的学生最拘谨,孩子们或紧张或怯懦或害怕,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他们还找不到归属感。也是这场考试,给了初来乍到的陈念一个漂亮的亮相。因为陈念当时考的太好了。当天参加考试的人实在太多,初中和小学都是一起在这里考试,只有出考场的时候,在门口摆了一排桌子,老师们按着年级和学科分开坐好,学生出来以后排队交卷,现场出成绩,然后另一边的老师会登记分数,以利于后面的分班。老师们都已经麻木了,刚开始还拿着参考答案对照着批,到了后来已经都把答案背下来了。排到陈念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一部分老师已经去吃饭了,所以有的老师一个人会批好几份卷子,陈念的卷子就是一个老师批的。这个女老师先批的语文卷子,一开始并没有太认真的去看,只是觉得陈念的字写得好看,就稍微多了点耐心,然后又发现小姑娘的小作文写得挺有趣的,抬头一看,弱弱小小的一个姑娘,脸上干干净的,就一头大长辫子特别引人注目,看见老师抬头看自己,陈念也赶紧笑着说老师好。老师更喜欢了,给打了95分。数学卷子老师对着答案批到最后忍不住“哎呦”了一声,周围好事的家长赶紧围了过去,正好看见老师在打分100分。至此,还没开始新生活,陈念就已经被老师们惦记上了。
陈念愣愣的坐在座位上,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梦吗,人死前的脑电活动吗,她记得自己开车离开了王宇楠的婚礼,因为喝了酒又超速驾驶,根本来不及躲避侧面冲出来的黑色轿车,陈念回想起来,另一辆车应该也是超速的,不然自己的车不该被撞到冲出大桥掉进江里,连个得救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自己。可是现在,陈念傻傻的呆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试卷上自己的名字“太真实了。”不得不感叹,这稚嫩的笔画都如此真实。
“同学,怎么还不答题,是拿错卷子了吗?”拿着大喇叭的男老师走到陈念身边,问她怎么回事,陈念看看试卷,没有拿错,自己现在是二年级升三年级,卷子是对的。陈念抬头望向窗外寻找陈爸爸,既然一切这么真实,那么爸爸应该也是在的吧,当年陈念一心都扑在试卷上,根本没留意陈爸爸当时当干嘛。果然,陈念在人群里看到了爸爸,爸爸指指产年的卷子,示意她快做。于是陈念也赶紧低头看起卷子来。
二年级的卷子,对于此刻32岁的陈念来说,还是过于简单了,快速的做完了题去交卷,陈念不记得当年是哪个老师给自己批的卷子了。但是现在面前的这个女老师的惊讶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那一个。数学卷子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没什么可说的,这个老师在犹豫语文试卷是否也要给陈念来个满分。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拿着试卷去找主任,因为据她所知,这次考试用的试题就是本校学生期末考试的试题,但是当时可是一个满分都没有的。这个孩子如果真的这么优秀,还是需要和主任报告一下的,顺便决定要不要把她分到徐主任的班级里。就这样,原本已经因为疲惫而开始安静的人群,再次因为陈念而喧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