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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古今后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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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抬起头来,触碰到左丘生的视线,又忙低下头去,早就没了当初的趾高气昂。
“你们中,我相信不少人都不曾真正上过沙场,可是为何你们第一次举剑对准的所谓”敌人“,竟是同为南昌子民的我们呢?”
他这叩问,像极了一把锥子,一刀见血地扎进他们的心房,叫他们头越发低下去。
“你们小的,也该有十七八岁了吧,你们难道不曾听过你们父辈对驽马的痛恨么?你们难道忘了,如今这安宁究竟是谁用命给你们挣来的么?”
“这才过去多少年!你去看看西郊旧陵古战场,多少英雄埋骨仍旧凄寒!不过短短十年,你们竟是忘了个干净,你叫那些英雄用命换来的家园安宁,竟是都抛却么?”
左丘生随意抓起一个半大孩子的衣领,将他几乎埋在胸前的头抬高,纤瘦文弱的手臂可见青筋。
他一把拽掉他嘴里的布团子,像是要望进这孩子的灵魂深处一般,问道:“你不过十七八岁吧,那时候驽马几乎夺走了南昌江山,你没忘记他们在我们南昌土地上、在塞北、在夕水干了什么事情吧?”
那孩子颤抖着,只是咬牙流着泪,不做反抗。
左丘生将他放了回去,不管他瘫软在地上,又提起另一个人扯开嘴里堵着的东西,继续问道:
“你有二十七八了吧,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只颤抖着,死命低垂着眼睛,飘忽着不敢回答。
“我问你!那时你在做什么!驽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我在定北王座下,我在做火夫、做火夫。”
开了话头,他在左丘生如有实质般的目光下,接着开口,眼泪也顺着流了下来。
“定北王可怜我家破人亡,留我在其座下,我想上战场、想手刃仇敌,为我爹娘弟妹报仇,是定北王劝我,他说、他说......”
他哽咽了,几乎说不出话来,再回过神,已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你说啊,定北王说什么?你忘了!你是忘了吗!”
“我没忘!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挣开左丘生的手,又崩溃地蹲下去,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说城关失守、是他援救不力,他说不要我用命去拼,他来替我报仇,他说谁也不想做那个独活的人,但他说南昌的希望在你我,他要我好好活着,要我长大成人、顶天立地,做南昌的臂膀,接过他的衣钵。”
他朦胧间仿佛回到少年时,神一般的人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始终坚定。
“如今有我,将来有你们。我不要你们牺牲在前头,我要你们后方安宁,把南昌的希望传下去,传给后来人。不要忘记这段历史,也别忘记咱们身上的血仇......”
左丘生转过身,看向其余人,他们有的瑟缩着、蜷缩着身子,被他目光略过,便惊慌着低下头去。
“你们如今、如今竟是都忘了,你们怎么敢忘记!定北王以命相抗将塞北驱逐出了南昌的边境,如今他走了才多少年,你们又联合着许冠阳将驽马人迎进来!”
自少时读书做学术,便常常笑他文弱、风吹便倒,到如今,谁会笑他这副羸弱身子。
他光是站在那,什么也不再说,便叫人退避,叫人灵魂颤抖。
“你们跟许冠阳站在一起,可曾想过,他身后站着的是驽马?你们的刀剑指着我们,可曾想过,将来有一天要听令于许冠阳,再指着曾经守护过你我的英烈后人?”
“你们是不是忘了,六年前,是谁害死了定北王!是那些奸佞小人,泼其脏水,硬生生将其忠心掰扯成罪过!那时候你们一个个,为其鸣不平,满城声动为其写援文,到如今才短短六年,便是这般回报的么!”
有人偏过头去,有人眼泪落下来,有人抬起了头,有人向前迈出了步子。
方才的少年站起来,通红着眼睛,哽噎却坚定。
“我没忘!”
方才的壮年也站起来,擦去了两行长泪。
“我也没忘!”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他们的嘴被堵着说不了话,手被束缚着动弹不得,但他们还能往前一步,还能抬高了头颅,一双双泪眼会说话。
异口同声、无声说着一句:“我没忘!”
无声而雷动。
……
宋星不是能闲住的性子,小日子一走,便将小院上上下下打扫了个干净。
揉着酸胀的肩膀,冷不丁看见院角的两颗大白萝卜,顿时想起昨日段二叔说起阿父想吃腌萝卜,又手脚麻利地收拾了起来。
用水将坛口完全封好,确保进不去半点气,宋星伸了个懒腰,晃悠悠出了院门。
路上遇到两个妇人抱着一个食盒跟一床被褥路过,还停下来跟人打了下招呼。
“两位婶子好!”
“诶!是小宋姑娘啊,身子可好了?”
“好多了,婶子们这是?”
圆脸的婶子抿唇一笑,给她解释了起来。
“好像是城里来的什么夫人,吃不惯寨子上的粗茶淡饭,咱给炖了点开胃的粥,还做了些小菜,这是要送过去呢!”
“夫人?还是城里来的?”
“可不是?穿金戴银哒,那模样,老稀罕啦!咱寨子也是简陋了些,人家倒也没发脾气,还挺和善的。”
“我们也是自个儿想着,搞个小灶,好歹爽口一些,那夫人也能适口。”
等别过了两位妇人,宋星又去寻文家嫂嫂,却是扑了个空,不仅如此,其余几户人家也都不在家里,这便寻去了演场。
“也不知事情都办成什么样了……”
正想着,就看见演场乌泱泱的都是人,虽是挤的满满当当,但还算是井井有条,推的推车运石头,搬木头的搬木头,热闹的很。
她不过才几天没出门罢了,再出来简直是大变了样。
刚走近,就被王家婶子叫住。
“星丫头!你来啦!”
“诶!王家奶奶。”
她迎上前去,看妇人家姑娘家们围在几张拼在一起的案桌面前,上头还铺着好些个面剂子跟擀好的面饼子。
“这是做饼子?”
“可不是!”王婶子拉过宋星,笑道:“呐!这是宋芒的姐姐,你们都瞧瞧,认个脸!”
这两天,寨子里谁不知道宋芒的大名,乍然见了这个“姐姐”,俱都按耐着激动,像是跟大英雄同框了一般,又想抓着人看个不停,又要强装镇定,好歹在人面前把持住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