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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死里求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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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文衙役假扮的守军。
看着段老二回去报信,他抬步走进内室,屋里头扎扎实实捆了一地,两班人等都在此处。
算算时间,杜衙役那边应当也已经妥贴了。
城门值房有五十余舍,一舍两丁,此处已抓了半数,剩下的五十多人不成大问题。
果然一刻不到就等来了回信,杜衙役领着一队人过来交接,两班人马打个照面,知道这是事情办妥的意思。
“徐良留在那边照看,只等趁夜将人拖出城去,到时候寨上有人来接应。”
“没问题。”文衙役点头,“方才已经来过人,夕水果真封城了。”
两两对望,都有笑意。
“就快了。”
……
诸事并非都是一时兴起才做出来的,若不是前头步步谋划,小心经营,也做不到现今。
塞北学子不在少数,安抚好其余百姓,左丘生将儒生聚在一处,从童生到县员,竟也有百余人,王遇礼赫然在列。
攥抄从急,但凡写的几个好字的,不管是账房先生还是什么,全被叫去凑数。王遇才见家弟撸起袖子就写,干脆也举手报名。
见自家儿子全都上阵,王婶子也不甘示弱。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人缘一向好得很,在太太圈里很吃得开。
一番呼朋唤友下来,也搞了个一百多人的娘子班,专门给大家做伙食、闲来无事也给里里外外忙活的这些人搞口茶喝。
缺笔少墨,就折根枝条削细了当作笔,学子们本也不是都认识,你一言我一语出谋划策,一下子便称兄道弟、两相泪眼了起来,写得是兴致高涨。
娘子班的妇孺也不甘示弱,拎着茶壶穿过桌缝,添茶倒水的动作都有种行云流水的味道。
一群孩子也没闲着,凑在及肩高的矮桌前头磨着墨,也算是有滋有味。
连日里来的憋屈劲叫这热闹轰了个干净,这才像是过日子!
大家都不是能闲下来的,这处帮不上忙,那处派不上用场,他们也晓得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干。
有人自发组织起来,一个村一个村的,一个队一个队的,都来问左丘生。
“左大人!”
左丘生回过来头,瞧着这阵仗,惊讶了。
“怎么了这是?”
“左大人,是这样的,咱大家伙都是有力气的,愿意干活,咱也想干点事,就当给咱塞北出出力。”
左丘生听明白了。
“是啊,不能什么都叫你们顶在前头,大人,您也给咱安排些事情干吧,再苦再累的,咱都肯干!咱就想给咱塞北干点事!”
“我明白了,大家都是好样的!塞北有大家,是塞北的幸,也是我的幸。”
“大人,您才是塞北的幸啊!是您来了塞北,也是您带着咱们塞北走出来了。您是个好官!我们过去想着,等您熬到升迁,咱就给您送把万民伞进麟州,让皇上知道您是被奸人陷害,是人家给您泼的脏水,可是啊,咱们这日子过着过着,竟然是到了如今这糊涂境界了......”
“哪里糊涂?”沈遇礼隔着两个桌子抬起头来,举笔笑道,“我问苍天时运在,逢来千载一功成。不争锦绣不争春,只把丹心破重云!诸位,这哪里是山穷水尽,这是塞北又一春啊!”
“不争锦绣不争春,只把丹心破重云......”左丘生失笑,“少年锦时,约莫如此。诸位,塞北有你我,何愁有一日无以还我故里。”
群情激昂的场景叫宋芒有些迟疑了,连月里来,他的冷静自持,更多的是源于他对一切都抱有置身事外的漠然。
他对事态发展的每一步判断,都带着不近人情的意味,那时候他没想过旁人心怀何种愿景,每一个人于他而言,都是博弈场上的棋子。
两方较量之时,谁掌握更多砝码,谁越有希望取得胜利。
这是他一贯以来的思维,也是他扩大赢面的先决条件。
他从不介意展露自己的冷漠,也不在意这种好比算计的步步为营是否会叫人抛之弃之,过去许多日子里,他常常是一个人。
除了宋星,但也只有宋星。他这一生,只接受一个例外,也只容许这一次意外。
他一直如此坚定地成长,而此刻却头一回为之动摇。
即便无需言语,他也能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读到“回家”二字。这种滚烫而纯粹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有些叫他本能畏缩。
人在不拥有的珍宝面前,也许常常展露此种窘迫。
左丘生冷不丁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向前推了一小步。
“诸位,我不愿揽功,也不能揽功。如果说是有人将我们带出困境,且一定要选出这么一个确切的人选,这个人只有宋芒。我们可以做好千件事万件事,但没有宋芒,我们一件也做不成。”
乍然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短短一息之间,宋芒脑海中涌现出许多念头。
但是出人意料地,他在那些目光中,看到了信赖,看到了感激,也看到了希望,唯独没有轻视与怀疑。
被坚定选择,也许是左丘生之流,穷尽毕生所追求的东西。
而这一刻,宋芒隐约预感,自己与记忆中父亲的身影,又一步重合了。
不知不觉间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却叫周遭都安静下来。
“诸位,我们如今所走的路,是我们不得不走的路。死里求生,生里求安宁。我们既是避祸,亦是破阵,更是与天搏命。”
“身后驽马虎视眈眈,内有新朝豺狼虎豹,前仆后继者争名夺利,恨不能一吞山河,自立为王,而我塞北诸子,流离失所,还教人趁火打劫,无处安身!”
“国不再,我家园难还。王不王,我水火沉浮。我等于此忍气吞声,一忍再忍,不过是叫人步步紧逼,谁又在乎我等生死?死生抛脑后、肝胆皆可弃,我等今日所谋之事,是一条路走到黑,容不得逃跑更容不得后退,但行一步便绝无后路可言。”
“便是如此,诸位,可还愿与我比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