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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背井离乡的宋家三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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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是一下子乱起来了的。
抵御驽马人的唯一防线一击告破,后头的事情就同山火般汹涌而来,挡都挡不住了。
塞北虽广袤,离着边关也不过小百里,顷刻便有泰山倾倒之势。
昨日还过着安定生活的百姓今日就同丧家之犬,各自神色戚戚。
路上相逢,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全无兴趣互相问好闲聊。
就连为着新年新挂上房檐的大红灯笼,都有一股子萧索的凄凉。
西风紧人衣,抖落一身清寒。
宋洪推门进来,灰蓝的薄袄上都蒙了水汽。
屋里的宋星收拾着东西打包,宋芒就提着放进箱笼。
刚刚过了半年,他人就跟雨后春笋一般抽条,到如今已有宋洪肩膀一般高,比宋星还高半个头。
因着沉默寡言,看上去倒有几分少年的味道了。
一些大物什压根带不走,他们只能拿些极要紧的东西,跟着王家的商队走。
见阿父回来,宋星稍稍回过头来,她如今满打满算也有十三岁了,眉眼开始长开,只此刻眉目间愁色不消。
“阿父,外头怎样?”
宋洪叹气,随手摘下帽子放在一边。
“路上我瞧见那衙门都在外头敲锣打鼓,你王叔说了,这回朝廷怕是指望不上了。”
无人不知这话里头的意思,塞北又一次被抛弃了,三人神色各异。
难怪边关的军情死压着没有放出来,直到驽马人的铁骑撞破城门,这块朝廷的遮羞布才被扯下。
“那我们......能去哪里呢?若兰州还能去吗?”
若兰州是宋星阿娘的家乡,只是她自嫁来塞北后就再也不曾回去过了,直到死,也没有往她娘家递过半点消息,宋星没去过若兰州,更没见过外祖家的亲眷。
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塞北人,在战火下迁家已是常态,但始终在塞北的土地上打着转。
像沙棘,无论在严苛的环境中如何生长,也绝不脱离自己的根系。
若兰州远在千里之外,但那里是阿娘的故乡,以后也许,也会成为他们新的故乡。
可是,塞北没有了。
宋星抹了抹眼泪,忍不住靠在宋芒肩上哭了起来。
“能去的......”
宋洪坐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对着一室的狼藉,只剩下呜咽。
王家里头,送走了宋洪,一大家子聚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外头时不时走过步履匆匆的仆役,忙着收拾主人家的财物。
像王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在这样满城覆灭的惨境下,也难逃元气大伤的命运。
除了些钱财和金银玉器,这偌大家宅的一屋一瓦,全然是带不走的。
王遇才和王婶子坐在主位上,底下几个少的多少都有些惊慌之色,尤其是家里的宝贝孙孙虎儿,他才五岁,也被家中突变的氛围给影响,此刻坐在他娘怀里都还紧拽着衣襟不放。
小儿子王遇礼的书院里昨日就已经放了假,没有把话说绝,只说是大家俱都离开避避难,日后安定下来,再到书院学习。
“这些个产业带不走,只能当是打了水漂了,乱世里,没什么比好好活着更可贵了。”
“是这个理。”王遇才点点头,王家是遭过难经过大风大雨的,这次也该往好处想才是。
王家有自己的商队,要走自然是整个府里头上上下下跟着一起走,安全性自然要高上许多。
不提各种走门路想来依附的散户,县衙门连夜就集结了几个大商户,就为着这事情。
按着县衙门意思,是想着商户们能带着镇上同附近村子的百姓,先到离塞北最近的夕水城安定下来。
夕水城主事的是前定北王的旧部许冠阳,城中少说有一万兵力,投奔那处,驽马人也要掂量掂量的。
但这其实是很冒险的做法。
到时候逃起难来,人员散乱,县衙们看顾不过来,各家的护院也只手难挡有心作乱的人。
一哄散起来,难保没有人趁机作乱、浑水摸鱼。主人家的这些个钱财物件,难免会遭人眼红,出了事情,谁那里都告不了,白白吃了个哑巴亏。
再者,人少了还好,马儿带的动,不用担心后头的驽马人追上。可如是带了条长长的尾巴,是个人总要休息,停停走走的,也是耽误脚程。
若是驽马人杀得红了眼,追上来不过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商队也得跟着遭殃。
总而言之,就是相当不划算。
县老爷话都没说完,就被几个商户叫停了。最后好说歹说,大家本着人情各退一步,商队可以在前头帮着开路,看顾一些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孺,但若是有人借故滋事,手里头的刀剑也是无眼的。
紧着时间商议下来,如此,官府才连夜在外敲锣打鼓集结百姓,今日便要全都撤走。
上午天没亮,已是撤走了一批。一起是分了六批,王家在第三批,刚好是不前不后的位置。
先前王家特意派人来请了宋洪过去,为的就是这事。
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在这镇上扎了根,转眼不过半年,竟是又要背井离乡了。
逃难逃难,一些大物件是压根不能带的。左右不过是些衣食财物,一家子素来节俭,一装下来竟然两个箱笼就放下了。
宋洪一个人提着,家里的钱财和她阿娘留下的一根银簪子揣在宋星怀里,三个人这便跟着王家的商队一起出发。
三个人坐的是自家运货的拖车临时改装的、蒙了牛皮作遮挡的半漏风马车。
想着舒适些,还特地垫上了厚厚的草把子,铺上了被褥。
虽然上头挡雨,却总有漏风的地方。
看着渐渐远去的塞北两个大字,宋星仰着被冷风吹得惨白的小脸,低声道:“我们还能回来吗?”
宋芒伸手握住她,暖意顺着相连的手掌,叫她勉强安了心。
商队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看不见尾巴的长龙 ,此消彼长的小儿啼哭混杂着叫骂催促,叫人心头乌云笼罩。
王遇才是一大家子的主心骨,他骑着马在外头领着商队,腰上还系着把剑,一脸严肃时,也足够有震慑。
与妻儿隔着车窗说了两句软话安慰,这便转头往商队后头来。
“宋洪。”
“遇才。”
两个人并肩骑在马上走着,头顶的乌云像是要压下来般。
自出发起,王遇才心里头就一直压着股闷劲,只是不好轻易说些丧气话。
忙前忙后到了路上,他才能抽出空来寻着宋洪说一说。
“我心中不好受。”
宋洪心里也不好受,两个男人马头吹着凉风,俱都双眼通红。
看在宋星眼里,莫名就觉得阿父和王叔的形象高大了起来。
宋芒耳朵尖,隐约听到一声呜咽,一时间疑惑地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哭。
也许是听错了吧......
天色渐黑,才走了不到半程,加上夜里渐凉,后头跟着的百姓都靠着双拖家带口,早已疲惫不堪。
王遇才和大部队后头跟着的两个衙役打了下商量,干脆原地驻扎着休息一晚。
搭帐落营,烧起了火堆取暖,由着衙役领着大家煮上热汤一一分下。
大家都是相熟的邻里、同村人待在一处,有里长村长管带着,大家彼此相熟,必要时还能互相搭把手,能省不少事端。
走了大半天的路又冷又累,热汤喝下就各自钻进帐子里休息,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安静的营地里,突然响起咒骂。
探耳一听,不少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缩回头,不再看热闹。
“你个赔钱货!是没给你吃还是怎么的,叫你去烧个水来这么多废话,信不信老娘打死你!还有你这个不下蛋的老瘟婆......”
“不许你说我娘!”
宋二丫紧握着拳头,死死瞪住一张嘴巴不住张合的宋李氏,整张脸气得通红。
一时间被吼住了,宋李氏都有些怂她,等反应过来,更是气上加气
“你这丫头还翻了天不成!你和你这娘都是个没用的玩意儿!在我面前装大爷呢你这个黄毛片子!老娘撕了你这贱丫头!看你还横不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