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殅阁》偃小生

61、人与妖的羁绊（13）

　　沐幽阳出殡的那天，天师道里所有的天师，以及受过沐家恩惠的妖们都来了。
　　印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凄凉的白，满树的樱花都落尽了，枯败的枝桠似乎也在悼念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
　　沐瑾瑜守在他的棺椁前，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依依不舍的看着里面的沐幽阳。
　　十八岁的少年郎，风华正茂。头戴上清芙蓉冠，身着紫袍，系黄绦，外穿鹤氅。足缠白袜，脚纳云霞朱履。
　　大袖上的印花是缠枝闻，袖緣和领缘也有缠枝纹和狐狸的图样。周身点缀朱樱宝饰华美又威严。
　　他这样安静的躺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沐瑾瑜小心翼翼的抚摸着他，手指顺着轮廓，勾勒着那张与自己无比相似的脸。企图把他的模样，牢牢的刻在心里。
　　“阿朗知道吗？你是另一个我，如果你走了，那我也不完整了。你可以死去，但是只剩下一半灵魂的我，就迷失了。我要如何面对这个没有你世界呢？”
　　他的手紧紧的拽了起来，指甲深深的嵌进了肉里，就算抠破了血肉他也无动于衷。
　　沐瑾瑜一直守到最后一刻，直至沐幽阳的棺椁永远的合上。他还依旧躺在棺椁旁边，脸颊紧紧的贴在上面，仿佛那般就能与沐幽阳贴得很近。
　　他不愿离开，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默默地留着眼泪。
　　在那之前沐瑾瑜从未想过，他有一天会失去沐幽阳。那个他最最喜欢的弟弟，那个他骄傲的弟弟。那个以往，只要一回头，永远都在身边的弟弟。
　　这一回，他再也等不到了。空荡荡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了。
　　他觉得无比的寒冷，无论怎么把自己蜷缩，如何抱紧自己，都无法获得一丝的温暖。
　　这一刻，他才终于清晰的明白了，他真的失去沐幽阳了。
　　他彻底的号啕大哭起来，痛彻心扉的声音在长廊久久的回荡，敲碎了每一个人的心。
　　七郎的内心也倍感煎熬，原本热闹的三人行，变成了清冷的两个人。
　　他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安抚沐瑾瑜，让他振作起来。因为此刻，再多话语都成了多余，只有浓浓的化不开的悲凉。
　　视角转到了沐曜灵他们这边，这场悲怆的葬礼让他的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他似乎以最短的时间，经历了一个少年短暂而璀璨的一生。不得不承认沐幽阳看似清冷性子的背后，有着一颗比谁都炽热的赤子之心。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他如此单纯执着的守护着自己的信念，那是多么熠熠生辉的一个人啊。
　　反观云殅，他似乎早就红了眼眶，像是被勾起了很久之前的回忆一般。
　　尽管他一声不吭，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的难过。沐曜灵忍不住的朝他慢慢靠近，几次小心翼翼的伸手试探，最后壮着胆子搭上了他的肩膀，轻轻的拍了拍，以示安抚。
　　云殅转头，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又把视线移回了葬礼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只听到他缓缓的说道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吗??????”
　　可不是嘛，像珍珠一样耀眼，像火焰一样炽热。他死在少年时，却给每个人都留下了鲜活的记忆
　　“他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呢”沐曜灵敬佩的说道
　　阿朔能遇到这样的人，谁说不是缘分呢。难怪你对他的“朔月”那么执着。”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般，云殅先是愣了愣，继而把头一扭，颇有些赌气的说道
　　““朔月”本就是他赠与我的。”那神态竟与当初小奶团子如出一辙。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并没有否认与沐幽阳的相遇。
　　看到这里，沐曜灵还是不知道把他们拖入幻境的人，究竟寓意何为。
　　但是既然人都在这里了，也就先把这件事看下去，再寻找答案吧。
　　时间一晃就是二十年，沐幽阳的离世，几乎摧毁了沐瑾瑜的一切，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根本无法释怀，更别谈走出来了。
　　幸得七郎一直在他的身边陪伴，替他撑着整个沐家。渐渐的沐瑾瑜也走出来了。
　　对他来说，沐幽阳已经走了，但是他还活着。他得带着阿朗的那一份一起更好的活着才行。
　　他重新拾起了初心，与七郎一起为了他们最初的目标奋斗着。终于，沐家在沐瑾瑜的带领下，成为了当时天师道里最强的存在。
　　人与妖开始慢慢放下芥蒂，尝试着相互信赖。不少的天师家族也开始试着与妖合作。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沐瑾瑜作为沐家家主从十七岁即位，直到一百二十岁离世。他终其一生都在为创造一个人与妖和平共处的时代奋斗着。
　　盘腿打坐的沐瑾瑜已经满头银丝，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皱纹。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七郎还是少年人的模样，与他们初见时并无二致，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许岁月沉淀带来的坚毅。
　　“七郎，今日是我的大限了。”沐瑾瑜无比平静的与身边的七郎说道。
　　“沐晴，连你也要走了吗？”
　　这些年来，七郎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他们一起成长，一起为了年少时的目标努力着。
　　他看着沐瑾瑜从年少轻狂，变得老成持重。从一头青丝，到满头白雪。
　　人类的生命竟然能短暂到如此，在妖漫长的人生，他们就像稍瞬即逝的流星，尽管片刻闪烁，也最终走向没落。
　　他陪沐瑾瑜送走了不少人了，从最开始的阿朗，到如今连沐瑾瑜也要离开了，当年立下的誓言仿佛还在昨天。
　　沐瑾瑜无比的坦然，他早就接受了这一刻，也清楚的明白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的。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拉着七郎手，真诚的说道
　　“感谢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为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许下的誓言奋斗着。”
　　七郎面色沉重，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陪着沐瑾瑜，想把他最后的模样牢牢的记着，那或许是未来他孤寂的人生里唯一的念想了。
　　他一点都不想把他忘记。
　　或许是人之将死，过去的一切在眼前历历在目，年少时的他们是那么的美好，失去阿朗时的痛不欲生，以及相互扶持一起走到现在。
　　“我就要去找阿朗了，只是可能要辛苦你了，为我守着整个偌大的沐家。”
　　七郎摇了摇头，开口道
　　“是我们约定好了的，何谈辛苦。”
　　他看似平淡的声音里，夹杂着轻微的颤音。他一直在尽力的克制自己情绪。
　　听到他的话，沐瑾瑜脸上浮现着浅笑，
　　“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他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雕，塞到了七郎的手中。笑容就此定格在了脸上，手重重的垂下了来，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七郎怔怔的看着他，像是全身气力被抽走了一般，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眼泪毫无预兆的从眼眶滑落，他愣愣的抬手擦拭，那被泪水打湿的手指，被他慢慢的放到嘴边，轻轻的舔了一口。
　　是苦涩的咸，在口腔蔓延开来。他摊开掌心，沐瑾瑜死前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是一个木雕的小狐狸。
　　刀工坑坑洼洼，磕碜得很，愣是把小狐狸雕得像只秃毛的小狗。
　　那个木雕瞬间把七郎的记忆带回了数年以前，当时他与沐瑾瑜初遇的时候，
　　两人都还年轻气盛，他们正准备用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挑战着不可能。
　　那还是从青丘回来之后，沐瑾瑜突然拿着刻刀，开始偷摸摸的捣鼓着小木头。
　　每次七郎问他在做什么，他总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七郎还以为这是他新的兴趣，特意从青丘替他找了一块极好的木头。
　　可惜他的刀工实在很差，花了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学会。后来他成了家主，渐渐忙了起来，再也没有时间去摆弄小木雕了。
　　那块七郎带回的木头就被闲置了，还以为他已经忘记了那块木头了，不成想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居然在悄悄的雕刻着。
　　或许也知道自己手艺不精，一直都没能送出手，不知不觉竟带在了身上一辈子。
　　直到死前才送给了那个应该赠与的人。
　　七郎轻轻的抚摸着那个小狐狸，表面异常的光滑，一看就没少被带上身上时常抚摸。
　　他轻声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里夹杂着哭腔，记忆里的少年们随着樱花的逝去，逐渐的模糊了起来，最后热闹的三人行，也剩下孤零零的一人了。
　　沐瑾瑜去世后，七郎信守承诺一直替他守护着整个沐家。成为沐家最隐蔽，但却最坚实的后盾。
　　每当月圆之夜，他就会带上一壶酒坐在沐家祠堂的屋顶上，独自欣赏月色，吟诵唱念，他在寂静的月夜里，释放他的孤独。
　　怀念昔日的好友们，怀念当年一起浴血奋战，肆意张扬的岁月。
　　时间不断更替，不变的是夜夜升落的月，和第一日依旧升起的朝阳
　　他替着他们见证了万世光阴的变化，天师道的变革。人类与妖也终将迎来了和平共处的时代。他们相互成就，一起创造着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