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十二月的杪冬

16、画像

　　第二日天一亮，几人驾着马车去了东边。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东地界本就不远，驾车去不消片刻就能到。

　　容隐没再提要离开的事，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没提，好像睡了一晚都不记得这茬了。

　　曲宗直提议道：“我们先去东陵许家吧。许世伯是我爹的好友，我顺道拜访世伯，正好容隐在那里住个几天，把伤养好。”

　　“我就不去打扰了，素昧平生，去人家里叨扰总归不太好。”容隐拒绝道，疗伤什么地方都能疗伤，去客栈去哪都行。

　　金灯他们也表示找个地方等曲宗直。

　　“放心吧，你们不用担心这个。许世伯是个大善人，救死扶伤造化百姓，他老人家最为人知的就是爱结交朋友。你们去他恨不得摆宴席欢迎你们，信我！我家和许家结识这么多年，绝对不会错的。”

　　东地界到了，入目的景致果真与北边不同，微风和煦，空气中都是花香。众人跳下马车，金灯手里的卷轴从衣袖里飘出来，立在半空，慢慢打开。

　　酒痴仙人全身浮现出来。

　　“弟子拜见仙尊。”金灯四人行礼。

　　“免了免了，不用行这些虚礼。我看你们也顺利到东地界了，近来如何？”酒痴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他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些热闹的声音。

　　“一切顺利。”金灯道，

　　“你师尊在卷轴联系过你吗？”

　　“不曾。”

　　酒痴沉思片刻道：“苏怨可能还在闭关。”

　　毕竟苏予安在金灯下山前受了伤，酒痴随后又叮嘱道：“你在外面好好历练，争取进一个灵阶。他就你一个弟子，不要让你师尊失望。”

　　“弟子明白。”金灯应下，没有告诉酒痴他早就进阶了。

　　金灯身后的曲宗直正一点点往外挪，试图逃过师傅的视线，还是晚了一步。

　　“曲进！”酒痴早就看到这个皮猴子想跑，“你任务完成多少了！”

　　曲宗直苦着脸看过去，灵光一闪道：“回师傅，找到了一个灵物。”

　　说着把小棉花举起来给酒痴看看，酒痴还没来得及夸他，小棉花一点面子也不给，飞到容隐身边，间晴空文倚书捂着嘴偷偷忍着笑。

　　“这就是你驯服的灵宠？还学会骗我了，完不成任务就别回来了。”酒痴佯装训斥道。

　　酒痴问了一些其他的事，就离开了，金灯收起卷轴。曲宗直费一番口舌把金灯他们劝进了东陵许家。

　　这东陵第一世家的气派从那座大门就能略知一二，金灯他们并排进去后，许老爷不消片刻就亲自过来迎接。

　　许老爷近六十的年纪，脸上的褶子都是向上飞的，一看就是个笑口常开的人，心态好了，身体就硬朗，因此许老爷如此年纪头发还乌黑透亮，牙口也好。

　　他看到曲家嫡子，拉着曲宗直的手道：“世侄，这么久没见，又长高了。你爹说送你去修仙了，我还不信他真舍得，现如今看来是真的。要是宣玉有你这根骨，能修仙就好了。”说着，文老爷有些伤心。

　　“世伯，您别多想，宣玉兄一定能长命百岁。”曲宗直安慰道。

　　“好好，不说这些。”许老爷看向金灯他们，问道：“这是？”

　　曲宗直回道：“这些都是我的同门师兄，这次我们下山一同历练。只不过有个朋友受了伤，便来···”

　　没等曲宗直说完，许老爷毫不犹豫道：“在家里住几天，好好修养。”说完，抬手招来管吩咐道：“去安排好卧房，用度都换成新的。再派几个伺候的婆子丫鬟。”

　　“谢谢世叔。”曲宗直终于找回了在曲家当少爷的感觉，看向金灯他们，止不住得意：我就说吧，许世伯是个大好人。

　　许老爷睁着眼球浑浊三角眼，黑眼珠却发亮，耷拉着的眼皮也盖不住满眼精光，目光掠过金灯他们，眼睛划过一丝贪婪。

　　许老爷总觉得怠慢了这些仙人，非得请他们去许家正式宴客的正堂。

　　金灯他们推辞不过，跟着过去。到了正堂，里面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糕点，还有丫鬟站着随时伺候。许老爷挥手叫她们退下。

　　正堂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下面有一个台子，上面点着香，放着供奉的新鲜瓜果。那幅画上是一个抱着玄猫的男人，男人一袭白衣，即使画像因时间久了，也没有使那张脸的美褪色半分。

　　金灯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幅画，起初以为自己晃了眼看错了，拧着眉头走过去仔细看一看。

　　曲宗直他们三个看到这幅画后面色也有些古怪。曲宗直向来藏不住话，扭头看向金灯，说出了众人所想：“金灯，这不是你师尊吗？”

　　的确，画像上的脸和往生仙尊一模一样，连耳垂上的红痣都分毫不差。

　　金灯盯完画像上的人，又去看那只玄猫，玄猫瞪着一双琉璃大眼，有些邪门，透过画像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许老爷惊讶道：“你们认识画像上的人？他也修仙了？可还在现世？”

　　“可否告知这幅画像的来历？”金灯没回答许老爷的问题。

　　许老爷毫不吝啬给别人介绍镇宅之宝，摸摸胡子娓娓道来：“这幅画已经三百年了。当时许家第一任家主遇到了危险，被画像上的人救了一命，又帮祖爷爷建立许家，许家这才成了东陵第一世家。祖爷爷为表感谢，给那位恩人画了一幅画供奉起来，保许家繁荣昌盛，并且应恩人提议，许家要世代行善。”到现在许家果真昌盛三百多年了。

　　引渡山的往生仙尊如今不过三十有二，和三百年前的那位仙人在时间上就毫无干系。

　　金灯回道：“不认识，只是和我的一个熟人长得有些像，仔细一看还是不同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长得像也不稀奇。画像上的恩人是你那位朋友的祖爷爷也说不定。快快坐下吧，茶水凉了不好喝了。”许老爷张罗道。

　　曲宗直低声嘟囔道：“真的有人连痣都一样？”不过没人注意到他的自言自语。

　　许老爷亲自给他们倒茶，眼睛转了一圈，道：“我有一个儿子，和你们差不多大，可惜身子骨不好，仙人可否帮忙看看，看不出什么也没关系，毕竟求医问药这么多年，心里都是求一个希望，没结果大家交个朋友也好。”许老爷转头对曲宗直开玩笑般道：“曲进，你也来帮帮忙看看，你宣玉兄很久没见你了，天天念着你。”

　　曲宗直想到那个有些阴郁的许宣玉，难得的沉默不语。

　　“宣玉，快过来！”许老爷招手，说话的功夫，许宣玉就被管家推进来了。早在金灯他们一进门，许老爷就提前吩咐好管家带儿子过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消瘦的青年，三月天气已然回暖，他身上却还披着大氅。青年脸色惨白，泛着青光，眼睛更是充满阴郁，不时还咳两声。他是许老爷的老来子，自出生就身体不好。

　　许宣玉看到正堂里坐着的人，挥手让管家退下，自己摇轮椅过去。

　　“爹。”许宣玉喊完朝曲宗直看去，阴测测说道：“曲进，好久不见，可总算见到你了。”曲宗直站起来手足无措的应付，有些不敢看许宣玉的眼睛，他自认识宣玉兄时便觉得他有些奇怪，让曲宗直平白无故心里发怵。

　　轮椅上的青年甫一出现，金灯就一直看着他。

　　许宣玉早就注意到他的视线，逗弄完曲宗直后嘴角噙着一抹笑，不急不慢的回看金灯，摸了摸脸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你为何一直看我？”

　　容隐因先前的不快，坐的离金灯的极远，各占一头一尾，中间隔了四人。注意到金灯的视线，他也去看那个青年。看完心下疑惑，那个青年早就是个该绝的命，如今却吊着一口气活到现在，这吊命的东西他看不透，想来是许老爷得了什么法子。不过即便把灵丹妙言都招呼上，对那个青年也没什么作用了。

　　他心里想着事，听到许宣玉对金灯说的话，又把视线移到金灯身上。

　　金灯并不是在看他，确切来说是在看许宣玉周身弥漫的黑雾，浓郁又阴森，门外投来的日光都被映衬的黯淡下来，屋里多了一些阴冷。

　　容隐第一个发现了金灯的不对劲，忘了还生着他的气，温柔的声音喊道：“金灯···”金灯僵硬的扭着脖子看向容隐，眼睛空洞还不忘回应：“嗯。”

　　容隐看到他这幅迷迷瞪瞪的样子，突然不生他的气了，笑吟吟道：“许少爷问你呢，为何盯着人家看？”

　　金灯这才注意到许宣玉，点头道：“不好意思，刚才在想一些事情，并无冒犯的意思。”看着地面不再多解释。许宣玉周身的黑雾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刚才是错觉。

　　他确实看到了许宣玉周身的东西，现在又消失不见，金灯不觉得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这次不像之前几次莫名其妙丢掉记忆，他能隐约记住一些。

　　他脑中还会偶尔记起一些不曾经历过的回忆，会闪过一把剑，在战场上厮杀；会闪过一朵花，开在一片潮湿阴暗的无人地；会闪过一个打伞的人，他抱着一只黑猫，伞遮住了脸，他总是看不清那人的脸。这些在梦中闪过，快的抓不住，最后都会变成师尊拿一把剑捅在他的心口，血溅上师尊的衣服，梦便会立马惊醒。

　　许宣玉有些不快，像是被打断了什么好事，阴郁的眼神看向容隐。

　　不料，容隐不像曲宗直被一个眼神就能吓到。面色不改的和许宣玉对视，不发一言愣是让许宣玉感到一些顶不住的压力，面色划过一丝狼狈。对许老爷道：“爹，我累了，想回去歇息了。”

　　说着滑动轮椅就要出去，许老爷上前一步把住轮椅，抱歉道：“我先送宣玉回去，大家请便。今晚，咱们好好喝一顿酒。”

　　许老爷把儿子推回卧房，脚步有些急促。

　　阳光正好，许宣玉的卧房却一片阴暗，他不喜欢阳光，窗框钉了双层的布，阳光透不进来。

　　许老爷四处张望检查一番门外，完了紧紧关上门。回过身脸就垮下了，瞋目道：“你也太放肆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做小动作，这些不是那些普通人可以任你摆布。他们都是修仙之人，还是曲进的朋友，看在曲老爷的面子上收敛一点！”

　　许宣玉冷哼一声冷嘲道：“看在曲老爷面子上？曲进还以为他爹是悬壶济世的大善人呢？真是无知者最幸福。”想到曲宗直，他面色狰狞起来，带着一丝恶意的期待。

　　“北峥曲家我们管不到，也不想管。曲进带来的都是修仙之人，你要万事小心，拿不下至少让他们走的时候不起疑心。还有，那一批人你处理好了？不要给许家留下麻烦。”

　　“嗯。”许宣玉早就处理好了，他现在没时间想那些杂碎，一心想着那个眼睛幽暗的青年，他知道，他们是一类人。

　　“那些人能顶你身体半月有余了，要不是太难受了不要再下手了。”一个修仙的人不知能比过几个普通人，许老爷想着那些猎物，狂喜道：“你看中了哪个？”

　　许宣玉看着自己的爹，表面依旧鲜活，不见衰暮，其实内里如同他处理掉的那些尸体一样腐烂恶心。屋里的暗色遮住了许宣玉脸上的憎恶，淡淡道：“那个穿青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