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月晦日寒

1、一无所有 龙的墓地，

　　暴雨没能浇灭这场火，也没能冲刷掉血。
　　昔日华美的府邸被付之一炬，残垣断壁，四处狼藉。
　　过于宽大的白袍套在瘦弱孩子身上显得空荡荡，她木然坐在废墟中间。
　　都没了……
　　她在心底反复念，越念越是绝望。
　　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了。
　　“怎么坐在这里。”
　　温润嗓音从头顶洒落，头顶落下阴影，来人带着伞替她挡掉雨水。
　　然而风吹过，她瑟瑟发抖。
　　全身没一处干的，衣物贴在身上更添寒冷。
　　她面对来人都没有反应。
　　来人蹙眉看着这孩子，最终还是俯下身将她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感受到她的重量，她惊愕。
　　唐家是没有善待这个孩子吗，为什么这么轻？
　　她将这个孩子拜托给唐霜南，唐霜南就是这么照顾的？
　　怒火中烧，然而唐霜南永远不可能回应她的质问了，她已经葬身在这个雨夜。
　　小心翼翼将她藏在怀里给她增添些温暖，孩子感受到热源，依靠着本能更往她怀里躲寒冷。
　　她便抱着她回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就身处陌生的地方。
　　陈设至简的竹屋，一桌一椅一榻，天光透过半掩的窗，是夜里。
　　有人站在外面，不知是敌是友。
　　没有惊叫，也没有吵闹，她安安静静环抱住自己的膝盖看着前方，整个人蜷缩在榻上，小小的一团。
　　直到那人带着药和食物进来看她。
　　“执青。”她温柔喊她名字，在她面前俯身，“执青，该起来了。”
　　已经月上中天她才醒，被暴雨浇了几乎一夜，该喝药的。
　　唐执青没有反应，依然眼中空空，像是个被剥夺了灵魂的躯壳。
　　她皱眉，似是不满，似是心疼:“执青。”
　　唐执青眼里全都是漠然，烦她似的翻过身去，继续放空自己。
　　“唐执青！”她沉声喊她，“喝药。”
　　她终于缓慢地动起来，将苦的要命的药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蜷缩起自己。
　　所幸她也不恼，仍是温柔耐心细致照顾着唐执青。

　　唐执青来这里的时候八岁，一转眼八年了，从不足腿高那个瘦弱的孩子长成了还差半头到肩的少女。
　　明焰在山巅坐着，俯瞰着连绵不绝的白色。
　　这里只有她和唐执青，剩下的就是猛兽，和龙族的骸骨。
　　听到身后脚步声，明焰回头:“你该去学院了。”
　　唐执青走到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俯瞰风景。
　　叹了口气，明焰温和，试图说服她:“你该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学院，就去起源学院……”
　　有人照顾唐执青她也放心，而且起源学院是全大陆最强学院，没有之一，去到那里也可以提供给唐执青更好的环境。
　　只跟着她，虽然她是全系魔法师这一途最有发言权的，但是她除了指导就没有办法给唐执青创造更好的环境了，而且很多理论知识都是过时的。
　　而且在这里除了她就没有人陪着唐执青说话，偏偏她还不常陪着唐执青，总是有事情要做。
　　“我不去。”唐执青断然拒绝，“这里很好。”
　　有明焰在就够了，她也无意去和别人相处。明焰不在那就独处，练习，不需要考虑很多，很舒服的生活。
　　她们为这个事情争执了两年，从唐执青十四岁开始说，每次都是拒绝，说着说着就不欢而散。
　　“那你也不能一直和我待在这里。”
　　明焰是哪里都不想去，唐执青还有大好年华为什么非得学她在这里消磨岁月？
　　“我不去。”她缓慢地重复，“除非你和我去。”
　　又说不下去了。
　　她不会离开这里的。
　　明焰无计可施，起身就要去四处转转。
　　“明焰。”
　　她叫住明焰：“我看到了。”
　　明焰神色陡然冷下来，声色俱厉：“看到什么？”
　　看到了什么？
　　唐执青回忆了一下，如实告知。
　　那天明焰喝醉，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很多事情，唐执青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就干脆溜进她屋里，找到了藏匿在地下密室中的东西。
　　密室不大，四周摆满了柜子，还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明焰的手稿放满一个柜子，其他的都是别的，有魔法物品，也有魔法书籍，杂七杂八放满。
　　密室中间，则是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唐执青有个一模一样的，不过就是名不同，但是令人疑惑，她们都姓唐。
　　明焰收藏的那枚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以全系成就圣魔导士的魔法师，而她的那枚，正巧身份相同。
　　就想放纵一次居然就出了这种事情。
　　她尽量心平气和：“执青，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也和她去学院没有必然联系，不需要找这种借口。
　　唐执青身子往后仰，眯着眼看向阳光：“这不是借口，明焰。我确实不会离开这里，除非你和我一起。那些事……不仅和我有关系，也和你我有关系。”
　　她是明焰捡来的孩子，被明焰拜托唐家的那位抚养，如果不是八岁唐家覆灭，那位也全无消息，恐怕以后都会在唐家长大。
　　她冠的也是唐家的姓氏，但是她看到这些年来在她身上用的天材地宝全都是明焰找来给唐家那位，以用在她身上的。
　　“这和你没有关系。”她以怜惜的目光看她，“执青，真的。这个故事很长，等你成就圣魔导士再回来问我，我一定都讲给你听。”
　　她似乎毫不怀疑唐执青是否能够做到那传说中的成就。
　　全系，圣魔导士。
　　这两个词背后所代表的难度在明焰眼里好像不值一提。
　　唐执青回头，看她的目光很奇怪：“明焰，你真的是捡到我的那个人吗？”
　　她心下存了疑虑。
　　那个人可是说过她只能修炼到魔导士这个层次的。
　　是啊，毫无疑问。
　　“那你为什么会不知道我最多只能是魔导士？”
　　明焰愣住。
　　她怀疑：“谁告诉你的？唐家的那个孩子？”
　　在她口中已经活了两百多岁的圣魔导士也只是个孩子。
　　“不可能。”不等唐执青给予确认，她断然道，“我给你检查过，没有任何禁制。”
　　一个问题没解决，更多的问题涌现出来。
　　唐执青有些无力，少年人不知道该相信谁：“明焰，我觉得我有权知道关于我的事情。”
　　她没有从自己的养母唐霜南那里听说过什么关于她的身世的话题，从来都没有。
　　明焰也不讲，她只是指点唐执青的修炼，然后不知道在忙什么，问了也是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是敷衍过去。
　　“你会知道的，”明焰摸摸她的头，很是温和却也笃定，“不会太久的。”
　　她不会瞒着唐执青。
　　毕竟有些决定，只能是她自己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