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声》江久生

1、听 灼烧

　　“陈语声，你来读一下这首诗。”老师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响起。
　　后排，一名少女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宽大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穿在她身上，显得比常人瘦弱许多，头发微短，只留到耳际，额前的刘海并不规整，像是不小心，剪歪了。
　　周围，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陈语声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服下摆，眼中闪烁着挣扎，慌乱，透着几分茫然无措。
　　“有什么问题吗？”老师看着似乎僵直的少女，催促道。
　　女孩摇了摇头，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她闭了闭眼，赴死一般，念出了声，“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明明是朗朗上口的诗句，被她读出来，却如同窗外的蝉鸣一般，聒噪，惹人厌。声音嘶哑，沉闷，像是雨后任人践踏的落叶，破碎，零乱。
　　班上的人早已炸开了锅，嘲弄的，嫌弃的，看好戏的，不怀好意的……全都钻进了陈语声的耳朵，不得安宁。
　　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老师叫了停，“你是声带有问题吗？”老师问道，他是新来的一批老师，对学生的情况还不甚了解。
　　陈语声低着头，嗓子因为刚才发声太过用力，火辣辣的疼，穿透气管，直逼心脏，她脸上因为紧张冒出细密的汗珠，发丝黏在耳后，热意渗透皮肤，所有的躲闪，羞耻就此灼烧殆尽，众目睽睽之下，她早已体无完肤。
　　周围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似要将她凌迟一般。
　　老师仍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待一个答复。
　　陈语声沉默的点了点头，眼眸低的快要垂到地上了。
　　“老师知道了，你坐下吧。”明明是和蔼的语气，对陈语声来说，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揭开了伤疤，本就不曾痊愈，而今又变本加厉。
　　她坐了回去，窗外，不知名的鸟儿发出难听的嘶叫，混着粉笔的“沙沙”声，刺耳至极。
　　糟透了，真的，陈语声心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叮铃铃”一声，陈语声才蓦地回神，下课了。
　　她起身，正要拿起水杯接水，有人喊住了她，“陈语声，班主任找你。”那是坐在她后面的一名女生，个子小小的，扎着个小揪揪，皮肤白白的，看起来十分乖巧。陈语声没反应过来，愣了愣。
　　“喂，别人跟你说话，你连理都不带里的？那么傲呢？”
　　丑人多作怪，这样的声音她早已不陌生，陈语声没有理会，冲那名女生笑了笑了，把水杯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随即走出了教室。
　　“呵，还有脾气呢？一个哑巴，冲什么冲！”身后，不知名的怪物仍在叫嚣。
　　办公室内，陈语声接过班主任递的单子，“这事补习申请单，学校最近要在放学后留一批学生补课，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平时学习吃力是正常的，你看看这个，考虑一下。”班主任姓张，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很是和蔼。
　　“要钱吗？”陈语声没有说话，用手比划着。
　　“要钱，一学期大概一千块钱左右，你回去和家长商量一下，老师呢，还是建议你来，你并不笨，只要下的功夫多，肯定能进步，千万别因为你不能说话就耽误了学业……”张老师喝了口水，又补充道：“声带问题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你要加油，老师还是相信你的。”
　　陈语声咬紧了下唇，拿着申请单的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千多，母亲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一瞬间，排山倒海的情绪滚滚而来，充斥着胸腔，陈语声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来气了，她自诩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可生活有的是办法让你哭出来，比如现在。
　　理想与现实的碰撞，最令人无力。
　　“报告。”一道声音打断了陈语声的思绪。
　　陈语声转头，是他。她略有些诧异。
　　“老师，我要申请补习。”少年的声音略带些沙哑，透着几分超出同龄人的成熟。
　　“你来补习？我看你是想找个借口晚回家！”张老师看上去颇为气恼，用手指着少年，眉飞色舞地说道，整个一跳脱的小老头。
　　“别冤枉我啊，老师，我是真心想学习。”少年漫不经心地说道，双手插兜，随意地倚在身后的桌子上，眸中泛着点点笑意，偶有光影落在他鼻翼两侧，衬得几分似真似幻。
　　陈语声像是呆了一样，出神地望着他，距离上次见面多久了？哦，大概一星期，他也是张老师的学生吗？张老师总共带两个班，不和自己在一班，那就是七班，隔着层楼，有点远啊。她胡思乱想着。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身旁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老师，你这学生怎么回事啊？老盯着别人看什么？”他笑道。
　　微微戏弄的语气偏偏带着点灼人的温度，隔着空气的微粒，陈语声却觉得自己被烫了个满怀，若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她恐怕都可以自燃了。
　　“你别管人家。你就想要补习也可以，不准逃课上网吧，要是被我逮到，你等着！”张老师指着鼻子骂道。
　　偏偏那人浑然不觉，只笑着说：“知道了。”说罢，便走出了办公室。
　　“沈听，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儿！”像是不解气，张老师又吼了一声。
　　沈听？他叫沈听啊，是哪两个字？陈语声默默想着。
　　张老师喝了两口水，看陈语声还在这，说道：“行了，你回去吧，补习的事，再好好想想。”
　　陈语声回过神来，却又见张老师缓缓沿磨着杯口，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还有，现在这个阶段，还是把心用在学习上比较好，别想些有的没的。”
　　陈语声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一样，点了点头，慌乱地走出了办公室，到了走廊上，她又慢下了脚步，在光的反照下，树影铺满了走廊，摇摇曳曳，陈语声一步一个影子，唇角溢出了笑意。
　　又见到他了，真好。

作者有话说

　　新人写手，请多多关照。【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