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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番外 鱼隐刀(四)   这 ...


  •   这是一处单门独户的小院,青砖黛瓦。石板间的泥缝里挤着乱糟糟的蓬草,庭院正中放置着硕大的水缸。青翠的睡莲出淤泥而不染,细软浮萍下几尾红鱼自由自在,漆黑的水面隐隐绰绰地倒映天光。

      锈蚀的门锁形同虚设,不过关押一只全身瘫痪的活死猫,倒也绰绰有余。

      无情宗主亲自为星罗班开了门,浓重到要死要活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大飞嗅觉灵敏,顿时打了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搡搡鼻子,同师兄弟一道围在床前。

      黄澄澄的大猫平整地躺在薄毯里,依旧不省人事。但显而易见,他的毛发光亮,呼吸平缓,面容宁静,仿佛徜徉在天上人间。

      细如牛毛的银针深深浅浅地刺在头部穴位里,几条透明软管与手足相连,悄无声息地输送各色药液。

      “师父!师父!”星罗班小心翼翼地扑上唐明胸口,争先恐后地去听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个个喜极而泣,涕泗横流。

      师徒相逢的情景催人泪下。刑天挤在门框里,响亮地吸着鼻子。

      无情也长叹一声,垂首躬身,向星罗班长揖:“我等迷失本心,犯下弥天大罪。”

      他的影子黑黝黝地拖在身后,深邃幽长,隐约探出无人可见的猩红眸光。

      “所幸唐明并非药石难医,只消每日服食八风续命汤,早晚施以针灸刺|激孔穴,再佐以精纯的判宗韵力消解沉疴,过个三年五载,便能恢复如常。”

      他口齿清晰、慢条斯理,甚至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判宗对活死猫的治疗手段及药理方剂,星罗班听得一知半解、昏昏欲睡,却强打精神,不肯落下一个字眼。

      苦涩的药香在鼻尖萦绕,慢慢浸透整个呼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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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晚烟斜日。残霞飞丹笼住墨色山峦,为天幕披上一袭五云裘。

      “自三月以来,每日传输韵力后,他都能睁开眼,清醒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诸位可要一见?”

      “当然要见!”星罗班喜出望外。

      无情并指搭上唐明手腕,在星罗班望穿秋水的目光下,缓缓输送韵力。

      四只小猫围坐在床边,心如擂鼓,两爪托腮。琉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聚精会神地盯着师父的动静。

      倦鸟归巢,叽叽喳喳的叫声渐远,鼻间萦绕的唯有药气,苦涩辛辣、不可言说。小猫们只恨自己没学过龟息大法。

      俄而,唐明懵懵懂懂地睁开眼,模糊视野中探出四张肉嘟嘟的猫脸,他几疑在梦中,贪婪地来回打量,不舍得眨眼。

      一个个高了,大了,也瘦了。唐明猜测他们是怎样茁壮成长,是如何斩荆棘破巨浪,怎么一个个眼底沧桑。

      星罗班又哭又笑,激动得语无伦次,唐明却越过他们,凝视着一言不发的判宗宗主,脑中顿时闪过四个字:瓮中捉鳖。

      有诈!有诈!有诈!

      他口不能言,四肢五体都动弹不得,便只能像抽筋一样疯狂眨眼。

      “……”混乱的表情僵直在脸上,星罗班顺着师父的视线回过头,只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猫脸。

      武崧这才意识到,究竟是什么被他们抛掷脑后——猫土大战时,判宗可是不战而降。无情当年便自甘堕落,即便如今被净化了,又有几分可信度?

      但为时已晚,他们在密闭空间中呼吸太久,迷|药无时无刻不侵入肺腑,如今反应过来,心神俱震之下毒素暴发,瞬间渗透全身上下。

      星罗班在半梦半醒间倒下去,毫无还手之力。

      “卑、鄙、无、耻!”白糖咬牙切齿,用最后的气力掷出正义铃,却被句芒轻易挡下。

      “胡说八道,咱们判大人分明是老奸巨猾!”烛龙翘起鼻头,振振有词。

      三判官同样脱离混沌,却唯宗主马首是瞻,哪怕坠入阿鼻地狱,也无怨无悔。

      “虚无放逐——”

      刑天大呵一声,兽面盾牌张开血盆巨口,寒铁锁链如同狩猎的巨蟒,将星罗班五花大绑,悉数押入不可窥伺的虚无禁地。

      “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啊。”无情抚掌而叹,安步当车,缓缓踱回判宗正堂。屋外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门窗皆闭,夕阳的余晖被阻隔在外,悬梁斗拱下乌漆墨黑,只剩一双金眸熠熠生辉。

      判主在堂下驻足,长久凝视那笔走龙蛇的四个大字,默然无语。

      正大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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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铺天盖地的混沌如同盛开的重瓣莲花,乌泱泱地自身后展开,丝带一般悄无声息地蒙上他的眼睛。

      “……黯大人。”无情睫羽轻颤,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幻。

      薄雾渗入口鼻,化作一株古混沌,种入五脏六腑,扎根在血肉深处,从内而外地侵染,为他洗筋伐髓。

      无情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听不看,不言不语,像棺椁中陈腐的尸骸,像冰层下古远的遗迹。

      紫幽幽的浓雾跌宕沉浮,鲜红衣袍在暗色中隐没,如一叶扁舟沉进惊涛骇浪,只剩下原始森林般的绿意。

      黯既不亲宠,也不疏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猩红长眸里焰光明灭。但混沌形随心动,代替臂膀,心满意足地罩住他,如爱侣般挨挨蹭蹭,记录他肉躯的每一处起伏,甚至衣袖的每一道褶皱。

      今日之事出乎意料——无情脱离了混沌枷锁,却依旧唯命是从,将星罗班捉拿归案。

      明珠暗投,梅开二度,可谓矢志不渝。

      黯握住他的脖颈,仔细端详,邪眸中泛起意味不明的暗光。掌中是沉稳的脉搏和微弱的战栗,区区血肉之躯,蚍蜉一般朝生暮死,却让不死不灭的混沌之主刮目相看。

      臣工将项上人头双手奉上,而君王垂下青眼,欣然笑纳。

      “干得漂亮。”

      黑雾劈头盖脸地包缠上去,将无情密密实实裹成蚕茧,一点点拆开重组,编织经脉,重塑血肉。

      他知道,判宗从来图谋甚大,尤其在这一世代,八面玲珑的判宗宗主,另辟蹊径选了混沌的道路,为阴霾山谷奔波劳碌。

      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可判大人威名远扬、家财万贯,这般汲汲营营为的是什么呢?

      ——为了那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野望。

      黯望着眼前铺开的肉体凡胎,抬手穿过森白的骨骼与青蓝的筋脉,握住那颗搏动的鲜红肉块,且爱且怜地摩挲起来。

      ——我赐予你无尽的生命,与天地齐寿;我允诺你无上的权势,与日月同光。你将建立盛世王朝,也会见证荆棘铜驼;你将铸造金科玉律,也会固守陈规旧调。

      流芳百世,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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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势像雪崩一样奔腾而下,摧枯拉朽,而星罗班的失踪不过是第一片冰花。

      “当今之势,只余督判两宗被混沌侵占,墨兰提议,联军应剑指阴霾山谷,只要攻下混沌老巢,剩下的敌占区便是风中之烛,不足挂齿。”

      墨兰满面肃穆,声如洪钟,心底却割下一角,鲜血淋漓。小青在判宗生死难料,她却要以大局为重。为了身宗,为了猫土,从雨师到墨紫,至亲至爱被她一个个抛之脑后,连最后一点骨血,也如指间沙砾般漏了下去。

      灵锡望向投影装置里支离破碎却又完美无缺的身宗宗主,抱了抱拳头,感慨良多。

      “——本官以为,兵分两路方是上策。”铁面拧着眉头,面色烦躁,不知为何总是心绪不宁,“主力部队大可以填入阴霾山谷,但在此之前,督判两宗必须被收复。”

      “忠以为,大家已经达成共识了:任何人不得假公济私。”

      早些时候,他还能苦口婆心地劝说,满口都是“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希望督宗宗主能够与时俱进,交出元初锣,而不是严守禁法,把好端端的对敌利器束之高阁。

      几个时辰的对牛弹琴后,忠的满怀修养被磨得一干二净,硬撑着没有大发雷霆:“若有督判两宗的魔化猫前来助阵,岂不正中联军下怀?千里奔袭,势必疲惫不堪……我等只需以逸待劳。”

      “你要围点打援?”铁面简直想吃枣子,“那可都是活生生的猫民,一茬茬像麦草一样成千上万地死,这难道是必要的牺牲?”

      武达满脸茫然,尚且蒙在鼓里,不知两者间有何因果关系。

      纳兰却胡须一抖,终于变了脸色:“兵源。不解放督宗判宗,只消让混沌肆虐一番,魔化了猫民,黯就有源源不断的兵员。”

      “薪不尽,火不灭。”

      小黑前辈……欧阳打了个冷颤,闭上双眼,沉默良久,却不得不承认:战争礼仪与上古历史一同失落,在岁月的长河中折戟沉沙。十二殇为求胜利无所不用其极,而十二宗往往因为不够心狠手辣而兵败如山倒。

      一阵交头接耳后,与会者举手表决,全票通过。铁面也终于松了口,从虚无禁地中放出一面数丈高的铜锣,交予手宗改造:“这是身宗海域的那面锣,银婆婆应当有所耳闻。”

      银婆婆微微颔首,而忠灵夫妇喜出望外。

      “话说回来,既然是宗主集|会,为何不见金婆婆?”武达对星罗班的班主婆婆印象深刻,不禁左顾右盼,诚恳发问。

      道道目光,或是偷偷摸摸,或是光明正大,尽皆看向银婆婆。

      “老身同她老死不相往来。问老身作甚。”银婆婆气呼呼地用凤头拐杖敲地。

      “——如无意外,金婆婆大概已经牺牲了。”

      刻意拖长的语调神神叨叨,为武达答疑解惑的,依旧是与唱宗八竿子打不着的督宗宗主,消息之灵通让其他猫自惭形秽。

      不待他们追问,铁面就高深莫测地竖起食指,左摇右摆: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那牛鬼蛇神的样子分外欠揍。可铁面有苦难言:墙有缝,壁有耳,说不准打宗兄弟里就混着九尾灵猫,谁能保证今日之事不泄露出去?

      旁人还有微词,但鼠大师轻飘飘地拍了拍爪子,瞬间全频道静默。

      白花花的长寿眉下射出一道精光,叽里咕噜睁开眼睛,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对于金婆婆捐躯之事,老夫也略知一二……此事事关重大,机不密,祸先行,还请诸位莫要再问。”

      “明白!”话已至此,余下九宗齐齐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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