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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番外 鱼隐刀(二)   月下残 ...

  •   月下残棋,光滑油亮的黑子夹在指间,嗒嗒地敲着桌案。黑猫倚在窗边,闭目养神,而对面空空如也,只有一阵幽风,教人拢紧衣袍。

      蜡烛“啪”的爆了个灯花,升起青烟袅袅。

      无情挥出一道魔韵,烟气便组成字迹:“快递已到自提点,请签收~”

      快活到欠揍的语气,后面还跟了个挤眉弄眼的猫猫头。

      黑猫哂笑一声,吹灭蜡烛,纵容地大摇其头,自言自语:“以星罗班的脚程,就在这两日了吧。”

      夜风渐紧,绿纱翻卷过棋盘,几只蝉虫隐在树荫里没完没了地大呼小叫,扰得人心神不宁。

      他起身关窗,再回头时,空无一人的坐具上就开始黑雾缭绕。

      “黯大人神出鬼没,卑职拜服。”无情僵着一条毛刺刺的尾巴,俯身行礼,“不知黯大人深夜造访,有何吩咐。”

      “心血来潮,不必在意。”猩红眸光扫过案上残局,黯捻起一枚黑子,饶有兴致地开了口:“手谈一局?”

      无情正襟危坐:“敢不从命。”

      许是良夜清时,许是心烦意乱,无情心不在焉之下,居然忘了让子,待回过神来,白子胜势已定。

      “……”无情举棋不定,抬眼便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脸。

      “无妨。哪怕败局已定,我要翻盘也轻而易举。”黯出声宽慰,修长指掌掀落棋盘,一时间乌鹭齐飞,又如暴雨飞珠溅玉。

      “黯大人行事不落窠臼。”无情发出一声诚心诚意的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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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枚独具匠心的项圈:由金色传感丝织就,十数枚电击器均匀镶嵌,严丝合缝地扣在灰色折耳猫脖颈。

      “砰。”一身褚色短打的紫猫蓦地张开五指,口中模拟着山崩地裂的轰响,雷霆一般炸在小猫耳侧。

      对于督宗宗主时不时的幼稚,追命三郎习以为常,而昏睡在白地上的小猫则无知无觉——细软的黑发扎成圆鼓鼓的包子头,短手短脚,三条尾巴像蒲公英一样铺在身后,任谁看了这副虎头虎脑、憨态可掬的模样,都会爱心泛滥、母性爆棚。

      ……如果对方没有杀人不眨眼地折去己方三名京剧猫的话。

      “九尾异族,又与黯狼狈为奸,宗主大人为何不许我铲除后患?”

      “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铁面高深莫测地晃起爪子,“她能起到的作用,绝对超乎想象。”

      “她是阴霾山谷培养的杀人兵器吗?”追命心有余悸,这小猫萌混着过了哨所,笑嘻嘻地分发糖果,每一颗都包藏祸心。

      “孩子是一张白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仅此而已。”铁面在火堆上翻烤田鼠,将滋滋冒油的一只用树叶包起,放到小猫嘴边,低声道,“我很抱歉。”

      追命动静很大,腮帮子鼓鼓囊囊,曾经的贵公子将一颗鼠头啃得嘎嘣作响:“宗主,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您何必愧疚。”

      火光映亮了铁面的半边脸,连那些幽远的神思都被照得影影绰绰。

      “很久之前,我们把种子掉在泥污里,现在,我们指责它长出荆棘。”

      追命沉默片刻叩拜在地:“……您会修剪它的。”

      军帐外,是星罗棋布的营地。大猫小猫们围坐在篝火边,争分夺秒地进食,补充体力。

      他们中的大多数,指爪间都留存着劳作的痕迹,有的韵力粗浅,只够在混沌中防身,有的身法高绝,足以在万军之中砥砺向前。

      他们都是京剧猫,纳宗榜上无名的京剧猫,参军的理由大同小异,无非是亲朋死于混沌、好友沦为魔物、故乡毁于战火,诸如此类。

      十三年前的猫土大战,使得千村万落生荆杞,侥幸逃过一命的,藏身于深山老林,朝饥山上寻蓬子,夜宿霜中卧荻花。

      这些年来,铁面走南闯北,有教无类,广收弟子,徒弟有徒孙,徒孙又有曾徒孙,从一座幸存聚落到另一座幸存聚落……十年究竟可以教出多少京剧猫?

      昔日草莽,聚则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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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巍峨高城仿佛金汤铸就,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十丈白河绕城奔流。朱红城门上铜钉威严,墙边大咧咧贴着张黄纸告示:“本官在宗宫正殿,与督宗唐明恭候诸位登门造访(下附判宗城地图,用红圈标注了所在处)。”

      “鸿门宴。”白糖敲着正义铃,昂首阔步走到城门前,揭下告示,任由卫兵呼啦啦地将星罗班围在一处。

      历经步、唱、做、打四宗的磨砺后,他们的实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哪怕判宗宗主把不怀好意写在了纸面上,他们也敢一路平推过去。

      “敢拿师父做诱饵,没他好果子吃!”小青柳眉倒竖,攥着拳头,恨不能肋插双翼直飞过去,一拳揍上那张古井无波的猫脸。

      “且看无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武崧挑起哨棒,大飞背起行囊,四只小猫在守卫紧张兮兮的簇拥下,一路大步流星,往城内行进。

      碧天万里无云,一只羽翼丰满的茅隼低空划过,像一枚出膛的火炮投向宗宫,在森森古柏与巍峨殿宇上盘桓了一会,终于锁定判宗宗主的身影,于是降落在地,化为猫形。

      无情合拢双袖见礼。

      “星罗班是复活那位大人的躯壳与生祭,黯大人费劲心思才将他们培养成材,万不可有失,判宗势单力孤,黯大人恐你顾此失彼,特派幻夜前来襄助。”

      不速之客昂首阔步,六条长尾张扬恣肆。

      “夫人高义。”无情颔首道谢,“判宗布局你都熟悉,这厢便不安排向导了,东殿有空置房舍,请幻夜夫人自便,不必客气。”

      顿了顿,他又多嘴一句,节外生枝。

      “宗宫内的律令与禁制不胜枚举,还请夫人留神,勿要触发。”

      说罢,黑猫就坐回太师椅里,自顾自地提起朱笔批阅卷宗,不再言语,任由幻夜来去。

      这逐客令下得甚是失礼,但幻夜不以为忤——无情侍奉黯主一向尽心竭力,乞图有朝一日能谱出君臣相得的佳话,却被君主不假掩饰地质疑能力。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他会愤怒倒也在情理之中。

      幻夜上前一步,依旧公事公办的语气,好心解释:“黯大人对您的安危关怀备至,不想看到您以身试险——星罗班毕竟是黯大人的得意之作,实力不可小觑,还请判大人莫要托大。”

      “多谢提点。”无情拱手扬眉,用混沌奉上一杯补气宽中的麦茶,“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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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承平日久,哪怕是血流飘橹的猫土大战,也过去了十三年之久,何况那一次十二宗大都据城固守,而大军团远征的经验几近于无。

      前不久,念宗修复了十二宗交互往来的信息通道,且屏蔽掉敌占区后,诸位宗主凑在沙盘上进行了无数次推演。

      在手宗的技术支持下,在昔日傀儡师提供的大致范围内,联军圈定了好几个阴霾山谷与原初锣楼的疑似地点,依次排查,最终成功锁定了黯的老巢——一块与猫土若即若离的碎片,若真若幻,易守难攻。

      至于锣楼,他们在纳宗外域与身宗领海各找到一座,只是通天巨树上的元初锣早已被人捷足先登——谢天谢地修保佑,至少没有留下混沌腐化的残迹,可以排除是阴霾山谷的手笔。

      只不过……元初锣到底花落谁家,得主又因何缘由隐而不发,终究在新生的联盟中凿出了一份嫌隙。

      猜忌与质疑引发了又一场言笑宴宴的唇枪舌战,直到所有猫都精疲力尽,宣布此事告一段落。

      最终,元初锣依旧不知所踪。他们只能选择那个注定伤亡惨重的下下策——以战止战,以血还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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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西门以扇掩面,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悬浮的十道蓝莹莹。

      瞳瞳少不更事又心思澄澈,若和这群猫精打交道,早晚把自己打包卖了。

      没奈何,西门只得接过差事,放宗主大人欢天喜地、一心一意地去练兵。

      情报无误的话,充当开路先锋的星罗班已入判宗城——而众所周知的是,无情在猫土大战中不战而降,即便祛除了体内混沌,也未必可信。

      为了避免那四只小猫折戟沉沙,这一盘散沙哪怕用水和湿了,也必须捏在一处。

      情势迫在眉睫。

      作为与会人员中最有资历的长者,纳兰抚着唇边鲤鱼须般的细胡子,开启议题:“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欤曰可。眼前情形火烧眉毛,已失天时;敌暗我明,如若十二殇固守不出,则我等亦无地利;老夫只倚老卖老地请求诸位一件事——勠力同心。”

      “纳宗四季如春,适宜耕种,何况宗派卷轴的内部环境可受韵力调控,是上好的温室大棚,若再加上旧日存粮……供百万大军吃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

      欧阳调出了阴霾山谷周遭的地形地貌,用毛笔圈出几块:“这些地方背靠流泉山险,地势平坦,可安营扎寨。”

      “另外,我宗制备了上万份五鬼运财符,激发之后哪怕是千钧重负,三岁小儿都能轻易推动。”

      “如此一来,眼宗培育的拉橇鼠就派上用场了。”西门合了折扇,眉眼含笑,“眼宗弟子是天生的侦察兵,还能在迷录符的加持下布置幻阵,教敌军有来无回。”

      “念心匣可为各宗弟子加持一层韵力屏障,减缓被混沌侵蚀的速度。”长乐低垂着眉眼,平静地诉说着己方提案,“如果战况恶劣,开启念心匣,足以荡除方圆百里的混沌——但对宗主级魔物伤害甚微。”

      至于参战人数……鉴于念宗着实青黄不接,故而没人苛求。

      代表步宗发言的是百里沙,而非沉湎黯主伟力的风无忌。他站在一片断壁残垣里,满脸倦容,一身褐色毛皮斑斑驳驳,叠加着新新旧旧的伤疤:“步宗机动性无可比拟,一切袭扰任务都可由我等承担。”

      比他更惨的是武达,右臂齐根截断,三道抓痕自额角贯下,左眼含翳,两鬓成斑。

      在幻夜取代褚山君的十余年中,打宗的有生力量大受打击,与九尾灵猫一族的深仇大恨比天高比海深。

      他形销骨立,但头颅高昂,身后一张张脸也都带着平静肃然神容,如同四十九柄利刃出鞘:“打宗不畏死。”

      无言的静默当空罩下。

      打宗沦陷后,九尾灵猫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于是打宗四大家族的话事猫死得一干二净,其余京剧猫也被关入火山矿场里磋磨,昔日金尊玉贵的王孙公子,如今满面尘霜,只剩下具具残躯,与潜龙出渊般的战意。

      银婆婆敲了敲凤头拐杖,打破沉郁的气氛:“唱宗在钻研平衡韵力与混沌的方法,已初见成效,老身早晚能让魔物彻底恢复神智。到时候,阴霾山谷所驱遣的魔化猫势必反戈相向,与我等并肩作战。”

      墨兰则壕无人性地接过话头:“身宗可发兵十万。”

      “……”灵锡掩面咳了几声,用翠绿的袍袖掩去下撇的嘴角。

      墨邪苦心孤诣十年,打造出全员京剧猫的墨家军,现在由墨兰接手,倒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若以小人之心猜度:墨兰家破人亡依旧死战不退,闻者无不肃然起敬,而墨邪则主动投诚,换来身宗十年繁荣发展,最后慨然退场,将戏台|完璧归赵——这样一来,墨兰得了面子,身宗得了里子,谁人见了不夸一声锦囊妙计?

      至于墨兰为平息岛上民怨、重振宗宫信誉白了多少鬓发……谁关心?估计只有远在云忧谷的雨师会为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番外 鱼隐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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