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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欺上瞒下 ...

  •   “也好,本宗主与判大人恰有些私事未了。”
      黯点头答应,却并非出于对无情的信任,而是出于他此时此刻的实力。他跟在判宗宗主身后,掠过一块巨石,爪掌覆上略微使力,那巨石便碎作飞灰。
      灵锡面色一凛,袍袖下五指成爪,却被忠牢牢握住,不让她轻举妄动。
      银婆婆欲言又止,凤头拐杖在地上点了三点,到底是退避一旁,为两只猫让出路来。
      “欧阳。”黯回首,看了眼那只不知所措的棕猫——透过晶莹圆润的琉璃镜片,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眼中不知因何而起的焦虑。
      “在!”欧阳立正敬礼。
      “这些时日,我任命你为代理宗主,统御录宗诸事。”红眸中阴云郁寒,黯三言两语便放了权,负手跟在判大人身后。
      他虽不是戴罪之身,但在其他宗主眼里,估计大差不差。虽有无情出言解围,但这些被混沌兽吓怕了的惊弓之鸟绝不敢对他掉以轻心。
      十数只京剧猫慎之又慎地盯着他,有的面色凝重,有的满脸堆笑,上一秒还和他同仇敌忾,下一秒就将他视为心头大患。
      黯几乎想叹息扼腕,又想出言讥讽,却终究一言不发,昂起头颅穿过分列两侧的宗主们。银白月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如同三丈墨色轻纱拖过乱石嶙峋的广场。
      无情面色如常地踱着官步,而黯走着走着便与他并肩而行,继而将他甩在身后。
      正红的宫墙内残垣断壁,一如死地;外城中乌灯黑火,长街上唯有晚风;浅滩上脚印乱七八槽、层叠复沓,还印刻着数个时辰前的兵荒马乱。
      两只黑猫一前一后走着,走着……再走就要掉到海里了!
      要知道,身宗与判宗可远隔高山大海,看这一步一个脚印的模样,难不成他俩想来个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欧阳颇有眼力见地追上去,用一个方方正正的“门”字将二位大人送至判宗宗宫,一步到位。
      但他怎会觉着黯大人是在与无情冷战呢?无根无据,别说空穴来风了,产生这种臆想简直是脑子抽风。
      可偏偏……越看越像。
      录宗新鲜出炉的代理宗主扶了扶堪堪滑下鼻梁的眼镜,腹中疑窦丛生。

      “我听你解释。”
      黄花梨的太师椅里施施然坐进一只黑猫。十指搭上扶手处高昂着似要一飞冲天的龙形,食指指腹一下一下敲着毫无意义的节奏。
      尖风瘦雪拍在窗上,一声声似有含恨而死的怨鬼申冤无门,只能在冰天雪地里厉声号泣。金鼎中燃着龙麝,名贵的香气却熏不暖这间空空旷旷的宫室。
      尊位里坐着那只喧宾夺主的猫,理所应当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他才是这判宗宗宫的正主。
      无情站得极近,两枚金眸自上而下地注视对方,目光怔怔,若有所失。
      骇然威压突如其来地砸在肩上,一重千钧,用极物理的方法逼迫他折腰屈膝,要他长跪不得起。
      无情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袍,顶住压力直挺挺地落座客位。
      黯嗤笑一声,红眸中雷霆隐隐:“欺上瞒下,这就是判大人的为官之道?”
      ——诱杀墨邪,威慑墨兰,削弱身宗,谋取混沌兽,重创武刃强,巩固判宗统率权:一桩桩、一件件,那只猫兵不血刃,功成身退。
      而他竟对此一无所知,像丸子一样被他蒙在鼓里。
      不,不止。早在相逢之时,无情便语焉不详瞒了他许多,如今诸事已了,他也该秋后算账了。
      混沌自掌中溢出,如绞索般绕上了那只黑猫的脖子。
      颈上似有似无的凉意勾起久远的记忆,让无情一时之间感概良多:“……黯大人。”
      “住口!”
      作为名字,他承认“黯”的确比“小黑”书卷许多,但从他改名换姓、承认这个称呼开始,无情便擅自介入了他的猫生,独断专行地替他铺路,不许他行差踏错哪怕一步!
      像是提前铸好一个精巧无比、纤毫必现的模具,再把他套进去,要他永远规规矩矩,难脱窠臼。
      不止是他,还有这个行将就木的猫土——立志匡正天下的判大人,已然摩拳擦掌,准备收拾旧山河了。
      无情此猫,明面上看起来再循规蹈矩不过,背地里却是与他一般无二的野心勃勃。
      “我不曾图谋过混沌兽,为何自作主张?”黯斜靠着珐琅的椅背,颇为疑惑:连身宗猫都对海域下封印了千年的怪物知之甚少,录宗典籍里也只有只言片语,无情何来的消息?
      “不,‘您’想要。”无情冷声冷气地呛道,话音硬邦邦得像憋了几十年的火气,又像是吃了枪药。
      黑猫阖眼,袖手握紧了判官令,仔细回忆此番行事的初心,片刻间脑中已是千回百转。
      为何拿身宗开刀?
      身宗的等级制度早已病入膏肓:权贵盛气凌人,视百姓为刍狗,墨邪更是个中翘楚,是千百年尊卑制的浓缩。而下民卑躬屈膝,习惯了在权势下沉默、沉默,势必在沉默中爆发抑或灭亡。
      须有一记猛药又或是当头棒喝,让当权者明白消除尊卑制已是迫在眉睫。
      于是他以原初之力为饵,推波助澜,诱导墨邪叛乱,将墨兰从粉饰太平的梦中惊醒。
      至于混沌兽……
      那是他献与黯大人的贺礼,愿他如虎添翼。
      也是他上一次铩羽而归的遗恨——纵使擒得墨邪归案,阴霾山谷十二殇也一直对他冷眼相看、行监坐守。
      至于那些不留情面的惩戒,他办事不力自当受罚,猫律里可没有刑不上士大夫的说法。但他忘不掉那只隐现在混沌中的六尾灵猫,也忘不掉那时的自作多情……竟以为黯信他。

      窗外梅花落,片片皆残,与细碎飞雪合在一处,在老树白草间穿梭。而屋内铜盆里暖洋洋地烧起兽炭,炭沫被塑成憨态可掬的猫形,燃着了,又红又亮,像上元节里迎风招展的花灯一样。
      黯忽然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明明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心底却莫名发虚。
      也罢,左右混沌兽于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不再深究,转而把问题抛到源头:“判大人当初为何蓄意接近小黑这个无名小卒,又脱口而出唤他为黯?”
      “……”无情绞尽脑汁地想着借口,不知怎样才能蒙混过关。
      黯却轻轻笑了,捏起他的下巴:“你我相识已久,对吗?”
      “判大人的情报网令我叹为观止。”黯观察着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九尾灵猫,元初锣,混沌兽,这些鲜为人知的秘辛也能了如指掌。”
      无情同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心底又是怔愕,又是惊叹:黯大人已不是手眼通天的混沌之主,却依旧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查探到这些。
      对方羽翼已丰,足以凭一己之力搏击长空。
      “别有天地非人间,”黯模棱两可地试探着,“是你的故乡,还是这块猫土?”
      鲜红官袍的猫挣脱了他,站起来后退一步,而后双袖一合,垂首躬身:“黯大人明察秋毫,下官拜服。”
      若被一句神神叨叨的古语套出话,那无情几十年罪案岂不是白审了:“但庄生梦蝶,蝶梦庄生,虚虚实实下官亦不能断言。”
      “无情,我不想严刑逼供。”黯叹了一声,大股大股的混沌涌入赤红色弦月辉煌的衣襟下,却分明是别有用心。
      红热的兽炭把一圈地板都照得亮亮堂堂,却对那团近在咫尺的阴影无能为力:被火光灯色拉长的影子变得奇形怪状,只能依稀辨认出四只尖尖猫耳。
      黯凝视着对方颤抖不堪的耳朵,像吸了两筐猫薄荷般兴味盎然,双臂一揽,把他整个都锁在怀里,扣在地上低声逼供,似有弦外之音:“判宗宗主再顾左右而言他,可是会被就地正法的。”
      深色的鼻尖细细地在他颈间闻嗅,雅正的熏香混着那只猫清浅的体味,不知为何让黯想起了远方。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没有崇山峻岭亦没有大海汪洋,但就是让人心驰神往。
      “还请黯大人自重。”无情镇定自若地挑起了左侧的飘逸白眉,“猫律在上,本官不想知法犯法,来一个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说罢,还意有所指地看向了某个地方。
      ——年仅十七的录宗宗主恼羞成怒,摔门而出。
      “对了,留心幻夜。”在满庭风雪中黯蓦然回首,眼中划过赤色流光。

      山腰落日、雁背斜阳之下,打宗宗宫。
      与其说是宗宫,不如说是一座依山势而建的巍峨要塞,犬牙参差的山峦上生着密密匝匝的常青林,枝条掩映间雾凇沆砀,宛如梨花开遍。
      只有打宗京剧猫才能从怪石嶙峋与繁茂枝叶间分辨出众多防御工事所在。
      而如今这栋阵法重重、固若金汤的堡垒朱门大开,白衣医官进进出出,一个个眼含忧色,却又不敢表露在脸上。
      “我爹他……不,宗主他伤势怎样?”武达在房门外急得团团转,明明是寒冬腊月,头上却大汗淋漓,蒸腾着白花花的热气。
      但他再焦虑也不敢贸然冲进去,生怕自己一时冲动闯出祸事,让父亲伤情加重。
      “武达大人,我家家主对武老家主的伤势甚是担忧,派小人送来了密不外传的灵丹妙药,还请笑纳。”管事模样的锦袍灰猫抱着个红漆雕花的檀木匣子,一路小跑上前。
      “滚出去。”武达勃然大怒,红铁哨棒掣在掌中,似乎对方再多说一个字,他就要大打出手!
      若不是褚山君那苍髯老贼推脱不出,父亲又怎会不得不单枪匹马,代表打宗去与那混沌兽决一死战!
      好一个渔翁得利——父亲若有个三长两短,褚山君却活得好好的,自己又生性冲动难当大任,只怕往后打宗就成他虎家的一言堂了!
      如今他居然还有脸在这里惺惺作态?
      武达越看越觉得怒不可遏,刚要发作,却突然被一只爪子按住肩膀,回首望去,一张与他毫无二致的脸庞映入眼帘。
      却并非镜像对称,一边双眼圆睁宛如金刚怒目,另一边却眯缝着眼,诸事不惊。
      棕猫蓦然睁开翡翠般的眸子,温声劝道:“兄长息怒。”
      “谁是你……”武达想矢口否认,可话未出口便被狠狠咽了回去——父亲有命,在外人面前,他必须做出兄友弟恭的模样。
      “兄长是因忧心如焚才会失态,若有失礼之处,还请阁□□谅兄长一片纯孝之心。”那棕猫朝锦袍管事抱拳一揖,而后亲手将木匣接过来,交由侍女抱进屋内,将世家子弟的知书达理做了个十成十。
      锦袍管事躬身回礼,却在对方的视觉盲区扯嘴哂笑:“还是武空大人明事理,有朝一日,武家必能在大人手中发扬光大。
      名唤武空的猫但笑不语,谈笑着将锦袍管事送出门外,从始至终都礼数周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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