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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端午贺文]未尽之意 下官不自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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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绿的锦缎上几只仙鹤展翅而飞。宝蓝色的流云暗纹飘飘渺渺,在洁白的翎羽间穿梭,欲聚欲散。
锦缎被裁下小小的一片,对折之后穿针引线,缝上流苏,穿入几颗晶莹剔透的珠玉,看上去价值不菲。
将布包翻过来,再一点点塞入细碎的艾草……和一些别的。
紫案上散落着几个奇丑无比的失败品,令猫意乱情迷的清苦香气在四周弥散,像有羽毛轻轻柔柔地扫过鼻尖。
最后的藏针法总是不得要领,七扭八歪的针脚让他眉心皱起,虽不至于动怒,但反复的失败配合着窗外的烈日当空与声声蝉鸣,还是让他燥热不已。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是大功告成,黑猫挥去衣袍上贴附的草叶,拿出一根络髯,输入韵力,转瞬之间移形换影,出现在一条幽阴的长廊中。
不规则的蛛网乱糟糟地缠在墙角,漆黑的蜘蛛睁开殷红六目,复眼中倒映着那只步伐冉冉的猫,青云出岫般行至静室门前。
透过廊壁上似隔非隔的花窗看去,整座山谷都一览无余。
阴云密布下毫无节日的欢天喜地,只有一只半大不小的四尾灵猫跨在树杈上,一脸苦大仇深地咬着粽子,和树下的雍容女猫撒娇:“妈妈,欢欢想找白糖玩~”
软软的祈求却被一口回绝:“你尚未修成九尾,莫要乱跑。”
无情收了目光,对着门扉折腰一揖,将那枚香囊放在门前,再度俯身相拜:“黯大人,祝您端午安康。”
不知从何而来的怪风吹乱了松绿色的宽袍大袖,低头再看,地上那枚小巧玲珑的香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情转身离去,除一句规规矩矩的节日祝福外别无他语——
对络髯而言,简直暴殄天物!要让灵钻知道这价值连城的宝贝又被判宗滥用,绝对会破口大骂。
明明正值夏日炎炎,静室内却森冷如同寒冬腊月。
假寐的黑猫蓦然睁眼,饶有趣味地把玩起那枚香囊来。
不够精致,因塞了太多草叶而显得紧紧巴巴,甚至有一角露出白线。
在此之前,那猫从未碰过针线。
达官贵人的衣袍往往三浣而弃,更显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了扭转这一风气,判宗宗主以身作则,可也从来都是旁人为他挑灯夜补衣……
那位从来不操井臼、不事生产的判大人,居然会在一个年年反复的节日穿针引线,缝制香囊。
为他所缝。
难以置信,只怕三判官听了要哭天喊地。黯左手撑额,却无论如何也抚不平嘴角的笑纹。
黯摩挲着柔滑的布料,蓬松的流苏从指间滑过,凉凉软软,像那猫汗湿的鬓发。
香囊上还残存着无情的气息,让他眸色微暗。欲念如星星之火般升起,黯突然将香囊拎到眼前,嗅了嗅,心下了然。
……猫薄荷。
端午的香囊本该是艾叶大展身手,却被猫薄荷喧宾夺主。
浓烈馥郁,让他沉醉不已。
为免失态,黯强压下眼中的红光,迅速把香囊收入匣中,层层密封,然后推门而出,呼吸室外干干净净的空气。
不知为什么,混沌之主的眉间有一分阴郁挥之不去。
黑雾倏忽间便席卷了长廊,如同暴雨来临前的风起云涌,高大的身形像雾影般融进混沌里,又瞬间消散,似是再也寻不到踪迹。
黯现身于车水马龙的判宗内城,到处喜气洋洋。
眼波扫过四周,黑猫悄无声息地注视着眼前的繁华盛世,用长袍遮了眉眼,然后掏出几枚银币在判宗最富盛名的食肆里买了一串刚煮熟、热气腾腾的粽子,慢悠悠地朝宗宫走去,一路走,一路看,淡漠的眸光不知何时就沾染了几分烟火气。
天淡纸鸢舞,粽叶香飘十里,龙舟争渡。
黯看着这座城,像看着那只猫十数年的呕心沥血。
路过酒家,他又买了坛清香四溢的蒲酒,看上去和其他走亲访友的猫民们别无两样。
走过烟柳画桥,走过人声鼎沸、红衣翠袖招摇。黯忽听得远处嘈杂一片,有猫七嘴八舌地叫着什么,隐约能分辨出“烛龙”“句芒”的名字。
黯拉低了帽檐近前,定睛一看,还没发问就明白了所以然。
那位白袍风流、长发飘飘的判官,此时正捏着一个丑巴巴的香囊,摇头晃脑招摇过市,遇到熟人便要吹嘘一番,说“这可是男人婆,不、句芒给本少爷做的”、“为做这个,她可是费尽心血,历经千辛万苦”云云。
看着得意洋洋的烛龙,黯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宗宫门前,两列侍卫恪尽职守地排查往来人,不让任何别有用心者有机可乘。
“藏头遮面,你到底是谁!”迎上对方居高临下的目光,一名京剧猫色厉内荏地呵问。
黯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曾经恶名昭著,而今依旧令人见之色变的脸,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侍卫们对视一眼,连通风报信都不敢。
当然,也没必要。
内室中,判宗宗主早已摆酒设宴,躬身相迎。朱红的廊柱衬着松绿的官袍,强烈的色差之下并不赏心悦目。
——那抹如血如霞的红,被他亲手毁去。
一贯古井无波的脸笑得恭谨守礼。袖间依旧是明明如月,两根帽翅横在脑后,不偏不倚。
发觉黯腰间并无配饰,无情的笑容登时冷淡三分,身后的修细黑尾亦垂下,兴味索然。
“下官恭迎黯大人的大驾光临。”
好好的迎接词,语气却分外不善,脱口而出时竟像逐客令。
“数日不见,演技见长。”黯嗤笑一声,把粽子和酒坛都摆到桌上,反客为主地拿起公筷,为彼此布菜。
松绿的官帽微倾,语气依旧不咸不淡:“恕下官愚钝不知何意,请黯大人降罪。”
降罪!
何罪?
黯一言不发,自顾自地打开酒封,倒了两杯清冽的蒲酒,将其中一杯推给他。
浅黄色的美酒像一块凝结的琥珀,在杯中一动不动,静静地滑过去,泛不起丝毫波澜。
无情视若无睹,耐心地给松鼠鱼挑刺,却在对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打破了“食不言寝不语”的礼法。
“五月五日理应佩香囊避邪驱瘟,您为何……?”
掌中托着乌黑油亮的釉色,瓷杯冰凉滑腻,却无法镇痛。指尖的浅伤本不值一提,但向来冷静自持的话音却一反常态地染着薄怒。
一字一句,似是关心,却分明夹枪带棒。
这声问责未成语句便戛然而止,无情自知失礼,静默了一会,自问自答道:“黯大人首屈一指,理应从心所欲,是下官逾矩。”
那枚香囊,的确……的确丑得贻笑大方,被嫌弃也是理所应当——他该有些自知之明。
无情垂眸,不再为这无关紧要的小事争辩。
像是满腔热忱被人弃如敝履,却又不肯过问,强行撑着那一份岌岌可危的自尊,不让它落入泥尘。
窗外鸣蝉叫得声嘶力竭,满桌珍馐的两侧,两只猫却相对无言。
黯几乎咬牙切齿,开口打破寂静:“以后少和墨邪往来。”
——这一切和墨戏精何干?
倘若刑天在侧,定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傻地问一声:“啊?”
但无情八面玲珑,又怎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与敲打之意?
于是正襟危坐,招供道:“欺人者先自欺。”
那枚香囊……礼轻情意重,黯不嫌它丑,无情却爱惜羽毛不愿它见光,徒惹口舌。
去年烛龙便是,兴高采烈地捏着枚干瘪褶皱的香囊到处炫耀,而句芒在一边气急败坏、双颊飞霞却又无可奈何。
那尴尬光景无情至今还记得,自然不愿重蹈覆辙。
于是出此下策。
猫薄荷香囊从来与床笫之欢挂钩,谁敢把它光明正大地挂在腰上。
更无法物尽其用,只能束之高阁——他对猫薄荷的抗性极强,想借此让无情意乱情迷、进而“小惩大诫”?
痴心妄想。
……更气了。
无情起身祝酒,黯却自顾自地端起杯来,一饮而尽,第二杯7才与他相碰,杯沿自然而然地高过对方。
骨瓷相击。有几滴从腕上滚下,普普通通的酒珠竟显得珠圆玉润,在漆黑的绒毛间慢条斯理地拖出一道银白的水色,然后堕进地里。
赤色的眼眸微顿,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黯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只是不知那几滴沾了无情体温的酒……滋味如何。
酒足饭饱后闲话家常,黯想起自己看过的野史杂闻,轻笑一声:“据说屈子自恋而恋君?”
而无情起身,替他泡了杯浓茶解酒:“是非功过后人评。但至少,下官不自恋。”
……答非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