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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绿衫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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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罗殿十殿。
东边一条一尺四寸宽的狭窄甬道,连接着一座苦竹做的浮桥,是为奈何桥。桥下鲜红的河水横流,正是忘川河。站在桥心一望,对岸赤石岩上有斗大的粉色字四行:
“为人容易做人难,再要为人恐更难;欲生福地无难处,口与心同却不难。”一块玲珑剔透的石头立在旁边,这便是三生石。
四周廊房环绕,共有108间,里面摆放着各种厨房用的器具。。旁边一个亭子,上面书着“望乡台”三个大字,里面立着一个白衫女子,乌黑的头发,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雾。
“阿奶!”一个绿衫少女在旁边用近乎撒娇的语气唤道。
白衫女子听了,端起一碗汤,用宠溺的口吻道:“乖!听话!来!喝了阿奶的汤,快快去投胎吧。”
“我不要!”绿衫少女断然拒绝。
“你不想去投胎了?”白衫女子放下汤碗,道。
“我自然想投胎重新做人,却不能喝了你的汤!”绿衫少女脸色一黯。
“这是为何?”白衫女子发出的虽是疑问,脸上却波澜不惊,似乎见怪不怪了。
“我要记住今生灭我全家之人的模样,我怕下一世再遇到他。”绿衫少女一字一句地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白衫女子难得地轻笑几声,“缘有善缘、孽缘,不管是什么缘分,三生石上早已刻好,岂是人力能决定的?”
绿衫少女闻言鼻尖一酸,大哭起来,“我在三生石前看过了,我若投胎还是被那恶人害死,便是来世也要被他害得家破人亡!不是说因果轮回吗?为何我会一直被他害死?”
白衫女子听了,干咳几声,“因因果果,缘起缘灭,谁又能说得清呢?”说着,她拿起一个空碗,放在绿衫少女的面前,接她的泪水,唉——正愁眼泪不够用,她的汤都没法熬了!
“孟婆!你是幽冥之神!我要你还我一个公道!”绿衫少女哭喊道。
有少女容颜的孟婆听了,浑身一震,“这……这并不是我的职责所在,你莫要找我!你去找阎罗王!”
绿衫少女哭得肝肠寸断,“我在阎罗王的九个殿里都受了一遍刑,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才不要回去!”哭声响彻阎罗十殿,孟婆抬头看看外面,无数的幽灵和小鬼都向这边看来。她耐着性子道:“你莫在这里哭!我还要当差!”
绿衫少女继续不管不顾地呜咽着,哭着哭着,她似是感到累了,迷迷糊糊走到一间屋子里倒地便睡。
从此,绿衫少女便在阎罗十殿游荡起来,每日这里逛逛,那里逛逛,闲来无事便拉着孟婆哭上一场。孟婆再也不用为做汤的原料费心了,为了表示感激之情,她吩咐鬼差不要为难那绿衫少女。
许多年过去了,孟婆厨房里的瓮里已存满了眼泪。
这日,孟婆被她哭得心烦,对亭子外面站着看热闹的两个小鬼使了个眼色。小鬼心领神会,到旁边的屋子里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绿衫少女身后。
一个小鬼猛地按住绿衫少女的双肩,另一个小鬼抓住她的下巴,把孟婆汤灌了下去。“咳.....咳!”绿衫少女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那汤——太咸了。
灌了孟婆汤的少女被两个小鬼带到奈何桥上,对岸突然跳出两个又高又大的鬼,“噗通!”一下扑进忘川河里,绿衫少女吓得险些站立不稳。定睛看去,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穿棉袄,手拿纸笔,肩头插着利刃,腰间挎着刑具,圆睁着两眼哈哈大笑。
另一个血流满面,身穿白衫,手捧算盘,肩背米袋,胸口悬挂纸锭,眉头紧锁,声声长叹。
这两个便是黑无常和白无常。白无常把手一伸,那手陡地长了许多,倏地把绿衫少女勾进河里。猩红的河水波涛荡漾,绿衫少女的身子随着河水上下起伏。周围浮着无数幽灵,如痴如醉的脸色显得有些诡异,慢慢地,幽灵消失了许多。
绿衫少女心里哀叹道:不知这次要投生何方?忽地,从忘川河里消失了。
孟婆从亭子里走出来,长舒一口气,“总算把她送走了。”想了想,眉头又紧紧皱在一起,“用不了多久她又要来了!”
一个院子里。
一只母狗正在艰难地生产,肚子里的一只小狗似是感到气闷昏沉,太不自由了。于是它双脚用力一踢,蹬破胞胎,钻出了母狗的肚子。
“嘤……嘤……”刚出娘胎的小狗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一个三四岁、公子打扮的男童在旁边盯着,看着小奶狗钻出来,高兴地大叫起来,“好可爱!我要跟它玩!”说着,一只手抓起小奶狗就跑。
一个下人在后面叫起来,“小公子!那是刚出生的小狗,不能玩!会死的!”
小公子哪里肯听他的话,抓着小奶狗跑到房里,把小奶狗放在床上,双脚踢掉鞋子,“腾”地跳上床,又把小奶狗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慢慢进入了梦乡。
小奶狗浑身瑟瑟发抖,蜷缩在被子里,只觉越来越气闷,好似喘不过气来。睡着了的小公子极不老实,不停地在床上翻滚,慢慢地,竟调转了头,双脚在枕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
小奶狗已被摩挲得只剩一口气。“咚!”一只脚压了上来,正压在小奶狗的头上,脚掌上,一颗星形的红色胎记。
小奶狗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顿时断了气。
孟婆正在望乡台的亭子里搅动一口大锅。突地,她感觉脚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低头一看,是一只白色的小奶狗。她俯下身子,抱起小奶狗在脸上蹭了蹭。
脸上怎地好像被打湿了?她看了看小奶狗,只见两行热泪正从它的眼窝里往下流,“嘤……嘤……”稚嫩的叫声凄惨得像婴儿的啼哭。
不知怎地,孟婆感到有些发慌。以她几千年的道行来说,素来心如坚铁,甚少有心神不宁的时候。她看了看怀里的小奶狗,依稀感觉到似乎看到它之后才心神不稳。
左右现在无事,她便抱着小奶狗来到三生石前,把小奶狗放下,只见玲珑剔透的石头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几个人影,渐渐地,影子清晰起来。
一座高门大宅里,一对胖胖的夫妇正和一个少女言笑晏晏,似乎是一家三口。画面一转,一对新人正在拜堂成亲。接着,画面变成两口棺材,一对披麻戴孝的年轻人正在守灵。
少女的腹部高高隆起,似是怀孕了。一个男子扶着她,在一个地方游玩,走到一块高高的石头旁边时停下了。
男子扶着妻子在石头上坐下,蹲在妻子面前,脱下鞋子,似乎鞋子里进了什么东西,硌到他的脚了,他用手擦了擦脚掌,脚底赫然一个星形的红色胎记。男子不知说了什么,猛地把妻子推了下去。
画面又一转,一张床上,一个男童的脚压在一只白色小奶狗头上,脚底一个星形的红色胎记,小奶狗的双眼翻了翻,断气了。
“唉——”孟婆一声长叹,俯身抱起小奶狗回了亭子。
“嘤……嘤……”一路上,小奶狗凄惨地叫着,直叫得人心里发颤,泪水浸湿了孟婆的衣衫。
孟婆轻轻抚着小奶狗,“世上的人太多了,人一多,事便也多了起来,偶有一处顾不过来也是正常……”
话未说完,怀里的小奶狗猛地直起身子,圆溜溜的眼睛愤愤地看着孟婆。
孟婆心里一激灵,改口道:“前世今生都已过去了,你赶紧投胎重新做人,一定不会再过那种乱七八遭的生活了。”
小奶狗听了,从孟婆的怀里挣脱出来,飞快地奔到三生石前,端端正正地坐定。孟婆只得跟了过来。
三生石上,出现两个石狮子,大门上书着“卫府”二字。院子里,一个身着长衫的人正在指导一个少女写字。
画面变成一个男子正在朝一杯茶中倒粉末状的东西,少女端起茶一饮而尽,缓缓倒了下去。男子趁机□□了她,醒来后的她上吊自尽。
“嘤……嘤……”小奶狗扑在地上,身子一抽一抽的。
孟婆心有不忍,抱起小奶狗回了亭子。
“你……”孟婆很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实在是这样的三生三世叫人不知该如何安慰。
亭子外面,一个刁钻狡猾的鬼魂不肯喝下孟婆汤,脚下突然出现两把钩刀,绊住他的双脚。一根尖利的铜管刺穿那人的喉咙,那人吃疼,不由自主地张开嘴,两个鬼差趁机灌下孟婆汤,一把将他推进忘川河里。
孟婆回头看看怀里全身发抖、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奶狗,暗想:她如何受得了这种酷刑?
许是哭得太久了,小奶狗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