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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自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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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天朗气清,佟大夫又来复诊一次,道不出两个月便可完全恢复了,又感叹一番白神医果然是神医,医术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日光正好,送走了佟大夫,苏宜便扶着齐晏出门散步,到田边坐了一会,但见不远处的孤山林中已有苍翠之色。
齐晏忽然指着一处,道:“之前侍奉白先生采药之时,他在那里磕过一跤,却不让我告诉你。”
苏宜疑惑:“为何不要告诉与我?”随即恍然大悟,不由好笑:“是怕我笑话他吧!真是个老顽童。”
听着齐晏将在山上曾经发生的一些趣事,她忽然想到,自己虽然已经来到了这韩家村已有大半年,却还没有进过这山中,看一眼其中的风景,心下忍不住生出一丝向往之意。
于是扶着齐晏上了山,介于他腿上的伤势还没有好全,一路上便闲庭散步,走的很慢。
一路看景色,却在不知不觉间,慢悠悠的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进山的这一条人为踏出了的小路已经慢慢消失了痕迹,看上去鲜有人至。
苏宜有了倦意,刚要下山,忽听不远处发出一阵树枝草木剧烈的摩擦声音,在这静谧环境中格外分明。
“是野兽吗?”她问齐晏,让他随手撇断一截树枝抱在怀中做防身之用。
齐晏眉间微锁,屏息细听须臾:“似乎不像!”
话音未落,仿佛又一声声幽怨哀诉的低泣传入耳中。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熟悉的感觉?
她抱着齐晏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前方有叶子尚还焦枯的树丛阻挡,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拨开树丛,不由大吃一惊。
居然有人在上吊!
她惊恐的瞪大眼睛,定睛一看,还是个熟人,那日刚见过的秀才娘子兰氏。
她瞬间想起了上次去韩秀才家时兰氏的眼神,不只有畏惧和恳求,还有隐藏最深,却怎么也藏不住的绝望。
现在她终于读懂的了那个眼神!
兰氏已经将头深入了绳索之中,脚下正在踢充当踮脚的破树桩子。
眼看绳索慢慢收紧,苏宜连忙压下心中的震惊,高呼一声:“慢着!”
一边呼喊,一边提着裙子便要跑过去。
“等一下。”齐晏伸手拉住她,直接将手上拿着的拐杖抛了过去,拐杖打在兰氏的身上,兰氏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到一旁推起的一丛暄软的树叶之上。
兰氏身形肥胖而臃肿,那绳索原本便难承其重,又加之突如其来的力道,直接断裂开来。
兰氏蒙了一瞬,没看到二人,只以为是老天爷都不让自己死,趴到叶子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见兰氏脱险,苏宜松了一口气,上前捡起拐杖,问道:“你还好吧?人生一世,有什么槛过不去,何必要寻死?”
兰氏这才抬起头来,见到苏宜:“是你?谁让你多管闲事?”
苏宜觉得这话有些许耳熟,忽然想到,韩婆子也这样骂过她,不由暗暗感叹,不亏是和韩婆子齐名的女人。
她看着兰氏哭了一会,裸露出来的皮肤之上新伤又添旧伤,叹了一口气:
“听说韩秀才当年家贫,是秀才娘子嫁过来之后辛辛苦苦在官道上摆茶摊供他读书才考中的秀才,所以韩秀才成名之后不忘糟糠妻,即便是村里面的人都说秀才娘子是个凶悍的妇人,配不上堂堂秀才公,也不改其志!”
“难不成如今你也觉得自己凶悍丑陋,配不上韩秀才,所以成全他?”
兰氏慢慢没了哭声,抓起一把树叶混着尘土往苏宜身上扔去,大叫一声:“你个狐狸精,你懂什么?”
苏宜吓一大跳,连忙躲到齐晏身后,探出脑袋对兰氏道:“这话又不是只我一个人说,村里面的人都是这样说的,你怎么不找他们去,把他们都骂一骂!”
“哦——我明白了,原来你也是个胆小怕事了,看我家是外面搬来的,便欺负我家。”说着,她又上下打量兰氏一番:“怪不得你丈夫打你,你只知道一味地忍气吞声,却不为自己着想,他若是敢打你,你就去打他呀!”
这话不假,韩秀才是个文弱书生,看起来身子骨便显得很是单薄,而兰氏身形可称得上一句魁梧粗壮,别说是反抗,就是打两个韩秀才都没有问题。
兰氏呆愣愣地看着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番话实在有些惊世骇俗,别说是兰氏,齐晏微微侧目,翘起的唇角泄露出丝丝笑意。
苏宜盯着兰氏脖间被绳索勒出的红印,轻轻喘了口气:
“可你若是死了,你的孩子怎么办?那种人难不成还会为你守节,依我看,怕是挤出几滴眼泪便会被旁人夸上一句重情重义,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以孩儿无人照拂的理由,再娶一房美娇妻。”
兰氏全然没有哭意,静静的苏宜的话,面色渐渐变成死气沉沉的灰白。
苏宜继续道:“如此你更要为你的孩子着想,倘若继室是个好的,自然万事大吉,可如果遇上那种黑心肝的,你的孩子又要如何,你敢赌吗?”
说完,她看也不看兰氏一眼,拉着齐晏便离开了。
兰氏听了立时如遭雷击,似乎从未想过这些,紧紧咬着牙,半晌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擦干眼泪,恶狠狠地呸了一句,跑下了山。
回到家后,苏宜忽然后知后觉,兰氏骂了自己,还是一句腌臜的话,不禁又气又恼:“狗咬吕洞宾,早知道救她做什么,真是好心没好报。”
说罢,她愤愤不平的用力捶了一下桌子,然后吃痛不已,气鼓鼓的又吹自己的手。
窗前那盆粟苗长高些许,连日无雨,齐晏将井水灌入茶壶之中正坐在窗前浇水,看到她的动静,垂首忽地一笑。
“你笑什么?”这个细微的表情并没有瞒住苏宜的眼睛:“难不成你也认为我们不该救她?”
齐晏抬眸看她,敛去笑意,目光极是认真:“既然问了这个问题,难道没有答案?”
苏宜愣了一下,长叹一声,望着澄净茶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没办法,谁让我心地善良,见不得旁人受欺负,尤其还是受韩秀才那种伪君子的欺负。”
齐晏又淡淡一笑,只觉她这番嘴硬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
太阳西落,苏宜抢过他手上的茶壶,抱着花盆循着阳光的方向慢慢移动,还继续着方才的话题。
“不过那秀才娘子委实外强中干了些,对旁人那么凶,到自己家里面还要受韩秀才的欺负,若我是她,早就和离了,怎么可能当牛做马那么多年,还辛辛苦苦供他读书,真是想的美!”
“和离?”
齐晏扶着轮椅站起身来,手臂撑着窗柩,目光缓慢的在她身上移动,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仿佛对和离二字格外热忱。
他又重复一遍:“和离?”
苏宜没当回事,嗤笑一声:“不合理难不成还要给那韩秀才当牛做马一辈子,世间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我记得你说过,秀才娘子辛辛苦苦在官道摆茶摊供韩秀才读书,好不容易等来了韩秀才考中秀才,挣了家业,此时和离,岂不是将这些东西都成全了韩秀才?不论事实如何,终究是秀才娘子吃了亏,便是为了当年吃的苦头,也不能轻易和离!”
这话实在有些诡辩。
苏宜摆弄花盆的动作一顿,顺着他的话一想,居然颇有道理,她认真点点头:“你说得对!倒是我考虑不周,才不能让坏人如此得意!”
齐晏转过身去,无声的松了一口气。
苏宜对这件事情上了心,她无聊太久了,加之原本便对韩秀才没有什么好感,便更想要韩秀才过的不痛快。
到了半下午,齐晏从白神医留下来的一大堆药物中翻出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膏药来,交到她手中之时不免问道:“若是秀才娘子不接受你的好意你该如何?”
苏宜纠正他的话:“不是可能不接受,而是一定不接受!可那又如何,有些事情既然遇到了,不做些什么,怎么对得住自己的心,只求不愧于心罢了!”
说着,她到书房中从而人习字所用的宣纸中抽了两张,卷了卷一并抱在怀中便出门去了。
到了韩秀才家,正好碰到韩秀才从教学生的私塾回家,发髻用青布包着,身上也穿着青色的长衫,甚至还有竹枝的图样,隐隐带着读书人的风骨,再看其人,实在文质彬彬、和蔼可亲。
苏宜突然便明白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她进了韩家,笑容真切:“又来打扰秀才公了,这里几张纸,烦请秀才闲时墨宝一书。”
韩秀才接过那几张纸,见纸张厚实,光滑明亮,价值不菲,心知齐家人这是认可自己的才华,忍不住得意不已,正准备自谦几句,哪听苏宜又问:“怎么不见嫂子,同嫂子说句话便家去了。”
韩秀才眉头一皱,得意的目光多了几分戒备。
外面突然传出了孩子的笑声,苏宜从窗户看去,只见兰氏从院子外面进来,一手提着些吃食,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她认的,是韩秀才的女儿。
“嫂子回来了,我去和嫂子说话,秀才公,失礼了。”她对韩秀才点了点头。
不曾想,才到门口,院中的韩秀才女儿看到她仿佛见了什么怪物一样,飞速的躲到了母亲后面。
兰氏也没有想到苏宜会出现在自己的家,胳膊不自觉的抬了起来,挡住颈间的勒痕。
“怎么哭了?”身后响起韩秀才的声音。
“孩子怕生。”韩秀才不好意思的对她笑了一笑,随后绕过她抱起女儿向房间走去。
小丫头乖乖的在父亲怀中一动也不动,看上去很是温馨,也让苏宜对韩秀才少了一点厌恶。
但她注意到兰氏望过去的眼神,她又看去,只见小丫头在父亲的肩上回过头,惊恐的看着阿娘。
苏宜突然意识到,也许小丫头方才哭不是因为看到了生人,而是因为看到了父亲?
难不成韩秀才不仅打娘子,还打孩子?
很快她又觉得不可能,自己曾见过韩秀才是怎样和宛娘相处的,实在是百般宠爱,比亲骨肉还亲,轮到自己的骨肉时怎么可能舍得动手!
她好笑摇了摇头,上前去在兰氏震惊的目光中握住了她的手:“打扰嫂子了,嫂子以后也到我家坐坐。”
说着,一个小小的药瓶飞速的塞到了兰氏的袖中。
做了件好事,心情不错,她大步跨出了韩家,走到拐角,忽然后面有人叫道:“齐家娘子留步!”
苏宜回头一看,竟是兰氏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