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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蠢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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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为烬倒吸着冷气揉起腰来,家里找遍了都没有人,这家伙还真是时间一到立马上岗,科研人员果然兢兢业业。
他倒也是工作压身,连忙拉开转椅坐到电脑桌前,却看见键盘上放着一张卡套。透过卡套透明的一面,能看见通体蓝色,简洁大方的一张卡。
这卡中英文夹杂,有名字有头衔,是洛烛扬不小心落下的工作证吧?
他打了洛烛扬的电话,清一色“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才想起来手机是不能带进实验室的。如果不是要紧的东西,他就暂存一下吧,急着用的话再给洛烛扬送过去。
息为烬拿起卡来细细打量:洛烛扬 Zhuyang Luo | 彭祖计划实验技术组组长 CTO of the experimental group in PZ Plan | 先行试验直接负责人......
估计是哪个实验项目的通行许可证吧?彭祖计划?项目名称搞得这么文邹邹的。
息为烬叹了口气,回忆起洛烛扬的体温,大清早的居然有点想这个不告而别的科学家。他打开了绘图软件慢慢打磨工图,糊弄了一下三餐,只是晚上睡前给洛烛扬打了个电话。
关机,还是关机,不回短信,不接电话,科研人员还真是繁忙。他原本对不告而别有些生闷气,但还是挺心疼洛烛扬的——大型实验是要连着做上十天半个月还不止的,累人又辛苦。
洛烛扬父母双亡还没什么朋友,天天昼夜颠倒不分晨昏地做实验,有谁惦记着他的身体健康和生活状态?他是曾经人尽皆知的百年高考最高分,是随随便便就能在高端杂志上发表论文的少年英才,是所有重大项目渴望的助力,是中流砥柱,是一代天骄。
大家赞他,敬他,慕他,妒他,没人敢当面说着爱他,怜他。
息为烬想到这人无亲无友,有些哀哀地叹了一口气,又很庆幸八年红尘莽莽,未能遮住自己眺望他的这双眼。
两情相悦,他以前从来不敢妄想这个词。
学神你听着,今后由我陪你走下去,可不可以?我会写诗,清灵的靡艳的凄美的轻快的诗,喃喃念在你耳边,山风凋了崖底一株昙花,我们依偎着像草木一样安静。
他叹息着放下手机,一夜无梦。
家庭办公还是比较舒服自在的,秋末冬初的阳光照进来,窗外是繁华景象,电视塔高耸漂亮,信号接收器好似在一闪一闪。
息为烬刚按时打开电脑,就发现办公系统主页面上滚动着老板发的消息——上午全员停工收看中央新闻发布会。
不用专门搜索,浏览器首页赫然是这发布会的直播链接,息为烬当即点了进去,顺手拧开了柠檬红茶的瓶盖。发布会还没开始,现场人员正在严肃地调试着设备,估计是有官方图片要投屏。
他灌了一大口柠檬红茶,清甜中夹杂着酸涩,跟他延续了十年的情感长跑似的,酸涩得很,却已经回甘了,动人的回甘,无孔不入、沁人心脾。
画面上的一排扬声器已经准备完毕,底下乌压压一片的媒体记者噤了声,无数镜头对准了走上台的老人,年过七十却精神矍铄的科研大家——那张脸貌似在生物课本上见过。
息为烬还是挺关心时事的,当即坐正了些,就听那老科学家开了口,声音沉稳有力:
“我是生物学家蔡志凡,是今天公布的实验计划的主导者之一。我们的实验原本拥有最高的保密程度,是为了防止引发不必要的动乱。但今天我们选择公开,是想给社会大众一个没有冒犯性的交代。”
老人恰当地停顿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清晰而坚定:
“我们部门承认在进行与人体相关的实验,参与人员是先前签过保证书的志愿者。”
他没有理睬底下隐隐的骚动,按了投屏切换键,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出打了马赛克的几份协议,看得出来是带有本人指纹与签名的保证书。
“我想,在座所有人应该都拒绝不了我们的实验目的——备案的项目名称叫彭祖计划,大家大概听说过彭祖。”
彭祖是传说中一个活了八百岁的人物,几乎是长寿的代名词,是民间传闻中最接近长生的凡人之一。
幻灯片又切了一张,白底黑字,干脆利落:
“项目名称:彭祖计划
实验目的:探究人类是否可以达到永生”
发言的蔡志凡老人也不望着台下了,在记者们一时难以控制的嘀咕声中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我有个得意门生,对永生的话题有着难以想象的狂热,参与生成了彭祖计划的雏形。如大家所见,他说服了我,让我也毅然投身入这个长久以来就对生物学家有着极大吸引力的研究。”
他似乎又不想多说这个得意门生,停顿一瞬便开始解释新闻事件:“我们的实验大概是出了些细小的纰漏,部分参与的志愿者出现了精神失常的现象,有个别实验对象未经过治疗就离开了实验处,这就是大家看见的恶意袭击路人的凶手。”
息为烬口中还含着柠檬红茶,可能是含久了,清甜散去,酸涩味压得舌根麻麻的。
他拿起放在电脑桌旁的一个卡套,透过卡套透明的一面,能看见通体蓝色,简洁大方的一张卡。这卡中英文夹杂,有名字有头衔,谁都能看出这个叫“洛烛扬”的人在彭祖计划中地位举足轻重。
他抬手把身份卡从卡套里抽了出来,卡的背面也是深蓝色的,用了什么特殊材质,在阳光下泛起银色光泽,连成字母:PZ Plan。
息为烬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家洛烛扬一出手就是这么轰炸性的以人体为载体的实验吗?
他转瞬又想起了老人说的“对永生狂热的得意门生”,眼皮一跳,抄起手机开始扒洛烛扬的资料。他只知道洛烛扬本科毕业又保送了首都大学的研究生,同学聚会似乎没来过几次,听说可能是进了某个大型生物制药公司,或者在研究所泡实验室。
他不敢打听关于洛烛扬的太多,生怕太多消息会泻了心洪,偶尔在搜索引擎上输入他的名字都做贼心虚,翻了几个采访实录就慌慌张张删除了访问记录。
息为烬之前是怎么想的来着?
洛烛扬好得有些不太真实,在他面前,自己永远像个跳梁小丑,无用地妄想吸引他哪怕一刻的注意。这绝不可能是爱情,不过是一个人的欲望。于是息为烬只能仰望着,想那个人会遇上许多优秀的天之骄子,一同成长,相扶相持,愈来愈强,直到强得他极目远眺也再也看不清。
而他只能写下一百首无法命名的诗和一句旋律绝望的歌,歌的调子在海城的市中心荡开,求而不得——甚至是不敢求——寂寞而怅惘。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会转过头来找他,在他耳边诉说着喜欢他的诗像是喜欢人间的太阳。
息为烬点开了洛烛扬的网络百科,在大段大段的荣誉间捕捉到了他的一位导师:很好找,这位老师的名字被另外标注了颜色,因为也有专门的词条——蔡志凡。
“对永生狂热的得意门生”......他像是坐在雾里,一时有些头疼。
洛烛扬清清冷冷,懒懒散散,有时有些幼稚,经常只是窝在沙发里抱着猫笑,笑颊粲然,挂着单纯的小梨涡。他常常因为这家伙温顺居家的表现,而忘记他是个事迹能在百科上写好几面的人物,更是想象不出他“狂热”的样子。
洛烛扬像只大灰猫似的,爱晒太阳,脾气上来时自己别着头发呆生闷气,高兴时温温软软地找人来顺毛摸肚皮,好像要把所有的隐秘与脆弱分享给你。
“狂热”“永生”......姓洛的是被生物学的奥妙引诱了吗,探索这几乎是在社会雷池上舞动的项目?!
息为烬烦躁地攥紧了卡套,忽然发现里面好像还有东西。卡套单面透明,先前被身份卡压着,他还没有注意到。
薄薄的纸片叠的四四方方,牢牢抵在彭祖计划卡的后面,他把纸片拨出来细细展开。
那是一张看似低调无常实则精细异常的笺纸,纸面压着大气的云纹,上面写的是俊逸的行楷——“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写字的是碳素黑笔,字迹只是有些晦暗了,还是比较清晰。
他预见了他前途似海,他未曾预见他们来日方长。
暗恋一个不可能的人真是玄妙的东西,酸到无甜,明知山有虎,偏偏义无反顾向密林里走去,觉得在幽深的寂灭里迷失,在凶兽的利爪下微笑着陨命,也是原始而血色的淬毒浪漫。
属于一个人的浪漫,陷落在暗处的,被人小心翼翼套上玻璃,藏在万丈淤泥之下的,见不得光的浪漫。
我现在真是爱惨了洛烛扬。
息为烬摸着笺纸的手已经僵住了,半晌眼角荡出了水光。
明天,我希望明天一觉醒来,你坐在卧满阳光的沙发上。
我年少的幻想,我的痴妄,我的狂热的神,我的追赶长生的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