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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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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临海,然而市中心离大海还有相当的距离。
明明周围只是楼下的蝉噪与自驱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息为烬却好像被海浪吞掉了整个人,浪头呼啸着破碎在海平面上,青蓝色水幕溅成了盛夏时海上的白雪。
涛息沥沥,被烈日晒得温温热的海水从他口鼻中灌进去,他近乎是溺亡的感觉了,呛了水,火辣辣地窒息着挣扎着想往上浮。他想咳嗽,又怕咳出眼泪愈发揭穿了他表皮之下的狼狈。
探亲,呵,探亲,玩笑话张嘴就来,搞得好像还是无所顾忌打打闹闹的少年。
“亲”,对洛烛扬而言,是对曾经老同学的昵称吧,多亲切啊,好像还是高一刚入学似的,老师缓声说——“以后同学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无辜的老同学,他知不知道息为烬要的是什么“亲”,他要靡艳的渎神的“亲”,是从一根根钢管的末梢里开出夜色里的重瓣昙花,是从一根根神经元的轴突末梢里扎出的乙酰胆碱,从突触前膜向着受体冲刺厮杀。最好特异性结合后无法降解,同那受体碰撞粘滞着,霍乱似的让人战栗不息。
息为烬几乎是再也忍不下去了,他想,他揭竿而起摇旗呐喊着反抗吧,把整个王朝粉饰出的太平狠狠撕裂开吧,让那近十年酝酿出的山雨欲来全部迸发成倾天的骤雨吧——
反正结局不过是戏本子里最寻常不过的成王败寇么。
多少年伪装的躯壳妥帖地穿戴着,又沉又僵,压得他半边身子早就麻木了,所以他决定自暴自弃。
放下那个被他攥断把手的塑料袋,有些凄凄然地笑着,面上毫不掩饰怀念的神色:
“洛烛扬——”息为烬感受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细细滚过,是他八年以来写着平淡散文而不敢染指的华丽词藻——
“你是不知道我喜欢了你多少年。”
息为烬看见眼前青年一副被雷劈过的样子,呆呆傻傻张着嘴,完全不像首都最负盛名的科研大牛。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卸下重负一般,意外轻松地长吁一口气:“从高一开始,你知不知道每次抬头看见你,我在想什么?”
他面上露出一个毫不遮掩的恶劣的笑容来,儒雅温和的文艺青年的皮囊被他亲手扒开一条大缝,摇摇欲坠的堤坝被他亲手推了,晦暗不明的负面情绪泄洪一般飞流直下。
息为烬看着洛烛扬怔怔地垂下眼睫,心里一时有些愉悦犯似的淋漓的痛快,他正欲向前再走一步,告诉他自己犯过所有的罪状,叫那一代天骄看清他的妄念疯魔,好落荒而逃。
忽然那愣愣站着的人抬起了眼,一双熟悉的桃花眼清凌凌,眼尾微微翘着,泛起妖异的潮红。
洛烛扬战栗似的笑着,脸上甚至荡出了梨涡,他从转角那边慢步走过来,声音有些沉:“那你知不知道我回头时在想什么?”他声线沾雪一样凛冽,带着磁性凉凉地压过来,几乎让息为烬打了个激灵。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直接肆无忌惮覆了上来,息为烬混混沌沌想起那冰冷的指尖与骨节,灰暗的试卷衬得他的手腕苍白得发冷,叫人想起古旧的词句刻在石碑上,旧词是凉透了的,石碑是三九天冻过的——“皓腕凝霜雪”。
他压在门板上,大脑呲呲啦啦弹跳出error的提示,只留给他一句话混乱长久地盘旋胡搅:
这个人的唇是温热的。
因为夏天吗。
夏天,夏天,适宜温度下,多种酶的活性都在攀升,化学反应速率加快了,新陈代谢开始提速,唯独心脏反复无常地胡乱蹦跳,不管不顾地破着戒。
息为烬好像尝到了草莓雪糕的味道,凉丝丝的甜。胡闹,他想,简直胡闹。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电子日历最上端明明显示2062年,却好像又回到了2052年,他带着初秋的燥意走进海城一中,座位表贴在教室门口,大家笑闹着挤着看。他踮着脚试图越过人头找到自己的名字,又下意识瞥了眼周围的名字,他们没有同桌,只有前后位。
前面那人姓名好听得很,但初中时从未听说过,他自我介绍说从外地转学来的,声音明朗低沉。那人生得也不错,笑起来平和而生动,冷冷的艳。
那名字后来在排行榜上挂了整整三年,那副眉眼也在橱窗里挂了整整三年,透过平面海报望着来往忙碌的学子,笑起来是冷冷的艳。
“洛烛扬......”他视线有些模糊了,甚至觉得自己狼狈得像个演技拙劣的小丑。
他偏安一隅,他举棋不定,他浑浑噩噩......他溃不成军。
八年,十年,少时在土里深深埋下的清酒,以为腐坏了发霉了,不敢挖不敢动,生怕捂成了穿肠毒药。真像壮士断腕般梗着喉头一饮而尽,居然发现是酿得醇醇的美酒,重铬酸钾灰绿得像劣质水晶的颜色,人被酒精泡得半是酸麻半是疯痴。
后面的东西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洛烛扬获得了在14楼某家沙发上看杂志的权力,晚饭也不是那白色膏状的营养提取物了,厨房里砧板上声响清脆连贯。他有心跑到厨房去帮忙——用他教科书级的实验操作能力——又担心自己得陇望蜀操之过急。
息为烬的刀锋在砧板上飘着,晕晕乎乎如在云端,他完全想不出来洛烛扬是看上了他哪一点,偏偏现在脑子里又烧得厉害,分析能力摔到谷底。
等息为烬家的茶几上出现了新一期的《SCIENCE》,他才发现原来八月就这样过去了。
这个八月像是一场大梦,两个人都有些似醉非醉,然而又迷迷糊糊地习惯了。
习惯了大学神没骨头似的躺在沙发上撸小灰猫,习惯了小诗人半夜爬起来开电脑上的autoCAD出图,松松垮垮的T恤吊在身上,露出的锁骨带着可疑的红痕。大概是猫抓的吧。
洛烛扬休着假,每天基地里按时发来加密的邮件,正常,一切正常,唯独连续的失败品让他心里隐隐难安。
但凡有一个成功案例,就一个——他垂下眼,安静地盯着身前石灰岩的桌子。
九月中旬了,窗户开着,秋风微微吹拂窗帘。息妈看着他,欣慰与慈爱简直能从每根头发里透出来:“马上风吹冷了......我去关个窗哈,小洛你多吃点......”
大家都知道,这位2054年全国高考状元,是一代海城学子的梦。爹妈在餐桌旁絮絮叨叨时,于学生,洛烛扬是场磨人的噩梦;于家长,洛烛扬那是标杆是向往是楷模,是要用大段口舌来渲染的别人家的孩子。
息爸息妈看到洛烛扬时,简直要流下热烈的泪水。
2062年,还说什么同性恋是异类,管什么后代问题,胚胎工程已经成熟得跟高考体系似的。
活的万年第一,息为烬高中那会儿,无数次在餐桌上被提及的榜样——榜样坐在他家餐桌旁给儿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当着爹妈的面,息为烬有些羞赧地嚼起了排骨,洛烛扬静静看着他,看他温软的刚剪过的流海,看他厚卫衣帽子里露出的白皙的脖颈。
洛烛扬简直难以克制自己的念头,抽芽滋生向上狂窜着蔓延扩散。原是平静祥和的水域,像是投进了水葫芦,疯狂的生物入侵,剧烈地侵占吸收着水下的溶解氧,叫其他藻类喘不过气来——他自己也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凡有一个成功案例,就一个......
他不动声色地吸着冷气,任那水葫芦的触须缠住心脏的经脉,明明现在是他渴望了这么多年的幸福生活,平平淡淡,却在每个细微的犄角旮旯里散出暖意与甜味。
一个就行。
餐桌上言笑晏晏,洛烛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