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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神仙(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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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为烬简直要气得大脑短路,好端端就划自己一刀,血都快流到地板上去了,他不说包扎,还显微镜......这是要现场制作人的血液标本啊,给他讲解红细胞的圆饼状形态好温习高中生物知识是吗?!
他几乎怒极反笑,还真乖乖走到显微镜旁边,洛烛扬先前调整对焦过了,先进的专业显微镜随时准备展示微元的秘密。
洛烛扬没放载玻片,直接把手臂上割断的地方怼到物镜之下,温声说:“你好好看一看。”
息为烬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勉强低头凑到目镜旁边。放大的倍数是洛烛扬调的,这一眼看下去,只能看见极细小的长条状纤维,乍一看是粉白色的,然而断面处糊着大团的鲜红,裸露的几个端口泛着像金属一样银白色的光泽。
人类组织细胞的样子他还是知道的,这时居然连细胞核都找不到,更别说线粒体什么的——他连一个完整的细胞形状都没找到,只有密密麻麻的金属似的纤维点,全然不像是细胞的膜边界。
洛烛扬的声音从他面前飘过来:“我想你长生——像彭祖一样。”
息为烬狐疑地拨弄着智能对焦系统,含糊问道:“这焦是对到什么东西上去了......”
他眼皮一跳,又反应过来自己本来就不想看这显微镜,当即凶了洛烛扬一句:“你别胡闹了,割这么深要赶紧去医院打那个破伤风针!”
洛烛扬微微睁大了眼,眼里安静平和,笼着潋滟的水雾。
他似乎被什么哽住了,喉头紧张地动了动,还是开口撕裂了这副表皮。
“我是机器人,我想你永生。”
我会长生的,我会永生的,我就是真正的彭祖。我可以一辈子都像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我永远活力满满,永远有着光滑白皙的皮肤与明亮清澈的眼睛,永远可以带着灵活的四肢蹦跳冒险——
即使你两鬓苍苍,长久地卧在躺椅上一动不动,浑浊的眼里只剩下温柔——像长辈慈爱地注视着孩子,即使这孩子是四五十年的爱人。
息为烬你知不知道,我是机器人,是这个时代最最完美的一件作品,你知不知道。
息为烬张着嘴忘了要说什么,这么短短一句话的信息量几乎超过了他高考时的整张理综卷子,他明明已经震麻了,偏偏大脑还在坚持运转。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他是一代学神高考状元,百年高考最高分!
怪不得他的五官跟18岁那年也没什么太过明显的区别!
怪不得他根本不怎么喜欢吃饭连夏天吃雪糕都大口咬下来吞!
怪不得他手掌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冷,指关节凉丝丝的就像......像金属的感觉!
洛烛扬低头不敢看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原本我想通过彭祖计划,看能不能改造你的身体,后来我认真想了想,危险系数太高不说......你也可能不愿意。”
息为烬这么标准的保守党,在餐桌上吃饭时,与他提过反对机器人全身活人化。
洛烛扬还能清楚地记得息为烬举了保守党最爱用的几个例子,他忍了十年才下手的这个普通人类,一边等着烤箱里的鸡翅烤熟,一边轻松地侃侃而谈:
“全仿真机器人就是乱来了!出门遇到个陌生人,彬彬有礼,手掌宽厚温暖,说是要帮你提菜,一转身——倒了!手一摸,心跳也没,呼吸也停了,完了,你不慌吗?蔬菜撒了一地,你抖着手半天才从人家后脑勺上摸到充电口——敢情是个披了人皮的小机器人!”
息为烬有些眉飞色舞,极力告诉他仿真机器人的不合理。
“再说如果机器人全身活人化,谁知道街上会充斥着多少以数据线为心脏的人?小姑娘好不容易约到了隔壁班的班草,刚把奶茶递过去,对面的帅哥眼睛里红光一闪一闪:电量1%,将在30秒后自动关机......原来是丧子的夫妇订做了像儿子的仿真机器人,还让它上学去了!”
他眼里满是笑意与调侃,烤箱“叮咚”一声,这人走了过去,还不忘添上一句——
“你说对不对......”
洛烛扬手臂上的血迹干成了一片,他垂眼看了看:“我是最最先进的了,你看这仿真神经元做得多好,模拟的血浆也跟真的差不多。”
息为烬勉强压着声音不要抖:“谁做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洛烛扬却听懂了:“蔡志凡团队,三十年最来成功的一件作品。他们都没想到真的做出来了自主意识......”
好的,父母双亡也是来骗人的。
洛烛扬抬头看着他,眼里还是毫不掩饰的眷恋。息为烬喜欢了近十年的那管声音——那管明明,明明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声音。
那声音说:“他们把我放到人类社会里,那就是你口中的高中,你是同幼年期的我朝夕相对的第一个人——三年。”
那个人带着早自习的晨雾,晚自习的夜色,紧挨着他坐在人间。这是与他最朝夕相处的一个人,不怎么神秘的文艺少年,早读时声音清冽,念着喜欢的诗:
“你顺手挽住火焰,化作漫天大雪......”
诗诡艳而神秘,那位后桌读着就认真起来,眉眼慢慢柔和下来,脸上笼着浅浅的笑。
这个真正的人类,信笔写下的就是叫他无法通过算法推导出的篇章,火焰,大雪,红尘寥落。
突破算法的感情,绝对仿真的温控皮肤贴上活人的脸颊,他的温暖与放纵无师自通。
哦,怪不得初中没有听说过他,还真信了他是从小城市转学过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息为烬悟了,又木了。
他酝酿良久,不知如何面对这十年的感情长跑,不敢承认自己爱了一具机器,又不敢承认那个被爱着的人是机器。他只能仓促地盖棺定论,心里挣扎着想要逃离去自己静静:
“我爱你,但我拒绝改造后的长生。”
洛烛扬却好像松了一口气,有些惊异这个保守党会对着机器人谈情说爱,然而心脏复杂的数据线与电子元件经过最精细的推导告诉他:即使不能像他这八年间肖想的那样长相厮守......几十年他也知足了。
他知足了,这是他窃来的爱,用他的金属纤维与控温有机物,从一个活人掌纹细腻的手心与滚烫的血液里窃来的爱。
卧室的门被带上了,咔嚓一声落了锁。洛烛扬瘫在沙发上,调节着糖原的生成,让ATP去滋润他疲倦的器官与组织。
他知道那人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但......还有几十年。
人类的世界里,几十年应该很长了吧......
长得像是一辈子。他还有一辈子。
洛烛扬在海城市中心一个高端的生物制药公司找了份工作,退出了前沿的实验研究,在制药领域硕果累累。
蔡志凡一生没有结婚,把这个机器人当儿子养着,听说他向团队申请每隔几年重塑一下外观,有些发愣。
蔡志凡老人问:“小扬,你是想体验人类的外貌变化吗?”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实验室的大型操作台上,洛烛扬眯了眯眼,阳光晒得他整个机器人暖融融的:
“我就是想体验人类的一辈子。”
息为烬拔掉第一根白头发的那天,发现洛烛扬眼角多了些皱纹,整个机器人都好像老了一些,他说:“我也长大了啊。”
息为烬买黑色素染满头白发的那天,洛烛扬躺在摇椅上,新来的一只小灰猫窝在他怀里,两鬓花白的机器人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仿佛还有少时的小梨涡。他说:“欸?这只小家伙和咱们好久好久以前养的那只还怪像的。”
息为烬劝他,声音沙哑带着浑浊:“你别再乱调身体参数了,给我好好活着。”
息为烬变成灰烬的那一天,洛烛扬坐在海城郊区的跨海大桥边缘,他还是难以理解人们是怎么从温热的躯壳转变为冷而细碎的灰质。他按照那人的意思,扬手把小盒子装好的灰往夜色里的大海抛。
骨灰纷纷扬扬,他抬脚落了下去。关闭了核心系统,海水泡进他的纤维元件,从口腔里渗下去,冰冰凉,他好像想起曾经哪一天。
那一天他下定决心去找那个人类,那人以前教会他人类的美是诗与画,是他努力模拟学习却总是难以摸索清楚的诗与画。
他站在夏天里——那是2062年——他剥开冰棍包装袋,直接一大块一大块地咬下来含住,
汁水清甜,后来他吻住了整个夏天的清甜。
海水泡坏了他的大脑原件,洛烛扬有些涣散地想,原来这就是人类的一辈子。
我陪你慢慢地衰老,像草木一样安静。
3084年,海城。
《生物药理学》的课本被少年胡乱翻着,大段的化学反应式看得他头皮发麻,忽然看见一张彩色配图。他用手指捅了下前桌的肩头:“你看图上这个人,我上次在杂志上看过他的故事来着。”
他前桌跟他一样,成绩一般般,但是两人学习倒很勤快。这是所重点高中,和所有的重点中学一样,紧抓学习,一周六考,严禁早恋。
这是对地下早恋的前后桌,前桌偏头看着对象手指着的照片,图上一个青年眉目清俊,对着镜头微微笑——“图3.6.1 我国生物药学家洛烛扬(2036-2115)”。
那小后桌鬼鬼祟祟凑到他耳边:“这位大师,据说是爱人病逝后跳海殉情的来着......”
这个年纪的孩子,除了学习什么都觉得特别有趣,尤其是带点浪漫色彩的爱情故事。
最后一节课,快要下课了,夕阳从窗外浓烈地晃进来。
那前桌挑了挑眉:“你抄完了白板上的公式吗?听点课啊小朋友......”
夕阳荡在他含着笑意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清凌凌,眼尾微微翘着,眼里笼着暖融融的水气。
他“啧”了一声,偷偷对后桌说了什么,那少年面色微红睁大了眼,慌忙缩回桌子上抄笔记。
“大师的什么故事,哪有咱们的有意思。”他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