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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 第二章 玫瑰的绿色 ...

  •   “夏洛特来了?她在哪儿?”

      路易猛地从镜子前站了起来,身后正在为他打理头发的让娜紧着卸下尚未别好的一根羽毛,轻轻后退了几步,生怕扯痛了他。来传消息的正是路易身边的童仆弗朗索瓦,他今年才十六岁,腿脚利索,言语伶俐,带着路易不着边际的吩咐整天在皇宫金蓝或雪白的廊道里奔来跑去,活像只细瘦多毛的小猴子。

      “殿下,我亲眼看到兰卡斯特公爵的马车停在广场上,下来的是两位先生和两位女士——想必除了乔治男爵,太夫人和公爵把夏洛特小姐也带来了。现在陛下骑马还没有回来,公爵他们应该正在会客厅休息呢。”

      弗朗索瓦一双滴溜溜的棕色眼睛闪个不停,其中的意义非常明确:这是路易在晚宴之前去见夏洛特最好的机会。

      “抛开各国使节不提,阿勒曼尼和卡玛格那边的人昨天就安顿下来了,连海格里卡的几位都是今天上午到的,公爵倒真是沉得住气。”让娜轻轻捋着手里缠着银丝的细软鹅羽,故意扯了扯话题,只是这些慢悠悠的音节一个也没有飘进路易的耳朵里去。

      “她竟然来了!她真的来了!我简直记不清了,上次见到她还是在冬天……可她甚至都不肯告诉我她要来!她明明在信里说,最厌烦生日宴这样被当做木偶架子一样摆来摆去的假宴会,还扬言哪怕是我渡过海去亲自把请柬下在她的手里,她都不会看一眼的……可她现在却来了!唉,这算什么,我也明知道她不会不来的……”

      路易慢慢地坐回到了椅子里,压着嘴角像自言自语一样低声喃喃着,两只手反复梳理着袖口翻出来的累层蕾丝绣边。他的视线在镜子里定定地停留了几秒,突然大声地对让娜喊道:“快!把这些羽毛都扯掉……还有这件马甲,这太可笑了,换那件金色的来!趁父亲还没有回来,我们赶紧下楼去,否则夏洛特又要生气了——她最不喜欢在会客室里缩在父亲身边无穷无尽地等人了。”

      弗朗索瓦干脆地应了一声,就要跑去拿衣服,但被让娜的一个微怒的眼神阻止了。

      “我亲爱的路易殿下,您已经答应过皇后陛下,今天下午您的时间是属于她的。”

      路易苦着脸瞟了她一眼:“你不用试探我,我记得很清楚。我只是下楼和夏洛特问个好,然后就马上回来去见母亲。”

      “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就不会让我为您重新梳头了。”让娜铺着粉的粗厚面孔上摆出了她最常用的那一副不温不火的微笑:“莱娜昨天晚上告诉我,皇后陛下这些天改为服用缎花汤煎的草药,自己感觉很有好转,已经决定今天晚上出席您的成年宴会了。可陛下却还是传话要在晚宴前单独见您一面,还是在她通常的午休时间,这种情况好像不太寻常。”

      路易很快上钩了,从镜子里凝住眼睛盯着她。

      “这样的话我本来是不敢说的,不过,您前往圣阿提卡接受圣洗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此时皇后陛下正在考量的,恐怕就会是婚事,也未可知……”

      路易从让娜嘴里听到了自己心里跳动的那几个字,但让娜却没有预料到这个消息反而引他陷入了黯淡的沉思。对于整个皇宫而言,路易和夏洛特小姐的故事都是没有悬念的。向来体察的老仆有些惊奇,正想开口宽慰几句以引出他更多的话来,路易却摆了摆手,吩咐她继续为他梳头,随后便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眼睛,显然是服了软,但并不愿意继续讨论了。

      手足无措站在一旁的弗朗索瓦想要逗他开心,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捧了一顶新送来的样式精巧的三角帽递到他面前。他想学着让娜的样子绷起一副庄重的表情,但眼神鼻尖都流露出孩子式的谄媚,路易微微地笑了一下,推开了那顶帽子。

      “我说过了,今天不戴帽子,也不戴假发,就按照海格里卡的礼仪打扮。母亲生病之后脾气一直不好,我不想在这些小事上惹她不痛快。”

      弗朗索瓦蔫蔫地退回去站着,路易却好像因此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又亮了起来:“听着,你立刻去餐室要四份配酒的甜点来,亲自去会客室送给兰卡斯特公爵一家,就说路易敬谢各位光临,再问候他们旅途劳顿——总之找个机会讲清我是受了皇后的急召才不能来亲自迎接。记住,无论会客室里有没有其他贵族,都一定要面对着公爵说,千万不能一直瞟着夏洛特,我可不想今天晚上在牌桌上又被乔治取笑,明白么?”

      弗朗索瓦兴冲冲地应了一声,拔腿就向外边跑去。

      “等一下!”路易抚摸着自己从额头到右耳边细细编在棕发里的长串羽毛,喊着:“你再去剪一只新鲜的玫瑰,插在瓶里,放在夏洛特的餐盘上一并送过去——啊,还有太夫人!给太夫人也要送一只!”

      第三圈驱马返回的时候,隔着盛夏炫目的阳光和丰润茂密的植物叶片,菲利普突然发现牵着马立在道路尽头等待的夏尔身边多了一个人。

      尽管距离王都西侧专供A-O贵族演习马术的七星森林仅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菲利普还是在继位后第一次大规模翻修皇宫时就明确授意要在花园西北扩增出一条长度至少六百米的马道,以供宫廷成员习马与休闲的方便。马道被要求在走向与西北侧的漫步林荫道完全对称的同时需要容下至少六匹马并行,路旁要间错种植高大遮阴的乔木与营造林野气氛的浆果灌木,视野两侧要点缀雕像小坛或池水以供陪伴骑马者的Omega们休憩欣赏。最终为了全部实现国王的精细打算,还不得不大费周章地将周围附属于皇室的Beta仆从的住所迁到了附近奥加公爵的城堡辖区。

      菲利普对于马道的规划就如同对于皇宫里诸如喷泉、果林或休憩偏殿等等一切布置一样,出于天文学家一般对于逻辑和数字美感的嗜好,或出于画师一般不厌其烦地用精巧得令人疲倦的细节填满整张画布的执念。然而,他本人甚至谈不上喜爱骑马,他光临这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维持一种他坚信却难以解释的人与建筑物的时空平衡,并时不时回顾和咂摸自己脑海中最宏伟的建筑图景以一种接近永恒的姿态逐渐成为现实时,一下一下拂在自己心头的幸福和野望。

      直到他与来人已经近到可以交换视线,他才意识到这是显然不会带来什么有趣消息的伊莎贝尔。奥加女公爵极为重视自己在帝国担任的职位,几乎时时刻刻穿着那身臣子黑袍,并用六边鸢尾的皇室领章别着象征帝国主事级别的丝织金领。只是为了今天晚上路易的成年宴,她换上了披风、马甲和高腰马裤,丝毫不顾自己的Omega性别,并毫不避讳地穿着一身贵重的深蓝,远远看去几乎像是路易甚至是国王菲利普本人。

      伊莎贝尔仰着头向他喊了一句下午好,一如既往的严肃声调立刻扰乱了菲利普胸膛里暖融融的平静。国王的心里立刻涌起了做弟弟的不满,一手扯起缰绳同时右脚马刺轻别马腹,原本正在减速的黑马立刻心领神会地打着灵巧的弧线转身掉头而去。伊莎贝尔皱起了眉头,可眼神却闪闪发亮,她一把夺去了一旁夏尔骑来的那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直追国王的马蹄声大步狂奔。

      菲利普明知道伊莎贝尔会追来,心里一会转着对她无时无刻肆意干涉国王意志的愤恨,一会转着要胜过长姐的顽童似的纯粹的比赛念头,几乎称得上兴高采烈地伏在马背上冲刺起来。伊莎贝尔则同样一路大笑着急追而至,终于在马道尽头横着截住了他。

      “闹够了吧?赶紧跟我回去,兰卡斯特公爵带着老夫人和你的教子女来了,你这个国王还要带头轻慢客人不成?”

      菲利普想摆出示威的阴沉表情,气喘吁吁的伊莎贝尔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还是绷不住,颇为愉快地跟着她笑了起来。

      “我们敬爱的帝国财长、伟大的公爵大人特地跑这么远,总不会就是为了替脚仆传个话吧?”

      伊莎贝拉收束了从额头和双眼中满溢出来的活泼神采,口气慢慢回到菲利普所熟悉的那个自负倨傲的中年Omega身上:“昨天晚上埃蒂安从地方上赶回来了,正好卢函侯爵因为路易的成年宴也在皇宫留宿,我们三个就这次旱灾和秋税漏征商量了一下,讨论了一个解决方案。这个建议以我为主,有什么不妥当的也算我挑头——皇省那五个顶空职的老贵族,除了内斗什么也不会,真把本土的政务全推给他们,二十年后坐上西帝皇位的还能不能是小路易就很难讲了。”

      秋税两个字立竿见影地让菲利普内心被玩闹一时压下去的烦躁猛地又腾了起来。他尴尬地抿着嘴,虚虚地拉着马缰在原地踏着小步,出于本能的逃脱意愿,几乎不受控地抛出了一句他本来打算再三谨慎张口的问题。

      “最近你跟索菲见面了?”

      完全错误的时机,完全错误的方式,菲利普眼睁睁看着伊莎贝尔眼里聚拢的神光因惊讶而扩散,然后扭曲成气愤、厌恶、鄙夷,最后,变成了一种早有预料的失望和丝毫不予压抑的轻视。

      “正是如此。我再帮告状人丰富丰富细节,我讽刺了她不上台面的身份,批评了她不合时宜的举止打扮,还敲打了她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来处理我吧,你和她可以竞争一下谁更善于伤害自己的姐姐。”

      菲利普头疼地捏着眉心,半晌才憋出几句话来:“别上来就拿着防备的心思揣度我,我又不是要为她撑腰。我只是想告诉你,索菲的性子你不了解,她实际上胆子不大,你不恐吓她,她自己没有那么多坏心思;但她要是被你的什么威胁吓住了,脑子立刻就糊涂了,一心只想着保命,什么荒唐事情都做得出来。”

      “帝国的臣子需要处处体谅一个不知廉耻的情妇的心情脾气,我看我比你更知道什么叫做荒唐。”伊莎贝尔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态度有着微妙的软化,口气却依然凶狠,“她那个大孩子的病怎么样了?”

      “不很好,烧一直没有全退。”菲利普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但索菲说放了两次血之后睡得好些了,应该也快痊愈了。”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伊莎贝尔等得心烦,主动重新开始说起秋税的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连你的随身仆从都不在,我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好好听一下我的话。多少年的亏空累积下来,眼前还有不知长短的旱灾,现在皇室、皇省的财政都不算乐观。一项一项究其原因是史官的责任,我这个做财长的只能告诉你,现在最核心的问题就是立刻扼制税收腐败。“”

      “自从拉格西贡在西帝建立朝代以来,外省贵族和地方贵族拖税抗税的事情就从来没有停过,这根本不是我能解决得了的。”菲利普颇为不忿地嘟哝着。

      “先例是有,但做到现在这样出格、一季能拖欠百分之七十的还是前所未见。”伊莎贝拉控制着马匹,直勾勾地盯着菲利普,“外省的土地只是受我们保护却不属于我们,外省贵族与皇族本质上是协约关系而不是封臣关系,那些税金只能算是朝贡的礼物,负担不重,算起来拖多欠少,大抵也说得过去。然而,分封给地方贵族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皇室权力的割让。需要地方贵族卖命的战争是一次性的,可战争后给贵族的土地奖励却是永久的,皇室唯一能从永久分封出去的土地上永久性收回权益的手段就是税收。健康的皇室经济,应该将主要收入建立在严格的本土税收上,而非一味动用皇族的储蓄,或者编造各种名目要挟外省贵族上贡。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若不加强对于分封土地的回报控制手段,一旦起战事,为了驱动贵族打仗,皇族的土地就只会越分越少,那时国家的地权和财权就要同时落入贵族手中了。”

      菲利普瞪着眼睛盯着她,心里只是惊叹她为什么能这么快速地说出一长串话。

      “那你和法长、军长讨论的解决方式是什么?”

      “软禁本土贵族继承人。”伊莎贝尔看着菲利普的眉心一跳,笑得露出了白白的牙齿。

      “现下本土贵族对于皇室毫无所求又远在封地,皇室缺乏真正监督控制本土贵族的手段,导致税务的拖欠几乎毫无后果。实权上的调整掣肘颇多,不如在虚名上做做文章。贵族爵位在代与代之间的交接是需要皇室认证的,倘若皇室要求所有继承人在承继爵位之前必须离开封地来到皇都为皇室供职五年以上,否则不予袭爵,不仅使继承人成为了皇族的质子,也许还能频繁挑起本土贵族的继承之争。”

      平日里类似的决策都是在政议室里由帝国或皇省官衔的各位大臣和没有实职的青年贵族奉侍激烈辩论之后,国王本人嘉许占上风的一方即可。现在一副热情的奥加正在殷切地等待着国王的评论,完全不想承担决策责任的菲利普只好故意踏着马缓缓返回,以回避她的眼神。

      “我觉得……只是我此刻觉得,这样隔断亲情的方式,恐怕会遭到贵族们大量的反对……”

      “我当然想到了,所以我才在这个时机提这件事。为了路易的成年宴,许多有求配之意的贵族都带着自己的长子和当年女儿来了。等他们离开皇都,派信使封地一个一个去传召是决不可能成行的,只有趁他们就在此处直接扣下,才算是立竿见影的办法。”

      “神不会保佑这样违弃人伦的政策的……”菲利普瞪大了眼睛,“姐姐,我知道你是因为没有家庭……”

      “菲利普!”伊莎贝尔陡然大怒,手中的缰绳猛地一使劲,引得马匹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拉格西贡最不配议论我的就是你!”

      “奥加小姐,我提醒你,你是在和西方的皇帝、拉格西贡的国王说话!”伊莎贝尔失礼在先,菲利普一路压抑着的不满总算是有了突破口:“你为国家服役,不代表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侮辱皇帝的威权!现在我明确地将我的旨意告诉你,贵族继承人任职皇都这一提议我予以否决,并且不许任何人再向我提起!”

      伊莎贝尔知道弟弟素性庸懦,她虽然被惊了一下,但立刻针锋相对地逼上来:“你真正的天赋是什么,是否适合执政,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登基这几年,国库只出不进,扩建宫室,大宴宾客,整个拉格西贡的底子都被花在维持你的排场上了!皇省的支柱是农业,一旦灾年延长,皇室立刻就要负债!我实话告诉你,如果秋税的亏空不能填补,下个月路易的圣洗,连三百万我都支不出来!”

      这是今天菲利普脸面上受到的最大羞辱,如果后面跟的是任何一位Alpha,他一定会拔剑把他从马上拎下来。

      “我自有办法!”

      “哦?敢问其详?”

      菲利普猛地拨转马头,怒气冲冲的眼睛直视着伊莎贝尔:“地方拖税,就从外省出!阿勒曼尼没有旱灾,我立刻拟一道政令,命令皇省的铁矿向阿勒曼尼出口的皇室抽税即时提高一半——阿勒曼尼供给皇室的这一批兵甲直接抵付本季税金,不再交付货款,挪出这笔现钱去给路易办圣洗,你听明白了么?”

      伊莎贝尔脸色煞白:“阿勒曼尼的手工业……我的神主,你知道这引起战争的风险有多大么?”

      菲利普大声咆哮道:“国王是我,不是没有你,我就不会理政了!”

      “我,不会执行置国家于险境的命令!”

      “没有你,自有其他人为国王做事,这次我的决定绝不可能动摇!”

      伊莎贝尔一刻不再多留,大声驱马从道路中间穿过,一路践踏着灌木与草坪向宫殿而去。菲利普仍然气得脸筋抽搐,可是心劲却已经软了下来,他放马自走,头脑里对这场争吵开始后悔,但没有体面的方式收回自己的决定,只能硬着头皮去想执行人选。夏尔小步跑了上来接过了他的马。菲利普觉得身心俱疲,瞥了一眼老仆,挤出了一声不知对象的嘲笑。

      “夏尔,倘若后世评价我朝,说上一句:‘菲利普三世国王昏庸奢靡,国事几乎由其胞姐奥加公爵一手掌管’,让伊莎贝尔听见了,她躺在棺材里都能笑出声来。”

      玛丽皇后的卧房是整个皇宫之中唯一一间不以涂金浮雕和珍珠白漆的高门封闭起来的私人房间。崇尚低矮浑圆、宫室联通、轻纱帐幔层层叠叠的海格里卡风格,也就是从这扇只有原木色包框和两层绿色帘幕遮挡的门中,固执地入侵了由大理石地面、落地排窗、巨幅油画和刺绣壁毯组成的拉格西贡世界之中。像是一株长在海洋里的树,以难辨愚蠢或勇气的决心时刻将枝芽伸出海面,试图以此来说明自己的周围只能是一片陆地。

      路易将手搭在让娜的手上,站定,呼名,有人拨开斜垂着的深绿麻纱,独一无二的浓重鲜花气味连同昏暗的日光倾泻进入了光洁白亮的走廊,让他昏昏欲醉。这是在他所有的记忆中,母亲这一形象亘古不变的开端。接下来他将踏着咯吱咯吱的木质地板到达房屋正中央的那张被层层的帘幕围住的床前,光线从他的左手穿入,他的右手则是三尊完全按照海格里卡习俗摆在地上的小型圣徒雕像。无论是晨起、夜晚还是病中,母亲永远着装端庄,身上不是礼服,就是套在雪白睡袍外面的、配色剪裁极为隆重却几乎没有镶坠或刺绣的丝绸罩衣。只有在他恭恭敬敬行礼问安之后,海格里卡的长公主、拉格西贡的王后,才会变成他的母亲玛丽。她会走下床来,长久地拥抱他,反复地亲吻他,不断地梳理拨弄他系满羽毛的象征着海格里卡血统的棕色鬓发,不自知地一下一下地笑着,絮叨着一位与独子经常别离的痛心又幸福的母亲才会讲出来的傻话。

      路易以为这个下午的相见与往常不会有区别,因为母亲最擅长的就是制定一些有用或无用的礼仪规矩然后至死执行它。然而,看到母亲的第一眼他就开始心惊肉跳,几乎将他所期待的目的完全忘记。此时距他上一次见她只有一周,然而她的皮肉已经迅速脱瘦了,整个人像一片被吊在半空中的影子,身体装在她宽展的长裙里,像是有人把银叉子投进了酒杯。她的五官似乎苍老了二十岁,松松垮垮地镶在脸上,蓬松的棕色卷发已经全部枯干暗淡,瘪瘪地贴着头颅,她却仍然坚持不戴假发,使那支宝石发簪摇摇欲坠地突兀出来。

      路易几乎是冲到母亲的床边,跪在她的脚下,玛丽却没有将手递给他。他愣了愣,压着满腔急躁草率地行了礼,然后紧紧捉住母亲的手,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玛丽微微一笑,水肿的眼皮堆叠起来,比她往常更加僵硬而了无生气。

      “你不觉得我气色好些了么?我的哥哥指派曾经在海格里卡照顾我的医生来宫廷里了,我没再听这边医生的吩咐,按他的疗法治疗了几天,现在能长时间站着,也能吃下东西了。路易,我的孩子,你要和我一起向神祈求赐予他荣誉和健康,否则,你的母亲就要因为错过你的成年大礼而一生遗憾了。”

      路易想到那个连刀和针都不会用、浑身上下携带着几十个小瓶子且举止流荡的海格里卡人,一大团话堵在喉咙里,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抚摸着母亲的手臂。

      “你今天很沉默——是不是莱娜她们已经把我的意思偷偷告诉你了?”

      路易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和让娜并排站在门口的母亲的贴身仆人莱娜,玛丽于是噙着那一副僵硬的笑容在床上坐正,将两只手搭在路易的手上,开口说道:

      “我怀着无上的荣幸与满怀的激动地告知你,我的孩子,我已经接到大北方帝国皇室的请求,希望能将现任皇帝的第二个女儿,安娜尼古拉耶夫娜奥茹斯卡娅,嫁与西方帝国皇室,与你结为婚姻。”

      路易惊呆了。让娜同样惊呆了。

      玛丽皇后见状,满面笑容地给莱娜递了一个眼色,口齿并不很伶俐的女仆便开始用带着浓重海格里卡口音的雅语为他们介绍这位大北方帝国的公主。当今北皇膝下仅有两个嫡女,长女叶卡捷琳娜王储,二十一岁,次女安娜公主,十九岁,都已经过圣洗,对外公开的天赋分别是“热情”与“坚韧”,都是北帝A-O贵族平庸常见的天赋。叶卡捷琳娜作为要继承皇位的Omega,按礼法只能与北帝贵族结姻。西皇没有皇室嫡系Omega,东皇三位足龄的皇室嫡系Omega全已成亲或缔结婚约,如此计算,安娜是此时这个大陆上身份最为高贵的未嫁公主。

      “拉格西贡是大陆上最强大的家族,而海格里卡是大陆上最古老的家族,是唯一一支继承着消失的南皇血脉的家族。路易,你是拉格西贡和海格里卡的儿子,因此几乎可以说是西皇皇室和南皇皇室的儿子,你血脉的纯净高贵无人能及,我因此坚信你必是最受神宠的孩子。只有同样的皇室嫡系血脉才能配得上成为你的妻子。大北方帝国虽然只是个粗野落后的边寒苦地,但奥茹斯基也算是拥有神泉的正统皇室家族,安娜就算是这个大陆上唯一能勉强与你称得上门当户对的人了。”

      路易茫然地睁大了眼睛,自己不平的心跳声和飞快的呼吸声占据了意识几乎全部的流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胸膛里反复地单纯地咆哮着,夏洛特!夏洛特!夏洛特!可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为她辩护,更遑论说服母亲。母亲——不可理喻,她幼稚到自己连气都生不起来。这些血统论就像是一百年以前从什么孀居不出的地方贵族夫人大字不识的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霉败腐烂得连她室内的香水气味都难以掩盖,偏她自己还引之以为骄傲。然而,安娜的婚约却远不像母亲的推荐本身那么盲目荒唐。大北方帝国,皇室公主,以及一定会随之而来的土地嫁妆,没有一件事情是夏洛特这个区区公爵府上排行第四的小姐可以匹敌的。

      失控在他的心里勾起了一点愤怒,但很快也被软弱的天性转化为了深刻的悲哀。在他踏入这个房间以前,他一味细心地想着,夏洛特一年半之后才能领受圣洗,以母亲的身体,她可能希望自己尽早完婚。那时这还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令他苦恼又自我感动的小小阻碍,是他渴望且必须寻求到的轻柔甜美的恋爱之苦。让娜的消息简直令他激动得颤抖,令他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泄空而下,他带着一双躲在母亲的帘幕之后的眼睛,打量着即将据理力争、满脸通红,或许还要撒下几滴动人的眼泪的自己,不断在头脑中排演、修改和重复自己的姿态和语言,完全是正在狂热地打磨着自己深爱的戏剧角色的一个演员。

      然而他不是演员。即将拉开的大幕突然消失了。只有他穿着滑稽的戏服、顶着浓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母亲、父亲、让娜、他全部的朋友和侍从,所有真实的生活都在他眼前,半含笑容,指指点点。

      “今天晚上,受邀参会的大北方帝国特使会为你带来安娜公主的画像,你父亲会带着你去面见……”玛丽笑吟吟地自顾自讲了下去。忽然,路易摇摇晃晃地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开,趔趄着后退了几步,随后一声不吭地跑出了房间。

      玛丽呆滞在那里,莱娜偷偷一笑,用颇有把握的语气说着:

      “殿下还没过会害羞的年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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