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可乐冰糖罐呀

3、第 3 章 天劫

　　待到讲道结束，众仙鱼贯而出，一直走到了自家洞府门口子望还未能缓过神来。妙如看着身边傻乐不停地灵蛇发自内心地觉得一阵无力，这人可别是傻了才好。

　　“差不多行了，哪里还有个神林第一美人的样？”

　　只是子望依旧沉浸在方才殿里发生的事情上头，所以并未与妙如计较，依旧美滋滋地傻乐个不停，只是她乐着乐着倒是也想起来了，帝尊到底是如何知道她是上古灵蛇一脉的呢？毕竟就连她自己也是无意间得知的。

　　那么当初她族人覆灭的真相或许帝尊是知晓的？她要如何才能距离帝尊更近一些呢？子望满心都是这些算计，想得头都要疼了。

　　只是一旁的妙如神君不知自家好友这些算计，以为对方还在回味之中，忍不住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她虽说心里头为着自己好友得了心上人的侧目而感到开心，但其实还是有些嫉妒有些酸的。这傻蛇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方才那板上钉钉要出事最后怎么还反倒惹了帝尊的特别关照呢？

　　她有些不解也有些茫然，最终只能将此归结为天意的照拂，该着自己这位好友就有这等运气，并暗暗期盼自己也能有好事发生。

　　不过仔细论起来，子望运气确实很好。

　　她出生便生在了神林里，是天上天下唯一的上古灵蛇一脉，自幼最大的乐趣就是盘在一颗桃花树上偷果子吃。

　　悠哉悠哉长到了两万岁，第一次溜下界好死不死撞上了千万年难遇的天劫，一日由蛇入神，简直是跨级跳跃。他人一生难求的机遇都在这条蛇身上集全了，当真是羡慕都不知从何处羡慕。

　　妙如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今日看上的那个白衣神君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谈何追起？

　　“子望。”

　　她忽地捉住对方双臂，身影一闪便挡住了对方的道路，面色凝重非常，唬得子望都紧张起来了，从方才的兴奋抽身而出。

　　“怎的了？”

　　“你若是他日显贵腾达，可莫要当初在神林里头捡到了你的我。”妙如十分正色十分严肃地说了这般不着边际的话。

　　“眼看着你要勾搭上帝尊了，可千万莫要忘了姐妹我的终生大事！”

　　子望被这倒霉树灵直白又不要脸的一番话给噎得直翻白眼，登时头回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说真的呢，你以后成了帝后可不要忘了我。”

　　“你瞎说什么呢？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子望连忙伸手去捂对方嘴，一张脸都羞得通红。

　　“我不管！总之不行！”妙如挣扎着躲避：“你就是当个帝妃也得管我！”

　　“你好烦呐………”

　　两个少女明媚笑着闹着一起摔进了神林里柔软草地上，连风都围着她们打旋，周遭一切都在散发暖和和的香气。

　　是以，她们没能注意到不远处的神木后头有个白色衣角一闪而过，消失不见了。

　　“你因何故喜欢帝尊？”

　　朝圣之期还很长，大多皆是些设宴观游之类，但除了讲道神帝却不会再出现在众仙家面前了。

　　是以，子望和妙如两个直接回了神林休息，这会儿正头顶着头说心事。

　　子望用尾巴尖轻轻点着那个被她挂在蛇窝边缘的夜明珠，让它在空中晃来晃去，留一圈明亮亮地残影。

　　“快说，你为何那么喜欢帝尊？”

　　妙如看子望没回答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不是之前告诉过你了？他对我有恩。”

　　“只是因为这？”

　　“只是因为这。”

　　子望虽说答得漫不经心，但心思早就回到了当初。

　　那可不是一般的恩情，那是天大的恩情。

　　两千年前，神界大门将要关闭一旬，她得了消息，赶在关门的前一瞬偷偷溜了出去，下了凡尘，本以为凡间该有大好山川等着她，没成想刚好遇上了天劫。

　　目之所及皆是焦土，万灵枯竭，苍穹原来可以是血红色的，天火如浆向大地倾泻，浓黑硝烟弥漫，转眼之间繁华人间就成了真正的炼狱，处处都是哭喊哀嚎，甚至有的生命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就已消亡，而她口鼻亦满是血腥锈气。

　　登时界门已关，再想回神界都回不去，她那生锈的脑袋此时才灵光起来，原来神界关天门是这个缘故。她还傻乎乎的以为若是此时再不出来就出不来了。

　　当真是痴傻得要命！

　　若非看见了凡间几个仙家门派结了法阵拼死抵抗，而她恰好路过，不然还未意识到那是天劫，就连三界至尊未必能与之相搏，她不过一条小小灵蛇只有引颈受戮的份罢了。

　　她真的好傻啊！怎么会觉得离了神界天下皆安稳？不过是自己背靠着大树好乘凉罢了。

　　而众生呢？

　　众生又能依靠谁呢？

　　众生是没有大树的。

　　她明白这个道理太早又太晚，能做到的极限也不过是找了个半倒塌的屋檐下躲避半柱香的时间罢了，也只是拖延了自己的死亡。

　　那应当是个人类的居所，此时已被天火烧灼了一半多，露出焦黑冒烟的部分残体来。

　　可好歹比什么都没有强，子望才刚修得半身飞不了多久，就算真飞起了没多久怕是也会被漫天坠落的天火打落在地，灼烧得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等她真进了那破落屋子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两个人，准确的是，两具尸体。约莫是一对儿夫妻，此时牢牢地抱在了一起，凝成了最终的结局，一个绝望的、血腥的、残缺的结局。

　　她眼里含了泪，施法给这对儿夫妻盖了块布，然后又走出了这个残屋。

　　那不是她的地方，她想，她不能待在那。万一她真的死了，也不能葬在那。那是别人的屋子，别人的埋骨地，她要找自己的去处。

　　可又何其艰难呢？

　　活了两万岁没见过风雨苦难的小灵蛇第一次知道原来天空可以是血红色的，大地可以是裸露的甚至是焦黑的，人间是黑色的散发着尸臭的，而她的梦是不存在的。

　　到了最后她被天火灼得现了原身，狼狈的瑟瑟发抖的遍体鳞伤的趴在地面上。

　　仅余的一点儿法力被她用来保护一个落难的人类孩子，那孩童被父母护在了身下，等被她捡到时就剩了一口气，连膝盖都磨没了皮露出了森森白骨。

　　可那孩子还是向她伸出了手，丝毫不怕她下半身狰狞的蛇尾。

　　他说：“阿姊救救我，我不想死。”

　　明明，明明，她是知道救不活的。

　　明明，明明，她心里面清楚怕是自己也熬不过这天劫。

　　可她还是抱了那么一丝丝荒谬的可能与希冀。

　　万一呢？

　　万一她能救下他，也许就不算平白受人香火那么多年。

　　万一她救得了他，也许自己这小小仙灵便不算白当。

　　可是他还是死了，慢慢地轻轻地在她的怀里变得僵硬变得冰冷。

　　她们的背后是一轮昏黄的日头，烁烁天火铺天而下，而有一个渺小的生灵葬于此处。

　　可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

　　子望只能把孩子的尸骨葬在了他的父母身边，而这耗尽了她最后的一丝丝力气，做完了这件事便倒在了地上，神思恍惚了起来。

　　一双本该灿若金乌的蛇瞳空洞的无力地大睁着，固执地望着苍穹，哪怕是死亡，她也希望自己不要太难看，至少不要低头。

　　她不要向无情天道低头，哪怕她只是个弱小的没有自保之力的垃圾仙灵，哪怕她已经穷途末路再无生机，可她是活着的，可她至少活过，她不要低头！

　　神帝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狼狈不堪，伏在一片焦土上，身边鳞片都被天火灼得脱落了大半露出模糊的皮肉来。身下是血，身上是尘，口鼻尽是血腥锈气，半阖着眼只剩下了一口气。

　　那人却在一片荒芜里满地冲天黑烟里独独看到了她。

　　彼时，子望并不晓得这是神族的神帝，她只晓得那是一个身着宽袍锦带的神明，眉目好看得就像她瞧见的那些话本写的一样，清隽卓绝，芝兰玉秀。

　　神明脚踏轻波，额间一抹金色神印，手里拎着一柄玄铁重剑，孤零零一个人从苍穹而来。随手一挥，这世间的烟尘好像就被涤荡了个干净。

　　子望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原来真正的神应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真正的神是真的可以救人的。

　　她便也想成神试试。

　　“你叫什么？”

　　她当时只是傻愣愣地看着，连对方说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脸上满是污泥，指甲里都是泥灰。

　　“你叫什么名字？”

　　清悦好听的声音再次从她耳畔响起，与此同时还发现有一股柔和神力流遍全身，身上的伤口便不那么痛了。

　　“子望，我叫子望。”她张口回答，声音嘶哑难听。

　　“子望？”

　　他低头细细端详她的面目，于是便落入了一双深紫眼瞳中了。

　　上古神记有云：神族，应天地而生者，其瞳殊色，乃帛黑赤色也。

　　“好名字。”

　　神明笑了笑，挥手将她收进了袖中，待她醒来时便已身在神林。若非身上伤痕还在隐隐作痛，她简直以为过去发生的都是一场梦。

　　再然后，许是她成功从天劫底下存活了下来，伤一大好，她便飞升成了神。

　　众生皆在苦狱里挣扎，而她却踩着众生的尸骨登达仙途，众生被天火打散，她只是因着活下来便得了大造化，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到，子望那日看着自己闪着金光的指尖，心里只觉得讽刺。

　　原来，所谓神明，就是她这样的人。

　　从那时起，子望便知道这世间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从自之后，夜夜梦魇，午夜梦回皆是哭嚎之声。

　　可毕竟她还是飞升成神，照例要先面见神帝，入天祝殿面见神帝真颜她本该是万分紧张的，心里还满是怨愤，百米玉阶那般长，她如神游一般飘了过去，连腿都有些打颤。

　　等真见到了真颜，反倒不害怕了，只因为她见到了从天劫下把自己救回来的神明。

　　只是对方此时高坐中天，身着帝服，头戴琉璃冠冕，清贵端方犹如日月之辉。

　　原是三界共主神救了她。

　　子望便不害怕了。

　　那日天劫那般可怖，她只剩了半条命在地上苟延残喘，可是他却看到了她。

　　他一出现，她便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