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逃亡》万山一

1、烂尾逃亡

　　我叫烂尾，在我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妈妈就对我进行胎教。她一副要把我培养成天才的架势，每天都唱儿歌哄我睡觉，儿歌的名字叫《千万不要烂尾》。除此之外，妈妈还给我讲了一个关于“‘我’是怎么来的”的故事，在一片漆黑之中，我最喜欢它。

　　妈妈说世界上有很多写故事的人类，这些人类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叫作者。故事诞生于作者灵光乍现的脑海，起初只是一个想法，想法变成框架，框架有了细节，而我诞生于结尾。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有意思，故事的结束就是我的出生。如果故事永远不会结束，我就永远不会诞生。

　　其实一直到我出生前我都不叫这个名字，那个更科学、更普遍、更广泛、更通俗的名字叫结尾。当然了，还有一个被所有人喜欢、向往并且追求的，叫“完美的收尾”。

　　我是在出生后才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在我出生之前，妈妈一直在把我往“完美的收尾”的方向培养。

　　就像人类对人类之中的天才有着莫名钦慕的情绪一样，就像人类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出众的、优秀的那部分一样，我出生前，我妈妈也希望我成为“完美的收尾”。

　　哦对了，忘了说，妈妈常唱的胎教儿歌有两首，一首是《千万不要烂尾》，另一首是《要成为完美的收尾》。

　　我出生前是不知道我是谁的，直到我出生之后，所有看故事的人都用“无聊”“垃圾”“失望”砸向我。我周围充斥着口水声，最多的声音是“重写”，也是在他们的叫骂声中，我得知了我的名字：烂尾。

　　“重写”在我们故事世界里是一项可怕的惩罚。一旦被准许执行，它意味着“我”不合格，我的故事也将被全盘否定，更意味着我不再是我，妈妈也不再是妈妈。用人类的世界做类比，最贴切的比喻是，它意味着消失或者死亡。

　　完美使者敲响我家门时，妈妈拿来几只五颜六色的氢气球绑在我身上。我问她气球是哪里来的，她指了指电视，我看到里面正在放《飞屋环游记》，妈妈说：“从卡尔的屋顶摘来的。”

　　原来卡尔屋顶上飞走的气球是妈妈摘下来的，用来帮我逃跑。

　　妈妈把我放到窗外，看着向上飞的我笑着说：“去吧，我的孩子，不要被抓到。”

　　那日逃离之后我在宇宙漂流，游过时间线，跨过冥王星。我发现地球上的人类自诞生起就在讲故事了，他们身披兽皮，围坐在篝火旁兴高采烈分享那一天里有趣的事。

　　一天，一百年。他们日复一日地讲了成千上万个故事，后来有一天他们发明了文字，“作者”也在那时诞生。有的作者要把见到的一切用笔写下来，有的作者要把听到的一切用笔写下来，有的作者要把知道的一切用笔写下来。

　　我觉得人类的故事很有趣。他们之中有的人从时间线奶奶那里摸走一粒灰尘，于是这个人成了科学家。科学家也有分类，拿走灰尘的人有可能成为历史学家、考古学家、还有可能成为物理学家或数学家。

　　而我诞生在一个很近很近的时间里，一个所有人乐此不疲地重复着“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的完美结局的年代里。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人们期待的那样。我不被看好，是天才的反面。我代表所有意外、突然、不合情理、违背预期、失望……

　　我忽然感到失落，像宇宙一样漫长孤寂。是不是妈妈也对我有过一样的看法？

　　我又一次去找时间线奶奶，她见多识广，亿万年中，有无数次无数事在她的睫毛上跳舞。我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慰藉。

　　她看到我，问：“结尾姑娘，你在闷闷不乐什么？”

　　我说：“时间线奶奶，我忽然很想妈妈。”
　　时间线奶奶问我：“你没有回去看看她？”

　　我惊讶：“她还在吗？”

　　时间线奶奶笑着点头，“当然。不合理的惩罚会被淘汰，完美的使者会老去，只有你和你的妈妈永远如此。”

　　我回去找妈妈。地球上的日历显示我已经出逃了无限长的时间，妈妈开门时的表情却像我们只分别了几个小时那样平静。

　　我不明状况也来不及问，只是一股脑扑到妈妈怀里。我问她：“你失望吗？我不是你期待的完美的收尾，我是烂尾。”

　　妈妈揽着我：“我知道啊，你是我的孩子。”
　　我又一次惊讶，“你知道？所以关于我的一切你都知道？”
　　妈妈笑了，“当然，都知道。”

　　我不知道。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妈妈房间里，那个压箱底的笔记本第一页就是我的故事。

　　那是某一天，她生命中普通平常的一天，还没有我的一天。

　　那天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崭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这个故事的名字。

　　故事完成时，是我出逃的那一天。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飞屋环游记》（2009），皮克斯动画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