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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盖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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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七抱着两岁的赵伯修从府邸里跑出来的时候,有好几次险些被栾氏的私卒发现,但这些私卒要不就是被一只麻雀啄了眼睛,要不就是被几只麻雀啄了眼睛,总之无暇继续搜索。幸好赵伯修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哭闹。也许这个年纪的他还不明白许多场面的意义,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以怎样一种方式守护在他身边。小七跑了两里路,靠在墙边喘气的时候,才注意到城市上空正冒着两股浓烟,一股来自赵府,一股是前方,也就是晏府的方向。小七这时正是前有狼后有虎的时候,顿感五内俱焚,只能先找个僻静的巷内角落坐下。
也亏得晏氏家大业大,不久小七就听到一阵兵刃相接之声,然后是大批士兵的重重的脚步声。小七看着外面的旗子上大大的“晏”字,知道是晏氏的人终于赶来了,于是她抱着赵伯修随着长长的队伍走到队伍最前边去,不出所料,正是晏予华的哥哥晏予年领兵。幸好,晏予年一眼就认出了她。
“小七,你家夫人呢?”
“我跑出来的时候只带走了小少爷,夫人恐怕……”
晏予年此时脸上的表情,小七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总之最后理性战胜了感性,他将要挥出的手又放下了,士兵最终朝着晏府的方向前进了。晏予年对身边的一名军官说了些什么,那名军官随即出列,接过了小七怀中的孩子,说道:“我带你去唐府避一避吧。”
唐府是晏予年妻子的娘家,现下来说确实较为安全。小七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天。第十天,赵世安派人来接小七和赵伯修前往赵氏新买的宅院。小七看着宅院牌匾上挂着的白色绸花,知道晏予华终是没有躲过一劫,眼泪刹那间流了下来。小七走进去,看见大堂里赵世安也跪坐在地上,扶柩而哭,旁边的贵人们说些“节哀顺变”“天不假年”的话来劝慰他,平儿也坐在他身边低低的抽泣着。她轻轻地嘟囔了一句,在场的许多人都没有听见,只有她怀里的赵伯修听见了。直到六十年后,赵世安在病床上追忆亡妻,不时流下几滴浊泪的时候,赵伯修也用了这句话来对付自己的父亲:
“早干嘛了。”
六十年后。泰山之巅。一场神仙之间的交接仪式正在进行着。
“以后泰山府君就交给你小子做了,务必把阴司地府上下治理妥当啊。”
“遵命。”
张和光说完“遵命”两个字,略显稚嫩的脸从作揖的双臂中慢慢地抬起。他看起来约有二十岁上下,但那是人世的年龄尺度,作为神仙,他已经二百四十岁了。就神仙们来说,这个年龄成为泰山府君的人可不多。张和光能够在这个年纪成为泰山府君,大半归结为他的祖父和叔父。他的祖父此时正是司掌三界万物的天翁,而上一任的泰山府君正是他的叔父。至于他的父亲,更是先于叔父成为泰山府君,不过为了稳固修炼根基,如今拜在昆仑东王父手下做弟子,母亲则在西王母手下当差。出自名副其实的仕宦之家,张和光继任泰山府君之时,实是意气风发,正意欲成就一番事业。
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先得完成任务交接。泰山府君管的是阴司地府,张和光看的就是之前留下的疑难杂案以及失踪人口。这一翻不要紧,失踪人口名册上零零散散几个名字,张和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晏予华。
张和光见过晏予华。
七十年前,正值桑海国主祭祀泰山之时,叔父有事没来,他代替叔父在现场观赏祭祀。那时他就注意到列队的童男童女中有个小女孩总是嗤嗤地笑,他还以为桑海国君内心并不虔诚,竟找了个傻子列在祭祀的队伍里。他把这些事如实禀告了叔父,于是这一年桑海国过得不太平,渔业减产,降雨也少了很多。第二年国君又来祭祀,叔父又有事没来,张和光看到队伍里还有那个傻子,心里不大高兴,正想着如何向国君表示一下内心的不满,可是祭祀甫一结束,女孩却直直地向他走来,抢了他手里的苹果。
“诶你……你干嘛抢我苹果?”张和光这时正坐在供桌下面,一起身想要夺回那苹果,差点磕到头。
“略略略,我看你笨死啦,练了一年啦,抛接四个苹果还是玩不好”。
张和光这时才明白,对于祭祀态度敷衍的明明是他自己,叔父也好不到哪里去,而这女孩不知道由于什么机缘,竟然看见他在供桌底下双手抛接苹果玩,又看他技术实在一般,于是才笑了出来。他心里默默对叔父乃至桑海国百姓说了声对不起,接着就从供桌底下爬了出来,随手抢了女孩正抛接的苹果中的一个,用袖子擦了一下,啃了一口。女孩也不慌不忙,继续玩着,节奏一点儿也不乱。张和光觉得有趣,对那女孩说:“你教会我这个,我把供桌上的苹果都送给你。”女孩瞥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说:“你倒是会占便宜,只是供桌上的这些苹果本也用不着你来送,我现在再拿一个,泰山府君他老人家该不会因为这个就跟我计较吧。”
“哈哈……咳咳咳”,张和光本想笑,嘴里那口苹果却突然把自己呛住了,“咳咳……要是人家非要跟你计较呢?”
“那我就去找国君讨几个来还给他呗,要是他再计较……”,女孩沉思片刻,“那我只能教你抛苹果,让府君要苹果只管找你要咯”。
这女孩就是晏予华。张和光活到这般大年纪,虽然号称一百七十岁,在神仙里却还是个小孩子。自小父母就对他严加管教,要他处处学得少年老成。父母前往昆仑之后,他一直寄居在泰山他叔父这里。生活不算无聊,修炼也算有趣,但他一直缺几个一块玩耍的伙伴。晏予华是他最初的玩伴。
“你是泰山附近的住户吗?童男童女里也没见过你啊。”
“我……是,没错,我家就在泰山,确切地说,我叔父在泰山,我跟他一起住。”
“那你父母呢?”
“他们啊……他们去了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张和光正向西边远望,一回头看见晏予华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自己,好像看着街边流浪的阿猫阿狗,登时明白过来,“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父母还在这世上,真的是外出去了很远的地方……”
晏予华盯着他的眼睛,似要从他的眼睛里确认真伪,片刻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还没说呢,你叫什么啊?”
“张和光,我和你的和,光彩照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