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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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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漫 水桥
今天讲的这段故事算起来过去了几十年。
那时我读小学三年级,从发蒙开始,读书的学校就充满坎坷与动荡,小学一年级是邻村一间牛栏屋里,很可怜很简陋,牛栏屋里外两间,由一道门进屋,是一套间,里间关小牛,外间关大牛。
办成学校,也像是关牛一个样,内间是一年级,外间是二年级,三年级。山乡那个时代,几个自然村办一所学校,目的很明确,避免学生跑远路,山乡,集中在一起,条件根本不允许,翻山越岭,过沟,涉溪,娃娃太小,而且路途遥远,学生既算是坚持,大半时间耗在路上。
更加危险的理由是,山乡狼时不时出没,一个娃走在路上,意外不可避免,家里宁可不要娃读书,也不愿叫娃冒这种险。可是那时为了改变山乡落后的面貌,治穷必先治愚,没有文化,乡村如何提高山民的素质,何况这是上面的政治任务,不过老百姓千百年吃过没文化的亏,对重教普教的政策还是积极拥护。
适龄儿童出现了,而学校却没有着落,限于客观条件的制约,只好因地制宜,办法总比困难多,于是三个自然村就联合办校。我们那边三个自然村,都是顺着一条河冲,一条山间小径将三个自然村串连起来,学校自然选择在中间那个村子。
我的村子全姓郑,中间一个村子大部分姓占(詹),另一村子全姓胡。
老师是中间村子一位回乡高中生。他人高马大,相对我们那里的村民,与他根本身高就没有可比性,他竟然出奇地高大。这归结他一直在读书的缘故,理由看起来很充分,他父母个子较之同村民相比,几无差异,可他长得出奇地高?
遗传上来说似乎找不出理由,于是归结他是读书清闲,没挑没驮,加上学生营养跟得上,再怎么总比在家中缺衣短食好得多,于是在正长身体时,他的发育得到了营养保障。
乡下人说咋看咋不像?
这是没缘由,老师就不能个高?老百姓私下说:“老师得斯文。”斯文?斯文的概念很难下个定义——文质彬彬,长相秀气。不过斯文真是这样,那倒真是与他沾不上边。
他五大三粗,脸上红光满面,脸盘大,上面长满疙疙瘩瘩的,怎样看,也与秀气挂不上边。其实山里人并不晓得真相——他脸上那是青春期的留下的印迹,疙疙瘩瘩就是今天时髦说的青春痘,过了青春期会自然消失。
可是村民不卖账,说他长得一脸横肉,满脸凶相,怕吓到孩子,迟迟不肯把孩子送到学校,学校没有学生,就等于说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大队支书,公社管教育的走村串门,做工作。
支书说话直接了当:“娃读书不是求亲相媳妇女婿,管他嘛(个)粗哇细哇?人家读过高中,脑袋瓜里有学问——里面全装的是精细活。娃娃是求学问,识文断字,不是去看人家那张脸,是识人家心嘛。”支书的‘心’大概就是指学问。
管教育的领导干脆拍胸脯保证:“我们跟他谈好了,约法三章,千万做到:不骂孩子,不打孩子,不吓唬孩子!”
有村民小声嘀咕:“他那样子就够吓人的。”
村民还在犹豫,观望,大队支书临了撂下一句话:“话都说这份上了,爱读不读。老师就他了,真是冷了他的心,他脚一蹬跑去当了兵,怕你们的娃只得满山放羊的份了。”
这话相当地狠,村人知道,根本就请不来老师,他真的走了孩子怕真是全荒废掉。
于是有家长大着胆送娃上学堂。
有了第一个,接下来就有二个,三个,后来教室挤着满满当当。
也不管有基础没基础,大个子老师——后来知道他姓严。严老师很简单,按年龄划分年级,三个年级的学生就这样划分出来。
我年龄最小刚六岁,自然划在一年级,三个年级就是复式班教学,往往是一个年级上课,另两个年级自习,做作业。一年级隔一间屋,肯定是考虑年纪小,注意力差,单独一间屋,可以收一下心。二年级与三年级合在一起,一间教室,只不过排成两排。
严老师个子高,一脸横肉,他在我们面前就像老鹰俯瞰鸡雏,总有一种压迫感。
小孩的世界看大人,总会有一种压迫感。所以小孩总盼望快快长大。不过看他久了就不觉得可怕,有时他也会笑,黑不溜秋的脸一笑,只露出满口白牙,他眼睛小,笑起来,眯缝着眼睛,仿佛五官全挤在一起,但毕竟是在笑,总比严肃起来叫人舒服得多。
他喜欢我是从期中考试开始的。
因为我考出叫他惊讶的成绩,一篇课文,我花半天工夫就能流利背诵出来,而有些学生到半学年结束了也背不出来,同样老师教的,出现巨大的差异,令严老师很是困惑,心里也十分急躁,于是就会因急躁心理骂人打人,他终于突破了教育管理部门的约法三章,于是半年结束,他没等公社教育管理部门的处理通知,自个把自个处理掉了。
他一气之下去当了兵,大队支书见他不辞而别,轻声劝导:“他们的话未必当真,娃崽不打不成气,没哪个说你嘛,何必急性子辞了教?”
“我不适合教书,性子急,脾气大,耐不住性子就爱骂人打人,唉,你看我块头也不是教书做细活的料。”严老师嗫嘘道。
“那好吧,人各有志,小屋困不住家雀,莫说你这块头倒也适合当兵。”支书将就地说。
可是严老师的父母死活不同意他当兵,理由嘛,乡下人早就有:‘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何况他是家里的独苗,当兵了有个三长二短,叫他二老今后咋办?
但他执意要去,劝导父母:“现在和平时代,早不打仗了,哪来的死啊活啊。”他意已决,验兵体检全一次性通过,就等部队通知。
通知下来,他验上了特种兵,公社武装部敲锣打鼓把当兵喜报送上家门,村里人全看热闹似的,前面早有当兵的,没见有这排场,所以乡下人惊异他的通知怎么搞出那般大的阵仗?
一打听才知道是特种兵,村里人全拥进他家贺喜,只有他父母脸上勉强挂着笑意,神情十分冷漠,似有不悦之色。他戴着大红花,披一绶带,坐上接送的兵车一溜烟走了,只留下父母佝着腰在山峁上偷偷擦泪水。
严老师走了,学校不复存在。村里学校还是物归原位——做了牛栏。半年的工夫,牛栏变学校,学校又恢复成牛栏。牛有住的屋,我们没读书的学校。
年过完,父亲就去探路子,一打听,在我们同一条河冲,有一个叫石家旁的村子有一所小学堂,可足足有五里多路程。
每天上学要过一条小溪,秋冬季好说,雨水少,特别是冬季,几尽干涸,而热天发大水,就不好办了,山洪下泄,溪水暴涨,上学就得绕道。
可是有地方读总比没地方读要强,总不能像村子里的娃又倒回到山里到处野,读到中途半废不读就等于白读。何况严老师在当兵前一天夜里,专门来到我家里,弄得我父母既紧张又兴奋。
严老师坐在我堂屋一张椅子上,窄巴的椅子把他的身子也挤兑得很窄巴似的,他细声细说地跟我父母说话,“舅,舅妈,老表读书头脑灵光,记忆力好,用心又专心,可不要荒了他学业,好好培养他,千万叫他把书读下去!”
父亲咳嗽了声,搔了搔头皮,有些为难地说:“那敢情好啊,你一片好心,可是没学校好读哇,你又去当了兵。”
严老师低下了头,好久没答腔,末了歉疚地说:“舅,对不起,我实在教不好书,怕误人子弟,当兵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屋里突然寂静起来,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沉默压抑着各自的心里。还是严老师打破沉默,说:“舅,你是大队干部,你有办法想到的,如果都像老表这么好教的学生,我也就不会去当兵的。”说完,他有些愧疚地立起身子,堂屋一下子显得低矮,他佝着腰生怕头顶着屋顶。
父亲起身相送,他回头招手,不用送。父亲礼节地把他送出门楼外,只听到他大声说:“舅,可不许荒废掉老表的学业哪!”
夜里很静,想必整个村子的人都听得见。
父亲果然开年就想到了办法,联系到我上学的地方,回来对我说,学校远了点,路还艰险,没得法,吃不上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可不许辜负你严老表一番心意啊。
我的理解是,如果不是那一夜严老师来我家的好言相劝,父亲开了年也就不会联系学校,自然我就像村里的娃一样去山里野去。
开了年,正月初八我随父亲一起顺着河冲去石家旁学校去报名。
路过那条小溪,上面还结了冰凌,寒气袭人,父亲握住我冻得彤红的手,说:“读书要吃得起亏,吃得起苦,十年寒窗苦嘛。”
就这样我脱离了村中大多数同龄的娃,一个人孤独地到远离村子五里之地的学校求学。石家旁学校也是一所复式班教学的学校,一二三年级,一年级在内间,二年级,三年级学生在外间,几乎与早前我那所学校一模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老师由男的换成一个女的。
还有这所学校临近一口水塘。
我最初的印象是女老师有一对大辫子,那个时代女孩子都时兴打辫子,老师也不例外,她身材匀称,瓜子脸(乡下人也有说长条脸),眼睛大,眉毛浓,这样衬托眼睛更是大而有神。
嘴巴小巧,嘴唇微微翘起。
她喜穿蓝茵茵的裤子,看上去那布料有些硬朗挺廓,裤缝的中间有一道棱,在我们那时看来很时尚,后来才搞明白那种布料叫牛仔布。上衣收束紧箍着身子,更衬她的身材的曼妙婀娜。
在乡下看惯了粗布补钉连着补钉的衣服,看到她穿着那么时尚,一下子令人很惊奇。前几天上课注意力全集中在她的衣服上面,脑袋嗡嗡的响,听不进她讲的什么?
她轻声走到我跟前,用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我的头,“你看到哪儿去了?”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严老师说你读书挺行的。”她轻声补充说出第二句话。
我更加羞愧,几乎是把头低在桌面上了。“好好听讲,课听不进去,作业怎么完成?”
她说完第三句话,走上了讲台。打这以后我就安心读书,把几天来的昏昏沉沉的心收回来,全身贯注地集中到读书上面来。一堂课下来,背书,我一字不落地流畅地背下来,老师叫我领导其他学生背书,我后来差不多成了半个老师。
数学上台演算,基本都是我的。
可是冒尖会令人生妒生恨,上台演算数学多了,一次下台,一屁股竟坐在地上,引起全班哄堂大笑。凳子肯定是被人做了手脚,我从地上摸着摔疼的屁股站起来,看凳子一只脚上的榫卯被人为松动。
站在教室的女老师——汪老师,她也笑,可是她笑意立马收起来,眼睛圆睁,冒出火花,女人的眼睛圆起来真是具有杀伤力,比起男人一声吼还要令人阴森可怖。
全班学生立马全把头低垂在桌面上。
她走到一位扒到桌面的学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老鹰抓小鸡似地把他拧起来,狠命地朝他腿上揣起一脚,厉声道:“出去!”
“不是我。”学生小声辩解道。
“出去!!!”汪老师不容置疑厉声吼道。
临出门,他回头轻声道:“还有蒋志强。”关键时的出卖,叫蒋志强的颤颤兢兢地立起身,他根本不敢狡辩,很老实地随那位同学出门。我早领教过前一位同学的厉害,他叫狗子,大号叫汪真(汪天真)。同学间有称他狗子,有称天真的,看来他绰号还真不少。
汪真是汪老师的侄儿,自然比别的同学占有先天的心理优势,加上他天生顽皮,喜做恶作剧,时常爱把癞哈蟆放在女生的抽屉里,有次竟然把一只青蛙偷放进粉笔盒里,把汪老师吓得不轻。
汪老师惩罚学生花样别致,热天晒太阳,烈日下站一个钟,二个钟,不许挪动半步,否则增加时长;这是大冷天,我从教室的窗户透过去,见他俩自觉地脱鞋,把裤腿卷起,立在还结着冰凌子的塘边水里。乡下人为方便洗衣物,一般在塘的岸边搭建一木挑板,挑板半淹在水里,他俩就是赤着脚站立在浸在水中的木挑板上。
时长限定是半个钟,看来汪老师还是有分寸的,半个钟不至于晕厥倒进塘里,这么冷的天,倒进塘里可是要出人命的。
后来听说汪老师还惩罚学生自搧耳光,面壁,跪玻璃碴,这一般用在男生身上;女生稍微文明点体罚,大多是扫地三日,擦黑板一周。不过为此花样翻新的惩罚方式,家长还是稍有微词。
但她爸是汪畈大队支书,大队这里她是畅通无阻的,后传言到公社一级,分管教育的来调查,批评她,她厉声道:“我不教了!”吓得他们训斥她变成劝导她,苦口婆心地劝导:“我们也是没法,上面派我们来调查,事情很清楚,你嘛也只当耳旁风算了,下次多注意方式,不许撂挑子嘛。”
她态度强硬:“不行!要我教我还得这么来,再有人嚼舌头,立马把他家的娃开了去,要不我就不教了事,早就不想教这个破书!”
“好了好了,你辛苦了,快平复一下自个怨气,生气发不来,伤的是自个身体,你教书认真负责,口碑好,好多家长都反映到公社里了,少数人的一点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管教育的连哄带骗地安慰她道。
“我明日就开除汪真,他妈的,欺负到老娘的头上来了。”
管教育的慎言讷言,不敢再说话。他们生怕汪老师撂挑子,要知道那个时代请代课老师比登山还难,何况乡下的高中生凤毛麟角,就是有,也不一定愿意来教复式班,一个人的一所学校。
汪老师要不是她爸是大队支书,看到老子的面她才肯来教书的,以她的条件早远走高飞了。
果然这件事发生后,汪真就不在教室,说是送到片区小学就读去了。汪老师真厉害——-六亲不认,连她亲哥的小孩说赶走就赶走。后来惩罚继续,别人见她连亲哥的小孩就下得了手,吓得再也不敢说三道四,生怕哪天自个的孩子莫名被开除掉。
可是她对我额外地好,我跟她说我上早学,雾里头见到一只狼,她立马引起警觉,“下次下雨天起雾天,你可以晚来。”她对我的优待我一直记挂在心上,热天里发大水,她摸着我的头:“中午就不用回去,到我家吃饭。”
中午放学,我冒雨想走,她厉声道:“哪里去,说好了的,咋不听话?”一把拽着我的衣袖,拉扯我去她家,她家就在学校隔一道巷口,几步路就到了,吃饭时她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弄得菜比饭还多。
读完小学二年级,她出嫁了,我又没地方读了,父亲说:“没法子,只得去片区小学读了。”片区小学其实就是几个大队集中办的小学。
那是要走差不多十几里山路的学校。
就这样我不到十岁,就开始步行十里山路,去读小学三年级,三年换了三个地方,这就是山区读书的艰辛与坎坷,前段时期网上甚传的一张云南小学生,一头白发,全是霜染白,我看后真是身有感触。
想想自己几十年前,也曾与他一样的经历,每当霜重满天的时候,清晨一趟山路走过去,头发染成一头白霜。别人是一夜白发,我真是一早白发。那位求学少年,感谢网络的发达才叫他一夜成名,引起全体国民关注,可是山区求学的悻悻学子,谁个没有这般经历,那是令人心酸,又令人自豪的一段经历,充满怀念,充满憧憬,也充满无限的希望!
路就在脚下,可是再多的艰辛,坷坎,苦难,人都是要经历的,要长大的,或许若干年后,回味起来,你才发现,你在走过一段孤独之路后,等待在你的前路,还是有看不到尽头的坎坷与曲折,可是你走完了前路,也就不再惧怕眼前的路的崎岖与坎坷,因为你会想到希望就在前面。
那段日子我形单影只,一个人翻山越岭,眼前还有一条河,再不是过去那条小溪,这是汇聚了许多山溪的一条河——姚家河。夏日里,站在岸壁,滔滔河水奔腾嘶吼,气势磅礴,相当震撼。
河的对岸是我就读的学校,立在河岸,不免悚悚然,可是畏惧也抵挡不住我对知识的求索,大着胆子走在那石条立起的丁字桥(这是一简易的桥,将石条竖立在河中间,一条,一条,再一条)。河水汹涌地从两个石条的间隙中间倾泄而下,人走在窄巴的石条上面,简直像踩高翘,脚肚子颤颤兢兢,浑身颤栗,走得摇摇晃晃,父亲告诫:“眼瞅前方,莫朝水里望!”
他把一个不到十岁的娃当成年人来训导。可是他只能这样,在窄巴的石条上,只容得一人走,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只能靠自己摸着石头过河,那一刻我就早领会到了摸着石头过河的真谛。
乡下取名很形象,此桥名叫作——“漫水桥。”
走在上面,我感到石条也像在颤栗,那真是惊心动魄。我脚一步一步拭探着朝前踽踽前行,生命就在河水里荡漾,体味到那一刻仿佛像是在水里荡秋千,又像是在云朵里飘扬。
令人头晕目眩,越是叫不朝水里看,我越是盯着水里看,父亲早过去了,我立在最中间那根石条上,仿佛觉得整条河与我一起在流淌,在翻滚,那时刻,是朝前不了,后退不得,岸边的人爱莫能助,都在叫:“娃,悠着点心啦,站稳当呀!”
我颤栗的腿,几尽抽搐,整个身子像是在打摆子,头脑嗡嗡的,全是洪流的隆隆声响。我只好蹲下身子,像一只立在枝头的鸟,孤独无援,我知道再坚持久了,就会掉进滔滔的洪流中,随着翻滚的滔滔洪流而去。
父亲像是故意考验我的意志力,他立在对岸默默地冷眼旁观。
我蹲了一会,感觉不再头晕目眩,下决心地站起身,下面的几根石条,我竟然很快就走了过去,脚踏到厚实的岸壁时,我长嘘了一口气,我终于战胜了我自己。
人说,最怕第一次;可是,又有一种说法,最感谢第一次,因为那意味着你踏出了希望与勇气!
人生的第一次往往就是从脚下开始。
读三年级发生了一点小变故,分班级时,公布我名单时,划到的是三(3)班,这是因为我是转校来的,片区小学,显然不同于过去的教学点,一个人的一所学校,年级就一个,班级也只有一个。
片区小学,是三个大队联合办校,集中一座山峁之上,那个时代,学校为了不占用耕田,一般选在山峁上(人为开辟的),再就是乱坟岗,把一大片乱坟迁到老山坳里去,然后把乱坟岗平整成学校的场所。片区小学所在之处也是乱坟岗,之所以把学校集中到望山大队,主要是因为望山大队山场多,土地面积野。
更重要一点,望山中学偏僻,建在一片乱坟岗地,你可想而知,那肯定是偏僻得很,而且比较方便三个大队的学生就读。这里算作是一所完小,从一至五年级,而且每个年级又有许多班级。
我从布告上看到我的名字是三(3班),我畏畏缩缩地踽踽走进三(3)班教室,却找不我的座位。立在空旷的教室,全是一片陌生,阴森森的眼睛审视着我,我眼前一片模糊,我不敢朝学生中看,汪老师评价我只有兔子胆,“咋么胆小如鼠,都一样的面孔,长着鼻子眼睛,也不比你长多点,长少点,你怕别人干嘛?”
可是,面对陌生不熟悉的面孔,总令人心生畏惧,有一种说法,因熟生近,因近生亲,因亲便生出亲和感。或许惧怕并不是生理上的,主要是心理上的违和感造成。人到一陌生的环境,自然而然心理形成一种戒备,油然而生的排斥感。
几十双陌生眼睛,陌生面孔,全聚焦你一人身上,那种畏惧徒然增加许多倍,于是更是不敢越雷池一步,也不敢打听,探问。直到一位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的女老师走进教室,才叫我打消沉默与尴尬,她笑盈盈地望着我笑:“这位同学你叫啥名字?”
我大着胆报上姓与名。
“哦,发生了点变化,你被划进三(1)班了,你去找徐老师吧。”
我望着一张温情而充满笑意洋溢青春的笑脸,犹豫地离开了安静的教室,临出门时,有人悄声骂我一句:“简直傻逼一个,连自个班级都搞不清白?”
出了三(3)班教室,在三(1)班教室门口碰到一位老者正立在那里。他头发花白,穿一件黑色对襟上衣,是那种布扣子的,裤子也是黑色的,脚穿一双布鞋,是一种人工制作的布鞋,敞口布鞋露出一灰色袜子。
他身材瘦削,脸庞褶皱很细密,不像是乡下的农人褶皱粗糙。他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神情慈祥和蔼,薄薄的嘴唇,整个给人的印象是——精神矍烁,学究的气质,在乡下人来说更像是一位教书先生。
我父亲见他第一眼说:“他大半是教过私塾,这才是真正有学问的先生。”父亲说他过去曾读过私塾,所以一眼能识得先生的样子。或许这就是过去的先生与今天的老师的不同。现在的老师首先在着装上就没有他们那么正统,他连对襟上衣的颈脖子都扣得严严实实,在这大热天,与人家敞露衣领形成格格不入,出现巨大的反差。
父亲站在远远的,他或许是心理上的尊崇而产生的敬畏,或许是一种自卑形成的胆怯心理,更可以解释为是考验我的独立生活能力,他一直望着我,但没有任何亲近帮我忙的行动。
徐老师笑着说:“你是郑志伟吧,汪老师推荐你到我的班,我当然十分欢迎她引荐你来我的班,开学才说的,因而你的名字还在三(3)班上,是我没提前跟学校打招呼造成的。”说完,他神情露出歉疚之色。
他主动从我背上接下书包,我礼让着,不叫他拿,他手很有力地还是接了过去,轻声说:“你坐在第二排最前面那个位置,同桌是一个女生。她叫乐平云,今后你俩互相帮助。”
我算是插班生,同他们平行升上来的同学,自然算得上是外人,我走进教室,齐刷刷地眼神全注意到我,我吓得根本没看他们,连同桌都没看上一眼,眼前一片模糊,整节课,徐老师讲了什么,交待了什么我全然不知,竟然连坐在身旁的女生穿的衣服啥颜色,是胖是瘦都没看清,脑袋乱嗡嗡一片。
这段小插曲后来过去多少年也清晰地记得。汪老师为何替我打招呼,而且专门把我引荐给这个班,当然他们都是老师,之前想必都有接触有联系,也互相关照过一些其它事,而且从徐老师对我的重视度,关注度,我也懂得汪老师的一片真情厚意。
其实,在三(3)班那位青春洋溢的女老师身上,我似乎看到了汪老师的影子,如果从亲和感上来说,我倒更希望自然划分到三(3)班,可是既然汪老师的极力引荐,肯定有她的道理,更不能辜负她一片好意。
父亲后来也说汪老师是个好人,把我引荐到一个有学问的老师,可是,他并不清楚孩子的内心——亲和感才是令学生更向往的心理安慰,面对个死板而又严肃的面孔,怎么也难以激起许多亲近与热情来。
这或许是小孩的世界,总与大人的世界迥然不同的缘故吧。
三年级开班第一周就搞了一次摸底测验,我测试的成绩,徐老师并没告知我。后来他也一直没告知我。我猜测大半是考得差强人意,或许根本就是一团糟,因为直到我离开三年级,徐老师也对我没说出这次测验的结果,更像是讳莫于深。
汪老师的推荐大概有点言过其实,这是我整个三年级没受到徐老师重视的缘由,仿佛他一下子就把我打入了冷宫。除了背书我一直表现得令人刮目相看外,其它的科目,三年级后增设了一门自然课,政治课,我的成绩表现一般。数学也不是十分冒尖,平均成绩在前十名内摇摆。偶尔数学考过第一,但只是偶尔露一下峥嵘——昙花一现,总成绩一直没考到过第一。
可以说,整个三年级我的成绩平平,表现也平平,我的性格懦弱,不爱张扬,缺乏活泼的天性,而且又不是太合群,亲和力不够强,本来有汪老师的引荐,我最初在徐老师心目中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但一旦成绩与各方面表现不尽于人意,那种先天的印象反倒促使老师的加倍失落——仿佛在他的心中——我不过如此。
于是,在另一方面,也会产生一种失落感,或者说是双方的失落吧。徐老师对我的失望,我对徐的隔膜加深。人与人一旦出现这种心理隔阂,那接下来就会更加产生心理抗拒与排斥。
失望加剧冷落,关注度也随之冷落起来,这仿佛是一连锁性反应,于是,我在三年级临结束,也没有得到徐老师的青睐,但我还是顺利地读完三年级,顺利地升入四年级。班级里那个时候时兴跳级,是针对成绩优异,表现特别突出的学生,班主任有权向学校举荐。而我并没有获得此殊荣,而是按部就班地升到高一年级。
可是我心里久久不能忘却的是我的同桌——乐平云,打着一对长长辫子的少女(她应该比我大一至二岁。),女孩子的早熟,加之对情感的敏感度要高于男生。
她与我同桌,是在第一周摸底测试后开始熟稔起来。最初我们在桌子中线都不敢愈越,那像是不可愈越的三八线。偶而不小心手肘的触碰,就像触电般地缩回,那几乎形成一种条件反射。可是我有时无意地触碰,等反应过来,见她并没有反感,偶尔一次的突破,便从心理上大胆起来。
借橡皮擦并不是我主动,我抄写课文时,作业本纸格子中间出现了错漏,我发觉后,东张西望,一会就要交抄写课文,可是错漏处那么明显,徐老师是非常严厉的,其实别的语文老师不安排抄写课文,这是徐老师的别出心裁——或许他从教私塾延续下来的教授方式。
乐平云把崭新的橡皮头递给我,“你拿去用吧,我有一块旧的。” 我踌躇了会,很犹豫地接过来,望她笑了笑,“我擦完了还你。”
“给你用就给你了,你咋还客气个啥嘛?”她有点强迫地赠予我一块橡皮,我闻到那有一股果香味的橡皮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春夏之交,我走在上学的路上,看到路边的小径旁,有金银花绽放淡黄色的花朵,我采撷了几朵含苞待放的,娇艳欲滴的花瓣,金灿灿的,闻起来一股淡雅的香气,沁入心脾。
我采撷一束,放进书包,悄悄地放进抽屉。我一直不知怎么给乐平云?教室有那么多双眼睛,被同学瞧见到了,那不会笑话许久不可,说不定还要编排怎样的故事来?
好在那天是轮到我们扫地,值日表上是我们前后座四人值日,后座一位男生说有事,他老是事情多?反正都是借口,这次他的借口我十分感激。如果那位后座女生也借口有事,那更利于我把金银花顺利送与乐平云了,不过机会还是有的,教室四排课桌,一般来说,我与乐平云扫二排,另二排是他们俩,走了一位,我主动跟那女生说,我多扫一排,那女生抬头笑,“你今天咋学得那么好,学雷锋啦。”
“你一个人嘛。”我解释道。
“那好哇,先说声谢谢。”女生说谢的拖腔很悠长,末了她拿起扫帚,走到最靠边的那一排打扫去了。
我在第二排清扫,乐平云在第一排,我们桌子就在第二排最前一行。我清扫时,很轻巧把金银花从抽屉拿出,顺手塞进乐平云的书包里,乐平云正清扫,无意抬头望我的动作,“你扫地还做小动作?”
“动我书包干嘛?”她接着又问了一句。
“没干嘛,扫地不小心把你书包弄掉下来,我帮你塞出抽屉。”我辩解道。
她狐疑地望我一眼,不再问下去,继续扫地。那位女生很快就把最内面一排清扫完了,急着走,“郑志伟!你可是答应过的,另一排你替我们扫的。”
我很干脆地说:“没问题,你放心好哪。”
这样一来,我送花就更加合理掩盖起来,等忙完了,乐平云把她的一排扫完,我就可以大方地告诉她——放进她书包里的金银花。
可是她并没有把第一排扫完就离开,而是继续帮我一起扫第三排,她笑着说:“下次少充好人,免得养懒人。”
“没关系,你先走吧,你家里路途远,我一个人扫完就是了。”我劝她早些离开。
她没有先走,或许她认为我揽下的活也有她一份,或许她对我扫地的质量不太放心,第二天教室不干净,她也会担责的,扫地也体现集体荣誉感,再说如果第二天说值日生扫地不合格,她脸上也无光;加之扫地不干净,是要被责罚一次。
终于完成了教室清扫,她到抽屉拿起书包,女孩子的细心,她竟然检查起书包来了,果然她发现了秘密——一束鲜艳的金银花。她赞美道:“好娇艳的金银花哪!”她的赞美声是由衷的。
“你在哪儿采撷的?”她问道,或许她刚才根本就不相信书包是掉出抽屉,她猜到了我是朝她书包装进什么东西?
她知道了更好,我装着不在意地轻巧回道:“上学的路上,看到开放得很娇艳金银花,就采撷了一束。”
“你真有心!”她进一步地赞赏我。
“没有,我也是看到好看,随便采撷的一束。”
“好啊,我喜欢,那谢谢你了。”她笑着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教室。
那声甜甜地谢谢声叫我至今难忘。其实在我的心中的本意是对她赠我橡皮头的一种感激,我知道她爱把花插在头发上,山乡的女孩子,对美也是有一种强烈地追求,可是限于客观条件的制约,没有条件买来美好的饰品来装点青春的容颜。
但山乡有的是野草野花,那是供少女装扮青春的天然饰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头顶上插上一束花朵,青春仿佛一下子就点亮起来。而且美不但装点青春的光彩,更可以愉悦别人的心灵,就因为我每次见到她一头秀发上插上一朵映山红,或野百合花,野玖瑰花,总感到青春在我心中洋溢,我也感到一份漫暖与幸福。
原来美艳也是会传染的。
那条河,流淌着我的心酸记忆,丁字桥,山民习惯称谓漫水桥,一直漫水进入我的梦乡里,可是,全漫岀的是痛苦,伤心和悲恸。
人生有许许多多的辛酸令人刻骨铭心的记忆,既算是过去了若干年,但它愈发清晰,愈发叫人痛彻心扉!
可能是年代的久远,可能是东奔西走,疲于生活的奔波,但疲惫并没有消去那段记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我进入三年级下半年,竟然没与乐平云同桌,一般来说,一个班级每季度,或每半年调整一下座次,很正常,避免因熟稔后形成的同学之间心理依赖,或者说彼此的拉帮结派,影响学业;当然,也不排除积怨产生结仇激发彼此矛盾。
距离太近可以亲近,也可以积怨。
换一下座次,可以换来新鲜气息,重拾起新的生活情趣,总之,调整座次也是班级的改革方式。
我内心却十分失落,这应了那句话——日久生情。我与乐平云彼此有一种心理依赖,传情达意往往某个眼神,某个动作,都可以彼此心领神会,心理学说这是一种心灵默契。
但座次调整,我与她一下子拉开了很远的距离,我因身高原因,依然保持在原座上——第二排第一行位置。
她一下子划分到第四排倒数第二行位置,虽然是同一间教室,仿佛是地球到月球的距离。
她发育快,与我原地不动有所不同,她个子一下子高出了一头,整个身材也发生了微妙变化——显露出少女的婀娜身姿,胸部微微隆起,更衬托她少女的曼妙身姿,举手投足令人产生莫名遐想。
可是,我还是保持原貌——“毛孩子一个。”
每走进教室,见她坐在一嘴唇长毛的高个子男生身旁就有点莫名其妙的嫉妒!她那黑黝黝的一对大辫子,上面缀一朵野百合花,仿佛一直甩搭在我眼前,弄得我魂不守舍。
偶尔她从我桌旁经过,望我莞尔一笑,粉嘟嘟的脸焕起红晕,或者会轻声细语:“来那么早哇!”
我怔怔地望着她,她走过去了,我转过身一直紧盯着她走到座位,真是目不转睛,依依不舍。
同学开玩笑,“谁叫你不长个,到手的媳妇飞走了。”
我真的在内心深处很懊悔自己身高不争气,当然这是自惭形秽心理在作祟,其实,真长了个,座次也不可能再分配一起。
不过,失落是多方面的,徐老师对我的失望,座次的变化,加之,新分配来的女生性格与我格格不入,诸多困素影响到我的情绪,可是,一个三年级学生只能安身立命,无他法可求,现实如此,读好书才是首要任务。
季节的转换,往往是不经意间,坐在封闭的教室,从窗户外飘落的叶,才知道炎夏悄然过去了,秋风起,落叶纷飞,太阳收敛起她的烈焰,变得温柔起来。
秋雨不经意飘落,真是秋雨绵绵。
那年的秋雨别提多缠绵,沥沥淅淅,太阳一下子隐藏不见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在山乡这种印象更加明显。绵绵秋雨从初秋一直下到中秋前后,姚河一下子出现少有的秋季河水暴涨景象,汹涌的河水从漫水桥的石条间倾泄,大有夏日发洪水的气势。
秋雨绵绵浸润着泥泞的路面,给我们上学造成诸多困扰与麻烦。
寒风裹着秋雨,砸在脸上,刺骨的寒,我们顶风冒雨踽踽前行。
过漫水桥要特别小心,每根石条比平日里更加湿滑。
窄窄的石条顶面,只容得下一只脚,小心迈出一步,再迈出另一步,踩在石条顶部,眼下翻滚的河水,顶着疾风,淋着雨,更加步步惊心。
平日走惯了的漫水石条墩,撑着雨伞,或披着雨衣,走起来小心翼翼,眼前被雨丝模糊了视线,脚下打滑,一旦失足,就会滑进翻滚的河水里。
“这鬼天气!”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骂着。
真是凄风愁雨,令人烦心的鬼天气。可是学校还得按时去上。
可是,那天的凄风苦雨竟然比任何时候来得及,来得凶猛,走在石条上,疾劲的旋风吹得叫人站立不稳。
等有人发现一把花折伞在翻滚的河水飘零旋转,她像是在向人们无声的诉说,呐喊,呼唤,可是苍天不应,大地无声。
不晓得过去了多久,有人歇斯底里叫喊“天啦,不好了,有人掉进河里!!!”
这声音那么撕裂,那么凄厉,那么令人惊赅异常!
河岸一下子围拢许多人,沿着两边河岸跑动,“快救人,快救人!”
有几个壮实男人没顾脱衣就跳进翻滚的河流里,风还在劲吹,雨还在纷纷下。
盲无目的在河水里扑腾,有人仅只把那把花折伞捞上了岸。
岸边围拢了女人与小孩,有女人忧伤地涰泣。“八成被卷进了下游的响水潭了,唉!”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片沉寂,叫人窒息的沉寂!
“读书娃,怪可怜的。”
风雨交加,河水翻滚。“这鬼天气真害死人!”
公安人员来了,附近村寨来了许多男人,都是参与救人的。
“没救了,没救了。”有人轻声沮丧地说。
直到那天的傍晚十分,终于在离漫水桥下游一箭之地的响水潭打捞起落水人。
一位学生,一位女学生,一位花季少女。捞起那一刻,书包斜挂在背后与衣服一起最先映入人们眼帘,再就是那头秀发,披散蓬松像一张开的伞。
她——乐平云,她就是——乐平云。
她——我曾同班共桌半年之久的女孩。一位刚刚十二岁的花季少女,就这样香消玉殒,在凄风苦雨的季节里,在上学的路上,在一段惊心动魄的漫水桥石条上,滑落掉进了翻滚的河水里。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光明的世界,她心爱的学校,她挚爱的老师同学,更有生她养她的父母至亲,她情如手足的兄弟姊妹......
她热爱的世界如此美丽,她挚爱的生活如此温馨。
她有太多太多不舍,太多太多憧憬与向往,还是太多太多的理想抱负与希望。
可是,无情的河水一下子将她全部剥夺了。
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野百合花,如此美丽,温情,含蓄,幽香典雅,开放在春夏之交的旷野里,竟然过早的凋谢了。
第二天有人在响水潭下游的河岸壁拾得一束在水岸边随波荡漾的野百合花。
不用问,那一定是从她头发上冲掉下来的一束花,她一直喜欢在头发上插野百合花,她说“野百合花朴实典雅,有淡淡的馥香,令人陶醉。”
其实,在我的心中她就是一朵野百合花。
等我们放学赶到河边,她已经被清洗干净装棺入殓,是公社大队联合安葬她的,她父母哭得死去活来。
她满头银发的奶奶,只说了句:“云儿啦!”便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凄风苦雨的悲恸,黑云低垂,河水乌咽,山民自发前来给她送葬,人们默念着,祝福漫水桥下她的灵魂安息吧!
若干年后,在离漫水桥上游架起了一座钢筋水泥桥,漫水桥从此失去了它的生命力,完成了它的使命。
再过若干年后,我回到原校任教,不过过去的完小,早升级成为一所中学。
校园扩充大了尽一倍,原校址也改变模样,房屋由瓦房改成了混泥土建筑的楼房,增设了运动场。
可是我还依稀记得她旧日的模样,因为在学校东北角还留着过去的那排瓦房,那曾经是我就读的教室,今天依然保留,已改造成学生的宿舍。
记忆深处那时常穿着花格子衬衫,布料上白底缀满蓝斑点,或缀着黄斑点花纹,她的宝蓝色的裤子,总像熨烫过似的,很整洁,很舒展,很平贴,不像别人,皱巴巴的。
还有,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脸庞上挂着温情的笑意,眼角笑时微微朝上翘起,叫人感觉到亲切与温暖。
轻言细语,仿佛是从心中沁出来的话语,总会听来悦耳,温婉,动听。
回味悠长,相思绵绵。
我教完课,喜欢傍晚散步,会不经意走到漫水桥,早已废弃的漫水桥,那竖立在河流中央的石条,依然壁立。
只是上面长满青苔,绿茵茵的,像是诉说它曾经的沧桑过往,河水依然在两条石条间隙间流淌,翻滚而下,奔流不息。
可是,漫水桥下游一箭之地的响水潭早已开发成游泳池,四周围起栏杆,岸璧泥上水泥,但是,曾经在这口深潭里,淹没了一位花季少女。
不知游泳的人们是否听到少女的亡灵的哭泣?漫水桥下的亡灵,一颗充满向往憧憬梦想的花季少女的灵魂,几十年前轻轻的滑落,便悄然离去,还有她头发插着的野百合花也一起坠落,永远消逝到灿烂的星河里。
我散步那天,也是一个秋天,也飘零着细雨,秋风瑟瑟,秋雨绵绵,漫水桥下流水淙淙,我久立岸上,喟叹温情美丽的乐平云——伊在何方?
美丽善良多情的乐平云,我几十年前的同学——同班同桌的你——如果天国有知,我祝愿你在那边一切安好!
细雨像窃窃细语,仿佛间耳旁响起她温情的话语——“我喜欢,那谢谢你啦。”那是我偷偷送金银花的那天她的话语,虽然是过去了若干年,她的话语一直在我耳旁萦绕。
不知天国有没有野草野花——映山红,野百合花,野玖瑰花,还有金银花——那含苞待放的淡黄金灿灿的金银花。
如果有来生,我还会送她一束金银花。
(小说,2020年冬至创作于东莞常平。回忆里的心酸,悲伤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