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这日子越来 ...
-
木台之上。
戴着狰怖鬼神面具的巫觋，手摇青铜铃铛，脚下跳着矫健夸张的舞步。
铃音既响，身姿矫捷翻转起伏，似腾蛇盘空，似鹰隼飞跃，蹁跹多姿，游步旋旋，待其翩然落地，余音未止，又一铃音乍起。
清脆铃音与矫健舞步相和，若风雨交融，荡开一道道奇特神秘的韵律。
台下围观者中不少人即使站得小腿发酸，仍强打起精神，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时下祷祝之风盛行。
每当家中遇事不顺，认为有祸邪作祟，会聘请专人作法事，驱除邪祟，祈祷鬼神护佑。
巫觋，被认为可与鬼神沟通的一种职业，通过在临时搭建的祭台上跳娱鬼神的巫舞，以祈求鬼神意志降临。
而巫觋闭眼念出听不懂的话时，则代表鬼神意志正式降临此地，这时候主人家中提前选派好的一人上台恳请赐福。
赐福完毕，戴鬼神面具的巫觋睁开眼，同时意味着鬼神意志离去。
随后一群人浩浩汤汤，绕着家宅中的各处院落走了一圈，领头的巫觋边走边用桃枝蘸着漆器方盘里桃汤水，四处挥洒，驱疫除邪。
直至日影渐斜，池光晖映，这场繁琐的驱邪仪式才结束。
“多谢大师。”临走前，老者特来送别。
“佘老言重了。”青年客气回道。
少年一脸不情愿地跟在老者身后，他是被强制拖来的，见旁边两个成年大人开始说起一长串车轱辘似的客套废话，心中已是烦不可耐。
视线渐渐落向旁边，打量起青年带在身边的这名小姑娘。
小姑娘头系红绳扎着花辫子，继承一部分她父亲的好相貌，黄色衣裙绣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像一只扑进百花丛的蝴蝶。
从刚刚到现在，小姑娘两个腮帮子鼓囊囊的，一直嚼着糕点，嘴里就没停下来过，两只眼睛呆呆的，一眨也不眨。
看起来有点儿傻，少年心说。
另一厢，一番相互客套后，青年从怀里掏出一道符，脸上神情颇为不舍。
“此符是在下好不容易从天师弟子手中得来。佘老可命人将它烧成灰，埋在家宅的四个墙角，以此可保家宅安宁，免受邪祟侵扰。”
老者闻言目光惊喜，瞬间意会，命人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荷包。
“令千金生得伶俐可爱，老朽一眼心生喜爱，这是老朽为令千金准备的一点儿礼物，小小心意，切勿推辞。”
一手交符，一手交荷包。
双方都很满意。
-
姜枝意全然不知有人正偷偷瞧着她。
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新鲜出炉的一桩交易，心说，她爹又在骗人了。
先不论世上有没有所谓的邪祟，如果真有，也不想想，一个普通乡下跳大神的能有何机缘结识起听起来就地位不凡的天师弟子？
这日子算是越来越有判头。
姜枝意是胎穿的。
上辈子记忆虽然忘得差不多，基本是非观还是保留的。
当知晓自家以何业为生时，每日过得胆颤心惊，生怕哪一天就会被人揭穿下大牢。
等到真正开始接触这个时代时，才明白祷祝鬼神一事不仅在底层百姓间盛行，连上层统治阶级也热衷于此。
即使她有心改变，也无力于事，更遑论她本身是其中既得利益者的一员。
姜枝意自出生起身子骨偏弱，直至快满八岁仍不会说话。
所幸这辈子的家人对她很好，即便不会说话，也没让她自生自灭，反而对她倍加珍疼爱，再加上她又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上上下下宠爱。
除她之外，姜枝意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只不过目前俱不在家中。
上旬末，她娘更是出发去探望她姐姐，家里暂时只剩下她和她爹。
前几日她爹经人介绍临时接了这桩生意，想着做法事的主人家就在隔壁的三合镇上，一路上还算安全，也顺道让她见一见世面，遂将她一并带来。
姜枝意这辈子的爹叫姜守成。
如上所见，是个装神弄鬼的大师。
据她娘亲所说，她爹少时痴迷话本子的鬼怪志异，认为世上有神仙，四处求仙问道，哪知最后真神仙没见着一面，家里的财物倒是散了不少。
乃至后来被赶出家门，她爹干脆破罐子破摔，入了这行，专门替人做法事驱邪。
虽说大部分人不信任如此年轻的大师，可架不住她爹长得好看，即使站在人堆里也隐隐发光，被不少人认为鬼神也会青睐有加。
最终她爹依靠这张长相不俗的脸，成功吃上了这碗饭。
姜枝意表面看着一副沉浸在自我世界的呆呆模样，实则美滋滋地享受着嘴里美食，这里准备的碎花糕味道真好吃，也不知佘家从哪家买的，等会儿让她爹也去买些。
吃得正尽兴间，耳旁猝然响起一道微小的嘟囔声：“莫不成是个傻子……”
姜枝意抬眸。
话声虽小，在场诸人听得一清二楚，目光纷纷锁向声音的主人。
-
姜守成气呼呼地牵着小闺女，大步流星离开佘家祖宅，转过拐角汇入街上人流。
三合镇是附近有名的大镇，位于宿江江畔，地处苍山、乐至、安阳三县交汇之地，是诸多客商来往必经之道。
此时日渐西斜，大街上来往的人不少。
姜守成一路骂骂咧咧，惹来不少从旁经过的路人的注视。
“他佘家算什么东西，一个破落户而已，要不是靠着祖上留下的几分余荫，还能在这地方立足？佘家那小子居然敢骂我闺女是傻子？你才是傻子！你全家才是傻子！”
原来刚才少年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虽然老者及时打圆场，姜守成心里仍气不过。
姜枝意拉了拉她爹的袖子。
姜守成以为小闺女在安慰他，轻轻揉了一把小脑袋：“爹爹答应你，不生气了。”
姜枝意没松开手又扯了下他的袖子，姜守成没注意这点儿，自顾自地说道。
“爹爹知道咱们枝枝其实很聪明，只是暂时由于身体不好，还不会开口说话。不过没关系，相信等枝枝再长大些，相信一定就会说话了。”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姜守成感觉面前多了一道阴影。
他抬起视线。
一张戴着铁质牛鼻环的庞大牛脸撞进姜守成的眼帘。
双方距离不到一尺，粗大鼻孔吐出的噗哧呼吸几乎快扑在他的脸上，似乎可以闻到对方不久前才吃过的草料的味道。
“……”姜守成身体本能一僵。
姜枝意默默别开脸，她早就让她爹注意一下前面的路，她爹为什么非不听呢？
-
姜守成领着小闺女站在路边，车把式重新驾起牛车，双方队伍相错而过，一阵叽里咕噜的嘀咕声从后面传进他耳朵。
“长得还算一表人才，怎么偏偏是个不看路的傻子？”
姜守成：……
姜守成很生气，可此事确实他有错在先，没仔细看路，不小心闯入路中央驰道。
纵使他心里再有气，也没地儿撒，总不能专门追上去就为了怼两句？两条腿又跑不赢四条腿，到时候气得还是他自个儿。
姜守成勉强安慰好自己。
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喊声，“等等！”
姜守成回头，眯了眯眼，顺着声音来源望去，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是刚刚说自家小闺女是傻子的佘家小子。
佘十五是一路跑来的，停在了姜家父女面前，伏身弯腰，双手撑着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对不起，姜叔叔。”
姜家父女二人离开没多久，佘十五便追了上来，路上没歇过半口气。
一见到这人，姜守成心里才咽下的气，又立马冒了出来，神色冷冷然言道：“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佘十五顺着话看向旁边的姜枝意。
圆嘟嘟脸颊带着婴儿肥，乌黑瞳仁映着清晰倒影，从其中依稀可分辨出他的身影，可对于他这个说了她坏话的人，既不生气又不厌怒，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反应。
真不像不是傻的。
佘十五暗自腹诽，害怕再次不小心失言，连忙打住心中的胡思乱想。
他冲着姜枝意拱手道，“抱歉，我不该说你是傻子。”
听到这话，姜守成顿时黑了脸。
佘十五立马反应过来说错话，赶紧补救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其实长得好看，就是从没听见你说过话，所以我才以为你是傻子。”
这下姜守成的脸更黑了。
佘十五见越描越黑越说越错，心里着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再随意开口，只得讷讷道：“对不起。”
佘十五耸拉着脑袋。
他把事情搞砸了，明明是想好好道个歉，偏偏嘴太笨，说出的话不仅没道成歉，还再次把人得罪，这下彻底没希望。
只要小姑娘愿意接受他的道歉，到时候要打要骂都认了，毕竟是他嘴贱在先。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
佘十五心想，不会姜叔叔和小姑娘一点儿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歉意，直接离开了吧。
他抬起头，却见二人依旧在原地。
一大一小正齐刷刷地望向他身后，佘十五心中不由纳罕，转头侧身顺着二人视线望去，立时张大了嘴。
只见街道尽头，一头高约八尺的疯牛朝这个方向冲来。
双目发红得像爆裂后留下的鲜血，粗大鼻孔里喷出热气，刚健牛蹄高高踏起，强壮身躯劈开人群，一路的横冲直撞。
身后拉着一辆装着半车货物的木轮车。
木轮骨碌碌碾过石板铺成的路面，车毂与车轴疯狂挤压，几乎快散架，车上的货物因剧烈颠簸，接二连三地从车上往下掉。
“让开！”
“快让开！”嘶哑破喉的喊声从疯牛身后传来。
路人们分开奔散，跌撞逃命。
佘十五惊慌不已，可两只脚像被牢牢定在原地，怎么也不听使唤。
疯牛奔跑速度很快，几乎每过一息，视野中的身影便放大一分。
双方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拉近。
眼看疯牛近在咫尺，佘十五耳畔清晰地听见对方粗咧蛮重的呼吸声。
来不及了。
-
姜枝意要疯了。
她眼前好像出现幻觉。
左眼和右眼里的视野分割成两个迥然不同世界，一个是纯粹的黑白世界，另一个是正常的彩色世界。
彩色世界与平常看到的世界别无二致，黑白世界里，所有物体色彩都被剥夺，整个世界里除了黑白灰三色，再无其他。
诸如房屋路面之类的死物更加接近只剩轮廓的白色，而大部分活物，比如路上行人和笼子里的鸡鸭等，多了一层浅浅的灰色，属于灰白色。
除此之外，空气中漂浮着一团团灰色。
这层灰色比活物身上的灰白要浓几分，会附着活物的身体表面，视野中活物包括她爹周围多多少少会吸附一些灰色。
其中又属那头疯牛周身的灰色最浓，几乎黏在一起，快要凝成实质。
甚至还有一道明显的黑气在疯牛身体里四处流窜。
整个黑白世界像在画纸上铅笔线条勾勒，存在某种说不出的扭曲怪异感。
左眼的黑白世界和右眼的彩色世界不断挤压碰撞，直到嘭的一下，临界点被打破，两个世界被绞杀力量撕裂成一块块碎片。
疯牛的蹄足踏地声、路人的惊惶尖叫声、箩筐扁担的碰撞声……从各个角落的碎片里响起，辨不清具体来源。
虚无空间中，碎片四处飘散游逸。
一切似乎陷入分崩离析。
突然，耳边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脏跳动声。
紧接着，碎片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安抚，重新安静下来，通过一系列的排列组合，缓缓恢复成一个完整世界。
和之前不同，新的世界更像是密密麻麻的拼图，一块是黑白，一块是彩色，拼图与拼图之间的边缘地带互相融合，朝彼此维度蔓延，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震荡。
这些震荡彼此交融，组成一圈圈更大的震荡，不断叠加后，新的世界仿佛也受到波及，发出一圈圈由内而外的震荡。
而这股震荡最中心的点是那头疯牛。
视野里的疯牛一会儿是立体的彩色，一会儿是平面的黑白，两种诡异的力量相互拉扯，交替闪烁，仿佛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奇点。
姜枝意下意识想抹除这个奇点。
她伸出手指。
轻轻拨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