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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城破身死 直到攻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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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秦忠和齐楚走后,而今已经两月了,寒冬将尽,迎春零星开了几朵,这一日,五谷正教湘儿背诗,红玉突然跑进来到:夫人,秦公子回来了。
两月不见,秦忠瘦了不少,五谷满肚子的话,到嘴边也只有一句:快去请孔夫人来。
一时两人坐定,秦忠知道如五谷日夜玄心,便将前线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详述了一遍。
原来秦忠入城不久,便通过虎跳崖送出消息给徐达,告知他城中粮草以尽,徐达由此夜夜升起孔明灯往城中送吃食,又命军士列队齐声高喊:不杀降者,军民财务,秋毫无犯。如此不过十天,守城兵人便有乘夜投降者,听降卒说,东方晋日夜用屠城吓唬百姓,所以才军民一心,如今城中粮草以尽,众人易子而食,又听说不杀降卒不屠城,军心和民心便散大半,只是因为东方晋天下第一谋士的名号,才能勉强镇得住。
又过了几日,秦忠终于说服叔父交出了城防图,原来西北角有一处城楼,当年该城楼曾被北朝攻破,这两年才补修的,不甚结实,而且兵力薄弱,最易攻取。徐达便写信给慕容烈,商议强攻。
慕容烈于是命令东林军先是日夜不停的袭扰田无攸,而后某日突然偃旗息鼓,似乎营去人空,田无攸狡诈多疑,恐有埋伏不敢出击,哪知慕容烈是真的调转了大部分军队转攻宿明,他和徐达一起一举破城,而后立即带领徐达的部分兵马连夜疾驰回到前线大举进攻,此时田无攸得知宿明城破,知道大势已去,慌忙撤退,却在半路遇到周孟早已埋伏好的一支军队,慕容烈赶到射杀了武原,但放了田无攸回元阳。
五谷也是后来知道,田无殇得知丈夫战死后跟哥哥田无攸大闹了一场,而后一席白绫随夫君去了。
听完秦忠的话,五谷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慕容烈要回来了,谢天谢地,他就要回来了。
五谷看着满面尘灰的秦忠,发自内心的感激道:秦公子,我代将军感谢你舍身相助。
说着起身行礼。
秦忠忙起身道:夫人折煞了,小人万不敢当。
五谷请他坐下,秦忠又道:我自小在宿明长大,虽父母亡故,但叔父一家待我如亲子,我这次潜回宿明,也是想着万一城破,也能保住叔父一家老小性命,可宿明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叔父三个孙子,两个都被兵人乘夜掳走偷偷杀吃了,祖母为了节省粮食也自尽了,叔父投告无门,又听到徐将军承诺与城中人秋毫无犯,才愿意把城防图给我,也不过是想让街坊四邻们多活几个。
听完秦忠的话,五谷突然心生愧疚,宿明的惨状,不正是慕容烈他们造成的吗,秦忠失去了两个幼年的侄子和老祖母,却依旧帮慕容烈他们,想来心中该会有怨念的吧。一念及此,五谷便道:秦公子,战乱不休,百姓实苦,多时候将军他们也是不得已,还望您体量。
秦忠笑道:夫人多虑了,今日便没有将军他们,来日还有其他人,困兽与笼,弱者被噬,天道本如此,靠躲藏、靠侥幸都逃不过去,早晚的事。
五谷听着话道有几分景伯的意思,便笑道:你这话,我从前似乎听景伯说过。
秦忠道:正是他说的,夫人有所不知,我幼时跟景伯一起受教,他虽不喜刀兵,却聪明异常,后来他决定弃文从医,我疑惑找他理论,他跟我说天下战乱,并非天不生明主,最主要的是大盛朝前后四百年,沉疴顽疾,绝非一朝一夕某一圣人便可尽数化解的,既然注定乱世,则不管文臣武将,都不过徒添刀兵而已,他不愿如此。
五谷点头,心中暗道:这就是了,怪不得景伯当年坚决要离开京城,原来他早就知道京中纷扰不过是恶狗相争,都成不了气候。
秦忠接着道:我那时少年豪情,跟他理论说可做一方明主,保一方百姓,他纵然医术精深,又能救几人。他反驳说,所谓明主保人,也终究要先杀后保,先生虽医术精力有限,总归是在救人。我笑话他说就算拼上性命又能救几人,他却说他当然救不了满城百姓,但对他救的每一个人来说,他就这天下唯一的明主。
五谷突然明白了景伯身上的浩然之气,他云游天下,见过无数白骨荒原,饿殍满地,五谷曾好奇他为何不曾绝望,今日才终于明白,原来他从不将死亡放在心上,他眼里心里都是活人,是被他救活的每一条生命,是飞鸟走兽,是春月秋花,是这个活着的天和地。五谷突然觉得景伯好厉害。
两人正说着话,孔云英匆匆赶来,五谷看他二人隔着门相识而笑,不觉也扬起了嘴角,她知道孔云英担忧,可自己实在有话要问秦忠,只能先留下,而孔云英隔了那么久才来,想是最开始觉得不便,到最后实在等不去才来的。
五谷迎上前去道:姐姐安,秦公子一切安好。
孔云英脸色微微泛红。五谷明白,虽说她跟秦忠的事五谷和慕容烈都知道,可下人们除了青梅院的心腹无人知晓,更可况她名义上还是慕容府的长夫人。
想到这五谷莫名的对她生出了三分可怜,连喜欢都要这么藏着掖着,日子也太难过了,可她此时却顾不得孔云英的心事,她满心都记挂着齐楚,齐楚呢,她怎么样了。
秦忠听见五谷问起齐楚,神色突然暗淡下来:
齐姑娘,已经去了,我遵从她的遗愿把她的骨灰洒到了川江里。
五谷虽早有预感,但忽闻噩耗,依旧大脑一片空白,胸口堵得人心慌。
齐楚,这个齐家唯一的血脉自此断绝,世上再没有关阴齐家了。
秦忠从怀里掏出一封带血的信交给五谷:这是齐姑娘临时前交给我的,让我带给夫人。五谷颤抖着拆开了信。
五谷,我就叫你五谷吧,夫人这个称呼太生硬,我不喜欢。五谷,我终于报仇了,可我一点都不快乐,好像我的一生都是不快乐的,我曾那么急切的渴望长大,摆脱幼年,可今日想起来,我一生里仅有的快乐都在幼年。我为了一个幻影放弃了自己,也连累了整个家族。母亲在世时虔诚礼佛,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佛祖为何如此待她,我想的太累了,不愿在想。或许“世事无常”能解释一切,不过是无常,不过是苦难,五谷,我太累了,我要走了,不要为我难过,想到可以死去,我终于觉得开心。如果上天垂帘,我想魂飞魄散,生生世世,在不为人,但如果这个愿望不能满足,我听说奈何桥头有孟婆汤,喝了便可以忘记前尘旧事,那我一定要好好喝几大碗。五谷,如果一定要有来世,我希望自己能做男人,我要保护所有我爱的人,一生一世不让她受一丝伤害。五谷,好好活下去啊,替我感受一遍这人间所有的好,老天欠我的,我求他都给你。——齐楚。
五谷看着信,泪如雨下,这个被纷争摧残到对人世绝望的少女,终于解脱了,她想不明白为何命运如此待她,只能推给无常,可无常的从来都是战乱纷争,战争异化了权利,权利又异化了人心。
孔云英看五谷哭的伤心,便走上前来一边安抚她,一边接过了信,一时看毕,似乎为了转移五谷的心绪,便向秦忠道:齐姑娘是怎么死的。
秦忠道:我们入城之后,齐姑娘便直接去了景府,直到攻城那天,我放心不下,趁着混乱混入府内,恰好看见她抱着景放的头颅,满身献血的从屋里出来,女婢被吓的晕死过去了,我拉她走,她拒绝说她已经喝了毒酒,快要死了,她央求我把她烧了,撒在川江里,她说想去看看大海。我眼看她毒发身亡,知道无可挽回,本要带她的尸身走,可我也想知道齐姑娘都经历了什么,便又带上了昏死的女婢。
我后来询问女婢,她说齐楚失魂落魄的出现在府门口,被下人带进去,可她忘记了齐家已被屠杀,也经常忘记昨天发生的事,她的记忆停在了齐家被灭的前一天。
据说东方晋力主杀了齐楚,并且几番投毒暗杀,他说事出有异必有妖,但景放几乎到哪都带着齐楚,甚至夜里都要睡在齐楚的外间,这才没让东方晋得手,女婢曾听过景放跟东方晋争吵,景放说,是异,是妖,若天要绝我,绝不在一个女人身上。
孔云英道:那她后来如何杀的景放。
秦忠到:我跟她约定在云门湖见面,她找我要过断肠散,我跟她说已经拿到了城防图,不用刺杀了,如果她愿意,我现在就送她出城。可她拒绝了,我也担心万一攻城不顺,有她在府内,就总还有一丝希望,便没在坚持。我听女婢说那天齐姑娘闹脾气不肯吃药,一定要景放来,等景放来了有喊饿,要景放陪她用膳,想来应该是她在食物里投毒,自己先吃打消了景放的戒心,这才杀了他吧。
五谷听到此次,却突然起了一丝疑心,景放如此聪明,难道真看不出来齐楚是装疯吗,有如何会轻易的吃下有毒之物,会不会,是他有心求死?只是五谷虽疑惑,但到底不曾亲眼看见,只能作罢。
只听孔云英道:如此,齐姑娘倒不算枉死,能报仇也是好的。
秦忠摇头道:不单单是报仇,她若不杀景放,后来攻城也不会那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