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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在回忆与现实之间辗转反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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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四年,月影一路风尘仆仆,回到了长安城。她在两地都生活了一段时间,长安城和魏州城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两者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魏州城的夜晚,那必定是肃杀。寒风萧瑟,街上冷冷清清,几乎没有百姓会在街上行走。就算有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
月影在来到魏州城之前就听说过,田氏家族从第一代田承嗣开始,个个都是臭名昭著的恶人,可谓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老奸巨滑之流。
魏州城最令人窒息和恐惧的,就是魏博节度使田绪的府邸了。
在魏州城百姓之间流传的最多的,便是:只要是进了田绪的府邸,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田绪心机深重、脾气暴躁、残忍无情。对他来说,只要是被他怀疑的人,宁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一个。
月影在魏州城的这段日子里,深切感受到了田绪府邸中的压抑感。
田绪的手下及侍卫办事稍有不慎,就会引起田绪的怀疑,进而被残忍地杀害。
月影想起了景逸师兄说过,他自从离开梨山后,就一直在田绪的府邸中办事。
月影很难想象,这些年,景逸师兄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就像身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没有一丝光明和温暖,只有如无底洞般的深渊,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种黑暗,将人紧紧包裹着,蚕食着人的希望,即使是大声地救命呼喊,也得不到一丝回音。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她也慢慢开始明白,穆慈师父所说的“外面的世界太危险、太残酷”的含义。
与肃杀的魏州城相比,长安城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都城长安毕竟是唐朝的经济、文化、政治中心。正是因为这得天独厚的优势和影响力,不少外国人和番邦少数民族经常会到长安城进行交流、学习、游历、经商。这种文化与经济之间的双向交流,也为古色古香的长安城增添了一丝神秘的异域风情。
长安城一到夜晚,便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明亮皎洁的月色和五彩斑斓的灯光洒满了长安城大大小小的街市。
除了日常的摊子,坊间还会有客栈,酒肆,甚至郎中铺子,让百姓们坐到足不出坊,便能柴米油盐酱醋茶地过上日子。
尽管有“宵禁”的规定,但是在钟声响后不许出坊门时,街坊百姓们也不会干等着,他们会在坊内买上热乎乎的胡饼,再灌一碗胡辣汤。
在寒冬之际,喝上一碗热气腾腾、口感浓郁的胡辣汤,别提有多满足了。
月影看着卖胡辣汤的摊子前排了长长的队,人头攒动,不禁回想起了广德二年的乞巧节那天,她与李适同游长安城的画面。
待月影吃完了手中的巧果,她瞥见有一处摊子旁挤满了人,便也走上前去一探究竟。
“走过路过别错过,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小摊贩卖力地大声吆喝着,“”新鲜牛羊大骨,配上各种中药熬制了一整晚,汤汁鲜美可口!”
月影被这扑鼻的香气给迷住了,问:“这胡辣汤里都有些什么?怎么这么香?”
小摊贩热情地回答道:“主要啊,这数十种草药和牛羊肉熬炖而成的秘制汤底才是胡辣汤的精华。这里面的食材,有羊肉、鸡肉,再加上面筋、豆腐干、黄花菜和花生米,口感浓郁丰富。”
李适看到月影这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二话不说便向小摊贩买了两碗胡辣汤。
“逛长安城,这胡辣汤可不能错过。你是第一次喝胡辣汤吧?”看着月影喝着胡辣汤,一脸满足的样子,李适笑着问道。
月影点点头,盛着胡辣汤的碗不一会儿就见底了,她满足地说:“这也太好喝了!真想天天喝一碗。”
李适看着月影鼓鼓的腮帮子,不禁说道:“以后你的胡辣汤,我包了!”
月影听到这句话后,心里有些小鹿乱撞,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粉粉的脸颊因为胡辣汤散发出来的热气而被熏了一层胭脂般的粉红,又为那如梨花般精致清丽的五官又增添了一份俏皮和可爱。
“小娘子,来一碗胡辣汤吗?”小摊贩热情的叫卖声将月影拉回了现实之中。
刚才还排着长队的胡辣汤摊子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只剩下一缕缕炊烟在慢慢升起。
“不用了,谢谢。”月影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已站了良久,谢绝了小摊贩。
这条长安大道,是通向李适那富丽堂皇、雍容华贵的府邸的道路。
那一夜,她坐在李适的马车里,倦意渐浓,不知何时就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柔和的月光不时透过晃动的帘子洒落在马车内,映出了月影酣睡的容颜,长翘的睫毛就像一把扇子似的,投射出斜长的阴影。而她的脸,白皙得就像拨开蛋壳的蛋白一样,光滑剔透。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同铺开了一袭黑色的锦缎。
李适注视着月影那对合上的眸子,仿佛一道弯弯的黑色的弧线,散发着不自知的魅力与温柔,他不由得心中一颤。
李适抬起修长的手指,拨开遮住月影脸庞的几缕碎发,轻柔地抚摸着她那微烫的脸颊。
月影的心跳得很快,她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倦意让她暂时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谁知李适居然做出这种举动,使她只得一动不动地装睡。
月影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她能够感受到,李适是喜欢她的。而她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李适。
月影在心中不切实际地幻想:要是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一辆马车从月影的身边飞驰而过,差点将月影撞倒在地上。
紧接着,逃亡的马车越来越多,一辆接着一辆,只见马车夫不断地用鞭子抽着马,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
原本平静的长安城一下子就像是炸开了锅似的。
骤然之间,一大批乱军蜂拥入城,喧声震天,无法遏止,恍如黑色的浪潮一般平地席卷而来。
城中的百姓们纷纷惊恐逃窜,街上的摊贩们也都弃摊不顾。街上一片狼藉,到处滚落着水果,遍地都是被人踩烂的菜叶,装东西的箩筐也破烂不堪地掉在地上。
没过多久,叛军将士就冲入了宫禁。
李适实在无法招架,便只好带着贵妃、韦淑妃、太子、诸王等仓皇逃走。随驾逃出的人马,以普王李谊为先锋,太子殿后,司农卿郭曙、右龙武军使令狐建以及宦官窦文场、霍仙鸣率左右百余人随行,加上卫队,一共五百余人。
李适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乱军的锣鼓声和百姓们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痛心疾首。
他拉开帘子,望见这番令人揪心的景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李适的眼帘。
“月影!”李适随即喊出了她的名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月影抬起头,也看到了坐在马车中的李适,两人四目相对。
“停车!快停车!”李适急忙叫马车夫将马车停靠在路边,并冲着月影喊,“快上来。”
李适一把拉住月影的手,迅速将她拉上了马车。
“发生了什么事?”月影焦急地问李适,她从未见过李适如此慌乱紧张的样子。
“乱军攻入长安城,我现在没有充足的兵力和他们对抗。唯一的办法就是暂时先离开这里,前往奉天。”
“白志贞所招募的禁军呢?”月影想起李适把保卫长安城的重任交给了白志贞。
李适皱起了眉头,“白志贞这个庸人!禁军战死逃跑数人,他隐匿不报,反而接受纨袴子弟的贿赂,让他们名列军籍收领国家俸禄,却不到禁军当班,全是来吃空饷的。到了真正紧急用兵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看来得好好整治禁军了。军队为什么会叛变,攻入长安城呢?”月影疑惑地问李适。
“还不是这京兆尹王翃。我命令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五千士卒增援前线。姚令言上报说他们途径长安时希望能得到朝廷的赏赐。这又不是什么我办不到的要求,我确实也下过诏,让京兆尹王翃去犒赏军队,谁知这王翃只赏赐了粗茶淡饭。”李适说着说着火气就大了起来,“他们找我要说法,我也立刻下令赏赐布帛二十车了,还让普王与学士姜公辅前往军队进行安抚,但没想到,一起都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二人刚走出宫门,叛军就已经斩断城门,陈兵与丹凤楼下了。”
月影算是明白了,现在的局势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她宽慰李适,出逃奉天并不能解决问题,稳定和抚恤军心和民心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瓦解叛乱势力。
有时,做出妥协并不意味着退缩和让步,反而是一种明智之举。
李适在无奈之下发布了《奉天改元大放敕》,一方面引咎自责,承认了自己的过失,另一方面安抚了魏博、成德、淮西、淄青等镇的节度使和将士们,宣布原谅他们的反叛举动,但是幽州节度使朱泚和他的兄弟朱滔二人不在宽赦的范围内。
《奉天改元大放敕》一发布,的确就瓦解了叛乱的势力的效果。
很快,不出李适所料,魏博镇、成德镇和淄青镇纷纷归顺朝廷。
朱泚和姚令言中了泾原节度使田希鉴的圈套,皆被捕获。朱泚被其部将斩杀,最终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坚持叛变的朱滔抑郁而死后,卢龙叛军群龙无首。
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被部将毒杀,淮西镇归顺朝廷。
拥兵自立的李怀光在朝廷大军重重包围之下,旗下一些为了保全性命的部将,最终将李怀光砍杀。造反仅仅维持了一年的时间,便以失败收场。
至此,李适一波三折的削藩行动总算以双方的妥协宣告结束。
返回长安城后,李适深感拥有一支由自己掌控的禁军的重要性。
于是他不断扩大神策军,并于贞元十二年设立左右神策护军中尉,但是因为之前禁军吃空饷的缘故,导致他从此不再信任武将,而是将禁军统帅权交给了宦官,拥有军队的宦官不仅没有辅助皇帝安定天下,相反,军队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唐代藩镇割据之祸与宦官专权之害并存,从此埋下了唐王朝覆灭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