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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莫非云只一个愣神,原还扯着他衣袖的孩子便已气鼓鼓回到桌边,仿佛赌气一般执起双著,看也不看便随意选了一盘菜,夹起便往口中送。
      他年纪虽小,气性却高,此时被气得狠了,竟也不顾自己能否受得住,忍着满口的呛辣恶狠狠嚼了几下,甚至都不知自己吃了什么、有没有嚼透,便梗着脖子往下咽。
      不出意外便被呛着了。
      “咳咳咳……唔……咳咳……”小孩子本就不耐辣味,况且他这又是头一回吃酸辣菜,只一口下去便是满嘴热辣痛麻,咽下去时偏还被呛着了,顿时咳得小小身子都在颤抖。更觉一股热痛灌入鼻腔,眼前一湿,泪花儿竟是啪嗒啪嗒落到了桌上。
      “玉儿!”这孩子一向沉郁老成,一直都是端着小大人儿模样,莫非云哪见过他这等狼狈可怜的样子,只疼得心口都揪起来了。忙将人颤抖的小身子抱到怀里,拍着他咳得一颤一颤的背脊,浑不在意孩子咳得泪水涎水都蹭了他一身,“来,慢慢吸气……不着急,慢慢呼吸,啊……”
      小玉玑子呛得了许久方缓过来,小小身子都咳得脱力了,还在一抖一抖的。
      “乖,先来喝口凉茶压一压,慢些喝……”莫非云一手搂着他轻轻拍,另一手早已倒了茶水,见他不再咳了,方端到孩子口边,哄着他慢慢饮下。
      小玉玑子平日里再怎么少年老成,到底还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子,本就被激得又气又恼,这会儿又遭了大罪,虽已饮了茶水,口中却还是又烫又痛。再被莫非云温柔哄了,顿时一阵委屈涌上,转身搂着师父颈子哽咽起来,“莫非云……呜……莫非云……”
      小孩儿尚未长开,原本的嗓音便细嫩,只是平日里被他强装着压低了几分。这会儿咳得久了嗓子都有点哑,又是难过委屈时候,便也不记得要装什么老成了。那细细呜咽拖得又长又软,叫人听得极为心疼。
      “好好,乖孩子,为师在呢……乖,不难受了……”莫非云素来是个寡淡的性子,从不与人生气,也不会和人太过亲密。这徒儿他才收下没几日,从未被他这般亲近过,一时也有些手忙脚乱的。但好在他沉得住气,学着旁人父母哄孩子的语气,搂着怀中徒儿轻轻拍着。“不哭了,为师替你做新的吃食,啊……”
      说起这个,他便有些无奈,瞧了一眼身边那个毫不掩饰一脸嫌弃的道长。
      玉玑子见了他隐隐带些责备的眼神,面色一沉,瞪了一眼那个扑在师父怀中娇气包一样的孩童,眼中的嫌弃愈发明显。只是不欲再教莫非云难做,便未再多说什么,只起身走开了。
      莫非云一愣,下意识想拉他,但怀中还抱着小徒儿,着实腾不出手来。想起那人离开时眼中闪过的黯然,他竟隐隐有些后悔,觉着自己方才不该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玉玑子倒并非在意这个。他转头便去了伙房。
      原是听莫非云说要给那孩子重做吃食,虽是心中嫌弃那孩子娇气无用,但却怕耽误了莫非云用膳,因此便想着自己再去做些。
      他方才在伙房便已将诸多物事一一瞧过,此时便舀了些绿豆泡了水。洗那些新鲜绿豆时,他突然便想起莫非云路上提起的梅雨时节,眼中沉吟一闪而过。
      他心中虽乱,手上却是极快,没多久后便端了一碗绿豆百合汤出来,端到莫非云手边,向他推了推。
      这么一会儿时间,莫非云已将怀中孩子哄得收了泪,正挑着些许瞧着不是太辣的菜色哄孩子慢慢吃下。小玉玑子也不知是呛的还是方才真被气哭了,一双眼眶都红通通的,见他走进来,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
      莫非云有些头疼。他不知这一大一小作甚互相都看彼此不太顺眼,只得对大的那个歉意笑笑,手中抱着小的拍了拍,“用了大半碗饭了,今日便罢了可好?”
      小玉玑子气性高,方才又被激得狠了,这会儿还有些气难平。分明已辣得面颊通红,额角都冒了汗珠,仍鼓着小脸儿不同意。
      “我知你不欲教人看轻了,但凡事总该有个度,何必赌这一口气,倒闹得身上不适了。”莫非云又拍了拍他,将他放到身边的椅子上,手上将绿豆汤推了过去,“你且缓一缓,待汤放凉了再用。”
      小玉玑子吃多了辣食,这会儿难受得紧,连腹中都火辣辣地发热,犹豫了片刻,又将那仿佛事不关己一样的坏道士瞪了好几眼,方握了汤勺不甘不愿地搅起那汤水来。
      然而云天道长早在放下绿豆汤后便已安然落座,自顾自用起饭食来,连瞧都懒得瞧上那孩子一眼。
      莫非云无奈得很。好在两人总算消停,一个用饭一个搅着汤水慢慢喝着,勉强算是相安无事了,便赶紧趁这点时间匆匆用完了饭食。

      好在后续两人相安无事。
      午膳过后,云天道长自去收拾碗筷,莫非云与小玉玑子好言好语商量过了,将空置的西厢房暂且留给了云天道长居住。
      说来也好笑,小玉玑子不愿与云天道长说话,两人之间若有什么要交代的,都是托了莫非云来转达。屡屡教莫非云哭笑不得。
      玉玑子对此安排倒并无意见,去库房拿了笤帚抹布便径去收拾屋子了。
      晚膳是莫非云做的。他不善烹饪,更是才接触江南风味不久,做出来的吃食仅能算是勉强可入口,远算不上是鲜美,但小玉玑子却明显比午时那会儿进得香。

      一番折腾下来,转眼天便黑了,小玉玑子年纪尚幼,撑着背了一会儿法决,眼皮便在打架了。
      莫非云便领着他梳洗完,先回房睡下了。待哄着孩子睡熟了,他却不知为何毫无困意。前几日都是阴雨绵绵,今夜里月色却明亮非常,屋中虽是熄了灯烛,月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框,将室内都照得清楚。
      桌角的铜镜似是生了绿锈,今早为徒儿束发时,镜面已有些糊了。
      莫非云左右是睡不着,瞧了一眼身边安然躺着的孩子,轻手轻脚坐起来,将那镜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执了毛呢子对着月光细细擦拭。

      玉玑子很早便收拾好了屋子。西厢房原本住的是他祖母,屋中家伙事本就不多,屋子虽空置了多年,但他幼时偶尔会去敞一敞门窗,因此屋中除了灰尘积得厚了些,倒是并无其他杂乱之处。
      况且他修炼到此时的境界,甚至都无需如同常人一般安眠休憩。
      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见莫非云带着幼时的自己去歇下了,便也放下了手边物事。
      面对莫非云时,他总觉着心中乱得很,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在想。唯有让自己一刻都静不下来,方能暂且抛开脑中的一片混乱,维持表面上的若无其事。
      这时人睡下了,他方沉默着,任由那混乱的思绪淹没脑海。

      月明星稀,天高气爽,夜风吹拂过湖边古宅,带起一阵清爽的凉意。
      玉玑子便倚着回廊,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沉沉望着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的夜色仿佛翻涌起来,慢慢凝结成一道漆黑浑浊的影子。
      影子原本只是墨沉沉的黑,隐隐约约能看出漂浮着的人形轮廓。
      玉玑子一头青丝被风吹得有些乱了,他也不去收拾,只微微偏头去瞧身侧。那道影子凭空出现,身周一片黑雾翻腾,仿佛生来便带了数不清的污浊晦涩。
      黑雾漂浮在玉玑子身侧,似是在与他沉默对视。片刻后,雾气慢慢收缩,凝结成一个小小的孩童身影。月色下,那孩童柔软长发隐隐呈墨蓝色,裹着一身繁复厚重的衣袍,足踏黑色短靴漂浮在空中。面庞极白,神色却是冷淡,一看便知是非人,但那眉目却好似画中仙童一般精致漂亮。
      更是与白日里才与他气呼呼对视的孩童生得一模一样。

      莫非云微微蹙眉。
      月光太亮了,反射在铜镜上,刺得眼睛生疼。

      那黑雾凝聚成的孩童漂浮在搬空,视线与玉玑子齐平,正定定瞧着他。
      玉玑子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亦不知。但既已如此,总该有能做的事。”
      孩童歪了歪头,秀气的双眉皱起了来。
      玉玑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自是知晓不该。但……我拒绝不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邪影,“你能明白的。”
      孩童模样的邪影眨了眨大眼睛,微微低下头来,过了片刻又对着他摇头。
      “你错了。我不是。”玉玑子看了看他,又往东厢房看了一眼,“他可以是过去的我,我却不一定是未来的他。从我到来,并与他见面的那一刻,便不是了。”
      邪影蹙眉,面上似乎有些不悦,又抬头看了看天上星月。
      也不知邪影与他说了什么,玉玑子沉默了许久,方低声回道:“我既然来了,便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他望着小邪影清澈明亮又透着妖冶蓝光的眸子,声音虽轻,语气却极为坚定,“你也不会,对吗?”
      小邪影回望着他,许久后轻轻点了点头。
      玉玑子唇角微动,似是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浅的笑容。
      一番外人听了莫名其妙的对话,两人似是达成了一致,影子便默默地陪在了他身边,与他一同静静看着天上明月。
      风将那小小的黑袍子吹得翻翻滚滚,好似要将那虚无的孩童吹走了一般。

      又待得些许时候,玉玑子回头又对那孩童轻声道:“我先在这边瞧着,你……替我去寻她,好吗?”
      邪影眨了眨眼,点头应了。
      “你去守着便好,不必出现,若是可以,也无需让她察觉。但若是她有危险,你可便宜行事。有事便唤我,我若方便,随时会赶来。”
      邪影又点点头,往前漂浮了几步,忽得又停下来,歪着头往东厢房那里瞧。
      玉玑子见了,摇头道:“不行。”
      邪影没有动,仍是歪着头。
      玉玑子还是摇头,“你不能去,他会察觉。”
      小邪影白玉般秀美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明显的委屈模样,愣愣地在空中漂浮了几息,又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圈。
      玉玑子似是有些不忍心了,沉默了一瞬,放缓了声音似是在劝:“他修的是天书仙法,你是浊气凝聚,先天便是相克的,他功法会自动察觉。”见小影子仿佛嘟起了嘴,他轻声叹息,走到邪影身边,拉了拉影子冰凉的小手,“别惊扰了他,好吗?”
      邪影这回沉默了很久,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玉玑子拍了拍他稚嫩的小肩膀,“你从邪影之世走,也可以去找一找他的邪影。这回看牢了,别再给那些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钻了空子。”
      小邪影抿了抿唇,用力点头。随后便渐渐化作虚无,再也不见了踪迹。

      送走了自己的邪影,玉玑子仍未回房。
      这时月上中天,夜已过半。他今日轮回塔一行,与幽都王斗智斗力,又以魂魄之力游走忘川,本该是累极,然而偏生却仍是毫无睡意。
      在院中默默站了许久,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支泛黄的竹笛来,在手指间无意识地把玩着。几回横笛口边,却又默默放了下来,最终未成一曲。

      “怎这时了,还未曾歇下?可是屋中物事短缺了?”
      玉玑子一愣,回过头来,却见莫非云长发披散,肩头披了外衣,跨过中庭而来。
      再平凡熟悉不过的模样,仿佛时光倒流,仍是数十年前最寻常不过的一次凉夜。小小的孩童在屋外耽误久了,一直不见回屋就寝,他便披衣来寻,将自己徒儿带回屋中安置。
      玉玑子下意识便想唤一声师父,话到口边方意识到不妥,便又收了回去。
      莫非云仿佛也没有看到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呼唤,走到他身边,又去瞧他手中竹笛,“方才便想问了,你随身带着此物,可是懂音律?良夜难得,可愿吹凑一曲?”
      玉玑子摇头,指尖摩挲过细细的竹笛,“不懂。”他知莫非云想问,便解释道:“我有故人最善雅乐,幼时他生辰,我送了一支竹笛与他。如今故人已逝,我配此物,不过是为睹物思人。想起了,便瞧一瞧。”
      莫非云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他很想了解眼前这人,过往经历或是心中所思所想,都很想一一了解。因此一直试探着,揣度着,却一直也不敢直接问他。
      怕这人伤心。
      莫非云顿了顿,似是想劝慰,又不知如何开口。“是我唐突了故人遗物……抱歉。”
      玉玑子知他是误会了,便摇头道:“昔年兵荒马乱,遗物已失,我寻了个相似的,只给自己做个念想罢了。”
      莫非云看他神色淡淡,分明不是什么伤感模样,却不知为何心中沉甸甸地压着,总觉得堵得难受。
      若是当真不在意,那时又何必脱口而出,以离殇为名。离别殇逝之痛,岂是区区伤感二字能一言蔽之的?
      “离别这种事,被留下的人总是会辛苦一些,思念着故去的人,但总可以继续向前走。”莫非云看着他,实是不忍心看他独自一人风露立中宵,“你尚有无数未来,不该沉溺于过去。况且,故去之人,想来也不愿意看你如此自苦。”
      玉玑子一阵恍惚。
      不过半日之前,忘川畔,莫非云滞留的魂魄亦是对他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随后便向他道别,再也没有回过头。
      原来,无论哪一个莫非云,心中都是这么想的。
      没有一个会为他留下来。无论他多么想,多么痛,多么渴望祈求。
      玉玑子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是一片悲凉。“苦吗?我却不觉得。我自己愿意想,只要想到了那人,心里便高兴。既是高兴,又怎会觉着苦。”
      莫非云心中骤然一痛,下意识要去拉他手。伸出手来了,才惊觉自己并没有那个立场,去做这种事。
      那个让他露出如此表情的人,并不是自己。
      玉玑子功法逆天,无论是曾经身为国师,还是如今毁誉参半、被人以枭雄称之,他这半生身在高位太久了,不同的立场让他仿佛身戴了好几层面具,无人能真正看透他。他从前以为至少他自己,是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的。直到现在。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活生生的莫非云,一双眸子却透过那熟悉的身影,好似看到了忘川尽头摇曳着的鲜红彼岸花。“况且,既已选择了离别,那留下来的人要如何自处,又何须去在意呢?”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一直都有怨。
      那幽怨藏得太深,深得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离别转世是莫非云自己的选择,莫非云离去前,希望他能继续往前走,他便同意了,听话地看着人离开,不曾挽留、不曾阻止、也不曾吵闹。他想让莫非云安心,便告诉自己,要听师父的话,要背负着过去往前走,即便只剩下了一个人,即便再也没有了能回望的归途,他一个人也可以好好的,不让莫非云担心。
      他在莫非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装作乖巧听话,装得久了,便连自己也信了。
      相信自己可以,相信自己不痛不苦,相信自己没有怨言。
      那么深那么深的幽怨,就这样被埋藏在了最深处,再也不被人察觉。
      如今忆起来,连痛和怨是什么滋味,都已经不记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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