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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师徒二人渐行渐远后,玉玑子独身一人在桥头站了很久。
      他经历过无数阴诡谋算,也亲涉过无数险地魔渊,为钻研复生之术更是使尽了手段,元魂珠、邪影、三卷天书,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不敢碰的,但这穿越时空之法,却是他此前从未涉及的领域。
      若是旁的便也罢了,偏生时空斗转,一下子便跨越了几十年,回到了一切都尚未发生的时候。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尚有可能改变还未发生的一切?
      意识到这一点,饶是数十年来喜怒不露形迹的大荒枭雄,都在这一刻浑身战栗。
      自忘川离别之时便冷下去了的血,仿佛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那么……要怎么做才好呢……?
      最重要的是,要怎样,才能让莫非云从这个死局中脱出?

      至于他此刻跨越的只是时间,还是连同空间一起,倒是无关紧要了。
      若是原本的时间线,改变过去便会一同改变未来,若能在过去的时间点保住莫非云,那他回去之后,是否会有一个人在等他?
      若是另一个时空,却也没关系,这个时空的莫非云依然是哪个独一无二的莫非云,即便自己无法再拥有了,至少也会有另一个自己可以拥有。如此却也不错,毕竟他要的只是莫非云能够存活,旁的便再也不多求了。
      只要莫非云能好好活着,他——玉玑子,怎样都是好的。

      如今他——小时候的玉玑子——已然拜师,那么通过阻止拜师来错开命轨已无可能。若是直接抹杀幼时的自己,那么造成的后果可能会导致当前的自己消失,且不论原时间中是否还有诸弟子等待自己归来,若是此刻自己消失,那后续之事便再无转圜余地。况且,今日一照面便已因旧日誓言之故出手过一次,引起了莫非云的警觉与戒备,若再坚持动手,便要与师父为敌了。
      这是他万万不愿经历之事。
      最关键的是,莫非云的死局并不来源于自己,也并非是早年救下的冷喻,而是这个浑浊的世道,是在这世道中汲汲营营玩弄人心、不择手段的贪婪野心者们!
      风落,卓成文,李丰武,杼墨……
      他们,才是莫非云真正的死劫!
      若是杀了那几个人便可破局,那他不介意一个个找出来杀掉;若是颠覆一个王朝便能激浊扬清,那他也无妨改朝换代;若是天翻地覆方可重立世上规则,那他也不惜令山河翻覆天地倒悬!
      颠倒世界的善恶,重整世间的规则,方可安放那一个最干净的人。

      那么,要从哪一步开始下手,才好呢……

      莫非云牵着徒儿的手回到家。
      因主家仅剩了身边小徒一人,原本挺大的宅子,没过多少日子便已然杂草丛生,透着一股荒芜劲儿。家中原本的仆妇小厮也都走了个干净,偌大的宅子里,好几年都只剩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因着太荒凉了,且主家走得突然又离奇,乡邻们都有些惧怕这座阴沉沉的鬼宅,往来都躲避着,更显得屋子阴沉诡异。
      小玉玑子倒浑不在意。他自来便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看人看事的角度也格外新奇,莫非云便是瞧他与众不同,天资聪颖,故而才起了收徒的心思。
      也有几分是因着这孩子性子奇怪,若无人加以引导疏通,日后好则好已,一旦有变故,怕是要不好收场。
      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便成了那个一直担心着的变故。

      进了屋后,小玉玑子便松开了师父的手,拿着小小的法杖跑到庭院中,似模似样的挥舞起来。
      即便瞧着沉闷了些,但到底是小孩子,只这么一会儿便已放下了路上的不快,浑不记得不久前还嘟着嘴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莫非云瞧了瞧,任由他去了,也不指正什么。云麓仙居虽是以三卷天书术法为主,但法杖通常由罕见精铁玄铁与稀世天材地宝铸成,身子若不练好,日后怕是换不了新的法杖。
      伴随着孩子稚嫩的呼喝,他穿过正堂及回廊,径自回了东厢房将徒儿只玩片刻便腻了的小风车收了起来。待出来时,便又换回了那一身宽袍广袖的常服。
      小玉玑子舞了几下,手便有些酸乏了,不得已停了下来,却又不舍得放开这支小法杖,便抱在怀中玩儿似的去捏法杖顶上镶嵌的千年寒玉。他动了这么一会儿,正是有些闷热,寒玉浸在掌中凉凉的,最是合宜不过。
      莫非云路过,揉了揉他的发顶,“这寒玉瞧着不大,捏久了却冻手,你仔细些,伤了手可不好习武。”
      “哦。”小玉玑子一听要耽误修习,立时便松手了。一转眼又看到莫非云手中的油纸伞,问道:“莫非云师父,你这是要出门吗?”
      莫非云揉揉他,道,“家中菜蔬有些短了,方才没记着这一遭。我再出去一回置办些回来,你可有想要带的吃食?”
      “你随意便是,早些回来,我还等着你传我那些法术呢!”小玉玑子似模似样地吩咐,又抬头道:“我以后一定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的,比你还要厉害!”不知为何,他没有再说出涉及代价相关的誓言。
      莫非云笑着点点头,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回头道:“瞧这天似是又要落雨了,你早些回屋,或是去大堂中玩儿罢。廊下衣裳莫忘了收。”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些去了,早些回来便是。”

      莫非云出了宅门不远,天便渐渐阴沉下来了。原本的一丝朦胧光影也暗了下来,云仿佛更低了几分,连拂面而来的风都带上了些许诗意。
      江南的天永远都是绵绵不绝的雨,更遑论是如今的时节。
      好在出门时带上了伞。
      他原是要转去集市采买,然而路过坊市街口,脚下却忽得一转,循着记忆往镇口走去。
      不知为何,他总是有些许在意方才那人。
      他乃是修仙之人,虽比不得太虚观精研卦象命理,但在术法中浸淫久了,天道万象自在心中,有时难免会有些许警示。
      他又是个随心之人,既是放不下,不如便去瞧上一瞧。若是人已然走了,便只当是多走了几步路罢。
      然而他却一时未思量,若是人未走,又当要如何做。

      玉玑子许是想得太过入神,竟当真未曾离开。
      莫非云到来时,便见他孤立桥头,面朝潺潺的九曲十八弯,仿佛从亘古便不曾动过的模样。
      雨季的风愈发大了,无意间吹落了他黑色的兜帽,厚重的大氅也被潮湿的风吹得扬起袍角,露出底下张扬到极致的玄紫软甲。
      兜帽下的黑发不冠不束,长长的发丝如浓云、如墨缎,鬓角似是被吹乱了些许,几缕碎发纷飞,将他苍白的面容遮掩得模糊不清。透过隐约的轮廓,约莫可以看见俊美的轮廓。
      然而他立在那里,仅一个背影,便满满都是哀莫孑然、萧索孤寂之感。
      分明是一面之缘,然而莫非云心里,却不由自主涌上来些许酸痛。

      定了定神,他走上桥去。
      踏上桥头,眼前人便好似自发戒备一般倏地回神,一双不怒含威的眸子冷冷瞧来。他分明毫无动作,身周三丈内却倏忽冷凝下来,教人气都喘不上来。
      这是顶级高手才能散发出来的气势。
      莫非云停下了脚步。倒并非是因着这股气势,而是那人侧首时露出的半张容颜,以及眉心一抹似曾相识的红痕。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容,眉目俊秀,肤如寒玉,生得极是好。神情是冷淡的,依稀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居高临下之感,眼神更是极冷,眉间隐约的血痕,更衬得人冷漠无情。
      莫非云心头一跳,隐约觉察到了什么。
      而那人似是看分明了靠近者为谁,方才还冷得不容人靠近的气势骤然便卸了,更是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便是连眼中都晃过了一丝惊讶与无措。

      莫非云没再继续上前,只浅笑唤道:“倒是巧了,不想又遇见道长。”他装着一副巧遇的模样,又道:“道长这是在观景吗?”
      “……啊,闲来无事,瞧瞧罢了。”玉玑子正满脑子阴暗念头,见莫非云来,莫名便心虚起来,也不曾细想,顺着莫非云的话头儿便认了。
      莫非云见他一开口,方才那孑然一身的萧索感顿时散了好些,莫名便松口气。见他不抗拒了,便又走近两步,“江南水景虽好,但瞧这天光,约莫不久便要有雨,我观道长身无旁物,还是早些回去为好。淋了雨便不美了。”
      玉玑子见他靠近,有心要退,却又舍不得,只犹豫了一瞬,便让人又走近了几分。他骤然有些慌乱,竟是下意识地拉起了兜帽,将自己俊美容颜又遮去一大半。
      莫非云本能不喜他如此,但又不欲太过管束,恐引人烦厌,便缓着声音道:“道长在何处落脚?今日两度偶遇,怕是当真有缘,若道长不弃,某闲暇时,愿与道长多多交流,不知道长可愿?”
      玉玑子此时哪有落脚之处,他此刻连下一步计划都尚未确认完成,哪里来闲心逸致,反去考虑自个儿的衣食住行。
      是回绝了莫非云,还是先应下再慢慢考虑。玉玑子正自犹豫间,江南的雨却不等人,竟绵绵密密的落了下来,只须臾便沙沙声大作,竟是起了暴雨。
      “得罪了。”眼见雨大,莫非云上前一步撑起伞来,将自己连同桥头那黑衣人一起罩在了伞下。“我这伞只将将够用,不得已靠近些,道长且将就片刻。”
      “……无妨。”玉玑子哪还有旁的心思。师父就在身侧,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手挨着手,记忆中熟悉的温暖透过衣衫传来,他四肢百骸都仿佛浸泡在了温水里,绵软乏力,丝毫不想挣脱。平和浅淡的嗓音自耳边传来,他愣是过了好半晌方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匆匆补了一句:“多谢。”
      莫非云笑了起来。
      他往常不是情感丰富之人,更不喜外露,今日却仿佛笑了很多次。
      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尽管依然看不清兜帽下的面容,却可以到看到那血色浅淡的薄唇轻轻的颤动。
      修行之人,功力若是足够深厚,往往驻颜有术,眼前这人瞧着年轻,一双眸子轻瞥间,却已透露出看穿世态炎凉的从容冷静。
      分明是不知多少年岁之人了,可莫非云瞧着,却只觉眼前是个矜持局促的半大少年。
      “道长可是初来木渎?”说话间,莫非云见他一只苍白的手仍搭在石板桥护栏上,被瓢泼大雨打得湿透。雨珠砸落在那手上,复又溅起破碎,那玉石一般漂亮的手都在细碎的雨滴之中晃得不成样子。他心中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便悄悄倾了伞又去遮雨。
      玉玑子并未察觉到这一点细微不同,他如今乱得很,早已失去了心脏的胸腔起起伏伏,好似有物活泼得要冲出腔子一般。
      他面对莫非云时,从来都没有冷静过。他一切看似冷静的模样,都是因为他早已无措到仿佛不会思考。无论眼前的师父是邪影、是虚幻的陷阱、是忘川游离的魂魄,还是眼前活生生的人。
      如今莫非云问他话,他反应了好几息,方斟酌着作答:“游历大荒多年,方到此处。正欲寻个客栈落脚。”如此,便将先前的问话一道答了。
      “既如此,我同道长一道走罢。”几句话间,雨势小了几分,莫非云仍是执着伞,示意身边人跟上,“这雨不知何时停,久等在此也无意趣,不妨一道走走。道长此来,要停留多久?”
      见他走前,玉玑子下意识地一步跟出,惊觉时,却又想不出理由停下,便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暂未计划停留几日,短则三五日,长则几月年余,且走一步看一步。”
      莫非云又笑,“道长倒是随性随缘。”

      又行得几步,莫非云忽得想起一事,失笑道:“与道长说了这些子话儿,竟是忘了问道长如何称呼。”
      他转过身来,油纸伞下谪仙人,面目温和,笑意浅浅,轻声道:“我是莫非云,你叫什么?”
      玉玑子呼吸一窒,几乎是瞬间红透了眼眶。
      时空仿佛又开了个玩笑。几十年后的他来到拜师后的几日,遇到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莫非云,在江南烟雨中,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字眼,问他同样的话。
      烟雨、纸伞、垂柳、石桥,水面下却倒影着死气沉沉的古宅,软甲黑袍加身的他,背后却依然是那个阴鸷沉闷的孩童。
      唯独莫非云仍是同样的面容,鲜活的,从未变过。
      风吹起细雨与柳枝,悄悄打湿了他的袍角。
      他仿佛沉浸得太久了,久得好像这上天恩赐的旅途都只是一场美梦。他又好似只停滞了一瞬,眨眼间日月星辰飞逝而过,留下幻梦一般的绚烂光影。
      不知是多久之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又破碎地回道:“离殇。”
      莫非云顿了一下,又轻笑,“黎明的黎,商议的商?”
      玉玑子似是已平缓过了方才那一阵失神,摇摇头道,“离别殇逝之意。”
      莫非云心中又闷闷地痛起来。
      他本是不在意也不愿插手旁人之事的,今日却不知为何,屡屡做出意外之举。“这名儿不好。”
      他微微低头,似是要看透兜帽下那张不愿示人的容颜,“行走江湖诸多不便,你不欲告知本名也没什么,只是你这化名取得太过萧瑟,听着伤感。我另寻两字,替你改了罢。”
      他话一说出口,便隐约觉着有些逾越了。不过萍水相逢,他如何便能如此自然地以这等口气随意替人更名?
      “……如何改?”
      他正欲致歉,却听那黑袍道人应了,语气中也并无甚不快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沉吟片刻,他轻声道:“云天,如何?凌云之志,扶摇上天。我见你第一眼,便觉着你配得上这几个字。”
      玉玑子此时却是满嘴苦涩。
      他做下的事,哪里配得上莫非云口中这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赞誉。
      莫非云见他不回话,心中有些担心,便缓着声音问道:“可是不喜这名儿?”
      玉玑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字很好。”取字的人很好,取得字也很好,只是自己配不上这些美好罢了。“你若高兴,便叫这个名儿罢。”
      莫非云直觉他有哪处不如意却不愿告知,此时不便揭破,心中却暗暗留意。“不知云天道长,这一路行来,可有见着中意的客栈?”
      “……不必再唤道长。”玉玑子虽有段时日在太虚观修行,内心却并不把自己当做是太虚门人,除却甫一照面时的托词,也不欲与太虚观多攀扯关系。“尚不曾寻见中意的所在。这几处都临街。”
      “那云天可是想寻个清净的所在?若是不弃,来我处落脚可好?”莫非云似是未瞧见他瞬间的僵硬,抬手虚指远方,“我与小徒便住在这镇子上,前头街口转到底便是,宅子背靠群山,不远便是明镜湖,行人罕至。这会儿仅我师徒二人居住,周边邻里也少,再是清净不过。”
      玉玑子哪里不知宅子坐落何方,周边景况如何。这时愣了片刻方道,“令高足与我方有龃龉,不经他同意,随意入住他宅邸,只怕他不会欢喜。”
      莫非云眸光一闪。
      话儿听着倒是没错的,只是用词遣句上,似乎有些问题。眼前这人,说是刚到的木渎,又是如何得知这座宅子不属于他这个大人,反倒属于那么一个小小的孩童呢?
      他如此想着,口中却道,“孩儿心性,相处几日便都好了。若你仅停留几日,又何必费心寻客栈;若你长久居留,住客栈岂不靡费?”
      莫非云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玉玑子正欲反驳,却又听他说,“且你方才说了有缘,偏我又再度偶遇你,岂不验证了有缘二字?即是有缘人,不妨多加亲近,你说可好?”
      玉玑子该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推辞搪塞,然而面对莫非云浅浅的笑问,他却只听到自己回了一个“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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