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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采访 演播室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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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室内,台下人来人往,摄像、编导、台本小妹都各司其职,只待导演一声令下。
穿着玫红色西装套裙的主持人款款走上讲台:“时光荏苒,新年的钟声又将要敲响……就让我们欢迎今天的嘉宾——侯曾和沈采荷老师。大家掌声欢迎!”
侯曾在后台等得有些焦急,前一段时间接了个古装戏,自以为自己还年轻,被副导演撺掇着“给年轻后生们秀一把”,结果刚上马就把自己摔了个半残,现在候场的时候多站一会腰就隐隐作痛。
边上,他的爱人——德艺双馨的戏曲表演艺术家沈采荷沈老师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行不行呀?”
得,还有什么好说的,是真男人,就——
当然是要勇于承认自己不行啦!
沈采荷瞪了他一眼,正好灯光打过来,两人连忙摆上营业的笑容走进演播室。
作为香蕉卫视元旦特别节目——《品经典看人物》的第一期受邀嘉宾,今天的沈老师妆容格外漂亮,细长的柳叶眉,红红的樱桃嘴,在锃亮的灯光下平日令人困扰的皱纹全部消失不见。
侯曾自己本来想戴个鸭舌帽挡一下光头,临上台前被沈老师叨叨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不得不戴上了假发:“我这叫舍命陪君子!回去给我加个大排呗……”
“切,你这老黄瓜要是再不刷点漆,我都带不出去!”
侯曾暗自腹诽,瞧瞧,还没起飞呢,沈老师就已经开始嫌弃起另一半起来了。
演播室里的沙发还挺舒服,空调的冷风也吹走了头顶假发的那一丝燥意。
那厢主持人终于巴拉巴拉说完了介绍词,开始了采访。
“您二位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呢?”既然来的是夫妻档,问题自然还是从大家喜闻乐见的桥段开始。
侯曾稍稍回想了一下,还能怎么见,就是一起拍戏的时候认识了,一起吃了几顿饭。沈采荷是沪市人,有编制铁饭碗,这条件,这相貌,自个还能挑什么?
刚要开口,一个略带了点兴奋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嗯,那个时候92年左右隔壁制片厂拍了部《聊斋志异》反响还挺好,就有个电影公司和我们剧团合作,选了一批演员拍一部单元剧《奇人异事》,我们就是在剧组认识的。”
沈采荷边说,边羞涩地瞅了他一眼:“当时我记得我坐在剧组的大院子里,那天下午,说是从北京来了一个男电影演员,嗯——他一掀竹帘,七月的太阳光晒得很,我就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心想,这小伙子长得还挺,还挺周正的。”
女主持人适时应和了一下,把话题抛给了侯曾:“哈哈,侯老师年轻时候不止是周正啊,我们都是看着他演的书生长大的。”
“是,现在不能看了,那时候的确出来扮相还行。”侯曾一骄傲,嘿嘿一笑,冷不丁腰间就被妻子拧了一记。
他倒吸一口凉气,打了个哈哈掩盖了过去。
沈老师的更年期似乎还没过去呀,现在只要一提到“老”这个字,她整个人就跟吃了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沈采荷这才慢悠悠地接上:“我们那一个单元还分上下两个部分,讲了两个女妖精。上是一个鲤鱼精,下集是我演的荷花精。所以我们相处的时间嘛,就比较长,这才慢慢熟悉了起来。”
讲到这里,似乎觉得还不够,沈采荷特意描补了几句:“我们在拍戏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都是认真工作。戏拍完了,哎,这才开始。”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现在小鲜肉们否认剧组恋爱的套话,但侯曾知道,这可是大大的实话。
任何在工作时打扰沈老师的人,只有一个字——死。
他年轻时领教过了,沈采荷同志就是一个不折不扣工作狂,人家约会是什么看电影,他们俩约会是去老干部晚会听沈老师唱戏。
不过,也是有美好的回忆的。比如新婚那年,八月半儿月圆圆,就有退休的老大爷摇着蒲扇,和他打听唱《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姑娘,他就抖了个威风:“嘿,大爷您可真是慧眼,这是我爱人,上海第一越剧剧团的!”
侯曾还沉浸在回忆里,主持人又cue到了他:“侯老师是04年的时候拿到了威尼斯电影节的影帝?当时那部电影的拍摄过程当中经历了哪些趣事呢?”
侯曾一时语塞,想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接腔:“是,是朱聪导演拍的《别来无恙》。当时我们拍戏的环境比现在艰苦多了,没有现成的影城架子,全国各地到处取景。剪辑下来,一部两个多小时电影拍了整整两年。”
“印象比较深的还是在山上拍戏,每天晚上天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山上信号也不好,我得走十几公里到村大队里才能给,嗯,你们沈老师打个电话。”
沈采荷也回忆道:“是,当时他一出去就是三四个月,待在剧组不回家,一回来就风尘仆仆,家里就跟没他这个人一样。”
“不过好在一切努力都是有回报的,您看,拍一部电影要打磨整整两年,这个真的算得上是功夫到家,自然出成果。”女主持人总算把话题引到了爱岗敬业上。
侯曾的话中也充满了真情实感:“是,反正我拍了这么多年的戏,这一行的确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之前行业的发展走了一些弯路,好在这几年路子还是走正回来了。”
“您这几年一直被称为专业的‘爸爸户’,网友们都说看到您就会想起自己的爸爸,那么您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戏路被限制了呢?”
终于来了,这么刁钻的问题,要是回答了“是”,那以后他还怎么接戏怎么挣钱养家糊口;要回答不是,百度百科上作品简介那一栏一清二楚,瞒不住别人。
能怎么办呢,以前以为自己得了个影帝,装了几年清高,到老还是要为五斗米折腰。
台下的摄影追着他的脸跑,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热点。
侯曾沉吟片刻,还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能够被这么多观众喜爱,那么我演这些角色就没有白费。我自己倒不觉得定型了,虽然说这些角色都有一个身份是父亲,但他们各自的人物特点还是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地方的。”
这一手稀泥和得不错,照理来说应该谁都不得罪了。
但是女主持人还是不愿意放过他,接着就问了他最新在拍的那部宫庭戏,他演的是女主养父,不用说,又是一个“爸爸”角色。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笑得苦涩,只是沈采荷还坐在边上,他就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演技来强颜欢笑。
一想到节目播出来之后,兴许女儿女婿还要拽着亲朋好友一起给他加油,帮他提高收视率,他编的套话也越来越顺溜。
说实话,他演的这个角色能有什么内涵呢?
只是开头几集做个推动故事情节的工具人罢了,没几集戏份就杀青了。
但侯曾毕竟不是第一天拍戏的愣头青,知道现在的年轻观众真正想听的是什么,所以就尽可能向养父对女主复杂的情绪上去靠。
这部戏是旭达影业在IP混战年代抢到的一个小IP,原著当年也不算怎么火,放在某绿色小说网站上也不过三千多个收藏。
本来像这种套路一抓一大把的小言文,以前宫斗火热的时候旭达没想起来拍,把它塞进在仓库里吃了五六年的灰。
由于限古令,现在古装宫斗更加不吃香,按理来说注定永无天日了。没想到,原著小说作者今年在微博上更了三篇“番外”,文笔极秒。
又有当年的忠实粉丝剪了个男女主相爱相杀的小视频,投在了不知道是b站、p站还是d站上,火得一塌糊涂,听说居然有一百多万的播放量。
有钱不赚是傻子,旭达紧急请了原著作者亲自出山,当个挂名编辑,号称“原汁原味”。又有电视台一路开了绿灯,总算赶在年末最好的时间段上映。
主演是一直很火的“小花”姚琪。侯曾窃以为,以她的资历还要接这种傻白甜剧,怪不得火了这么久还是个小花。
主持人耐着性子听他东拉西扯养父这个人物性格的复杂性,等他终于词穷时迅速转换了话题。
“那您觉得和您搭戏的,姚琪老师所演的女主角,性格是受到养父这一角色的很大影响?”
侯曾揣摩了几下,觉得这个表述没有问题,开口时还是斟酌了一下。
“对,其实女主角李静嘉会作出嫁给男主的决定,主要就是她误以为养父被太原郡公刁难。后来女主发现其实养父是故意弄了一出苦肉计,为的就是让她心甘情愿嫁给太原郡公。”
“这不就黑,黑,那个词是怎么说来着?”他扭过头去问沈采荷。
“黑化!你这记性!”沈采荷白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冲着主持人笑了笑。
“是,还是沈老师记得比较清楚。所以后来女主角就黑化了。”侯曾拍了拍脑袋,突然想起自己还戴着假发套,连忙把小手又缩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果不其然,沈老师顺势拍了拍他的大腿。
女主持以为这是老两口感情好,只有侯曾自己知道这是沈老师的“威慑”。
造孽啊,夫纲不振!
最后的问题肯定还是要围绕着姚琪展开:“听说这一次咱们剧组发生了很多的意外,拍摄过程还顺利吗?”
侯曾当然是拣了一些好话去说,发生意外的,比如自己从马上摔下来,拍火场戏结果烧了影视城的房子,那是不小心。
没发生意外的他都拼命找词夸了一波。男主是细心体贴,女主姚琪是对剧本人物有自己的思考。
就连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二,侯曾也不吝惜自己的好话,说这个小伙子从不迟到早退,大夏天还陪他们一起候场。
这其实都是演员这份工作应尽的职责,但小年轻的粉丝们就爱听这一套。
在圈内混久了,侯曾也知道要管严自己的嘴巴,尽量与人为善一些,毕竟这个年代爆火往往就在一夜之间。今天你托大耍一句前辈威风,明天人家就能和投资人说小话把你摁得死死的。
好在家有贤妻,沈老师来之前都帮他找好了夸的点。从男一男二男三,到女一女二女三,基本上剧组里和他有对手戏的,都列好了能表现爱岗敬业的优点,每个角度都不一样。
甚至沈老师还给配上了事例,听起来就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看着女主持人的按捺不住的笑容,侯曾知道自己这一波,捧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