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倾光》青鸾枝

2、发钗 手中的发钗

　　澜和一行出殡的队伍出了城门，一路扶柩往西边的翠翠山而去。

　　与帝京城内出殡时丧乐声震天响的情况不同，出了西城门后澜和便让人停止了奏乐，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了翠翠山脚下，由丹晏的三个徒弟施展术法将灵柩抬上了山。

　　大弟子澜和和二弟子行舟两人年岁不同，入门时间也相较较远，性格更是天差地别：一个性烈如火，一个优柔寡断。跟在二人后面的是年仅十五的小弟子十两，她穿着巨大的斗篷，用黑纱蒙着脸，据说是不久前练功时走火入魔伤到了自己。

　　三人只是眨眼间便来到了山顶。翠翠山顶对普通人而言，是一座无法企及的高峰，可是对他们这些修习术法的方外之士来说却是眨眼之间。

　　“我们把师父葬哪？”看了看四周，没有一处环境满足行舟的要求。他的师父是术士界的泰山北斗，德高望重之辈，哪怕只是一个衣冠冢，也该有符合他身份的体面。

　　澜和看着行舟轻蔑一笑，道：“你还真挖土埋棺么。直接销毁不就成了。”

　　行舟眉头紧皱：“若是师父旧友来访，要来墓前祭拜....”

　　话还没说完，直接被澜和给打断了：“哪来这么多事。直接在灵位前祭拜不就得了。”看了眼心里不安的行舟，又瞥了一眼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十两，澜和一掌拍在棺材上。

　　这一掌惊动了棺材上的蝴蝶，它翩翩起飞停到了一旁的树叶上。

　　澜和扫了两人一眼，说道：“记住了，要是有人问起来师父的墓地，我们可不知道。”

　　“什么意思？”行舟发问，他对澜和的做法不满，但他不敢反驳。

　　“多少人觊觎神庙的术法，又有多少邪魔外道想打师父尸骨的主意，我们当然不能对外说出师父的墓地所在了。”

　　术士的尸骨蕴含着巨大的修行之力，因此选择天葬的方式将修为反哺给自然，这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但是这次，丹晏死后却是土葬，这消息一出，惊动整个术士界。而三个弟子给出的说法是师父生前的意愿，更有大靖皇帝为彰显自己对神庙的重视，举国缟素，举行这盛大的出殡仪式。

　　但这一切，皆是因为——这是个空棺。

　　没给这两人思考的时间，澜和右手拂过棺材，万金难求的金丝楠木瞬间化为了粉尘，随着路过的山风，带到了远方。

　　澜和转身死死的盯住十两，一双眼中没有丝毫同门之情：“师父生前不是很喜欢你么，你倒好，一路上像个没事人一样。”

　　“十两是第一个发现师父去了的，她心里也难受的，师兄你也别太苛刻了。”行舟出来帮十两说了两句。

　　“师兄我知道了。”斗篷下发出沙哑的声音，乍听之下雌雄莫辨。

　　澜和冷哼一声，转身眺望西边的方向，道：“回去吧。”

　　随着三人的离开，小蝴蝶抖抖翅膀，似乎已经用尽了起飞的力气，一动不动地停在树叶上犹如花朵般枯萎。

　　*

　　萧清风从沉睡中醒来了，慢慢睁开了一双眼，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望去一眼，像是会被吸入黑暗。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瞬，下一刻就恢复了正常。

　　马车中的温度莫名的降低了几分，感受到气氛的压抑，白缃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萧清风已经醒来了，虽然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可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怒火。

　　白缃开口道：“小姐，已经停在相府后门口了。”

　　萧清风捏了捏眉心，她的脸色苍白了几分，披上了白缃递过来的狐裘，刚从马车内站起身，眼前就一阵发黑。估计是今日消耗了太多精力，身体吃不消了。

　　白缃作为萧清风的贴身侍女，十分了解她的身体情况，见此她从袖子里掏出药丸给萧清风喂了一粒。

　　药丸入口即化，不出片刻萧清风便觉得自己恢复了几分力气，“这东西，有几分奇效。”萧清风开口说了一句。

　　“这是夫人请了宫里的太医特地为小姐研制的。”白缃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萧清风进府。

　　眼看要到院子了，就见到管家刘叔急匆匆的过来，“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穆王世子带着人上门谢罪来了，人在大厅已经快等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穆王世子？

　　萧清风脑子没跟上，还在想这是何人，刘叔和白缃两人只觉得身旁突然升起了寒气，不约而同的抱住了手臂。萧清风身边突然一阵寒风掠过，要向着前院呼啸而去。

　　萧清风伸手扶了扶耳畔一支蝴蝶样式的发钗，只见地上盘旋的树叶停止，空气中骤起的寒意消散不见了。

　　“我进去换身衣服，”走到了门口，萧清风停顿了一下：“白缃在门口等着吧。”

　　*

　　萧清风手中的发钗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行似蝴蝶，色若白玉，可细看却能见内部有着斑斑点点的黑色，轻摇发钗，里面的黑点则如水墨般流动。

　　“我之前给你两条路，你选好了么？”房内空无一人，萧清风却是淡然自若的开口。

　　随着她话音落下，发钗突然消散又如烟雾一般凝起一个人形，脚边点点黑雾缭绕，面容与萧清风一般无二，可它的表情却带着凄厉狰狞。

　　这团烟雾开口道：“你给我复生和轮回这两个选择，你要怎么帮我？”

　　“我给你的建议是转生入轮回。”萧清风望着它淡淡的开口。

　　烟雾沉默了一会：“我不甘心。凭什么你可以抢走我的身体继续活着，我却要靠你施舍般给我一条活路？”说着，这团烟雾泄愤般冲向了萧清风，眼看着要撞上了，却是直接穿透了肉身。

　　“你想多了，我没抢你身体。”萧清风右手支着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它会觉得自己是在施舍，她只是选择了一个比较适合她的方法。

　　萧清风看着烟雾道：“术士掠夺活人身体是折损道行的，轻者修行尽废，重者魄灭魂飞。你已经死了，我只是借尸还魂。”

　　“那—”烟雾显得着急，绕着萧清风一圈一圈的转：“我还是想活着，我病了这么久，很多好吃的我没品尝过，外面的天地我也没看过，更未对父亲尽过孝道，我有好多想做的事情。你一定要帮我。”

　　听着烟雾说的这些话，萧清风沉默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烟雾停下来。

　　“目前是没办法，但如果我知道了为什么会占据你的身体，又或者我能突破星隐之境。或许就能为你复生。”提到星隐之境，萧清风的眼中像是有光芒绽放，坚定的目光透过了紧闭的窗户望向了天空。

　　术士入门即脱凡，脱凡者可洞玄，洞玄入定则纵观世间，纵观后魂入星隐，方证大道！

　　星隐之境，这是她毕生的追求，更是所有术士渴望抵达的巅峰！

　　“但是在此之前，”萧清风看着烟雾脚边的黑气，开口道“控制好你自己的怨气，如果你被怨气吞噬了，你可就是天地所不容的厉鬼了。”

　　听到“厉鬼”两个字，烟雾瑟缩了一下，忽的变成了发钗重新回到了萧清风头上。

　　*

　　白缃和刘叔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还没见房内有什么动静。

　　先沉不住气的是刘叔：“你要不去催催大小姐？这老爷夫人都不在府内，总不好一直让穆王世子等着吧？”

　　白缃眼观鼻，鼻观心，只做没听到。大小姐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整个人都变得琢磨不透了，有时候一言不发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打怵。

　　“你这丫头别不说话啊，”刘叔啧了一声，“老爷一大早就被叫进宫了，夫人昨晚留宿在了嘉宁公主府。现在偌大的相府只有小姐一个主子能主事了。”

　　“夫人在公主府？”听到这个消息相离有点吃惊。

　　“对啊，要不是夫人施压，这穆王府平时鼻子朝天的，能来给我们小姐谢罪？”

　　刘叔说到一半，萧清风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时近正午，秋日的暖阳照在萧清风身上，她依旧是脸色苍白，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倒是耳畔的发钗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下一刻便要化作实物振翅飞去。

　　萧清风朝着白缃招招手：“谢罪是谢的什么罪？”

　　“小姐您不记得那天的事了吗？”白缃听着萧清风说的话，只觉得离谱。

　　“忘了，你边走边说。”萧清风靠在白缃身上缓了两口气，刚在门口吃的那粒药丸的药效好像过了，她又开始觉得精神不济了。

　　“这清霞县主您还记得么，是当今陛下的长姐嘉宁公主之女。清霞县主与穆王世子青梅竹马非君不嫁，但这穆王世子却是与您指腹为婚的。”说到这，白缃看了一眼萧清风，怕她又是心绪动荡一口气上不来。

　　“清霞县主身边有个吴嬷嬷，前几年被嘉宁公主赏给了穆王世子，明面上是帮着穆王妃整顿后宅，其实都说是帮清霞县主盯着世子身边有没有人呢。”

　　白缃越说越朝着八卦的方向去了，不但引得刘叔频频回头看她，萧清风也听不下去了：“长话短说。”

　　“哦。”白缃应了一声，“退婚那天穆王妃穆王世子都没来，就这个吴嬷嬷上门的。刚开始啥也没说，然后一个劲的往您这里闯，见到您了就把两家信物一扔说要退婚，还指着您说了好些不入耳的话，您给气着了。”

　　听完，萧清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着刘叔往前院走去。

　　*

　　前院大厅内穆王世子穆城渊端坐在客座上，头戴金冠，一席白衣胜雪。而大厅正中间则跪着一个年约五十上下的妇人，这妇人正是吴嬷嬷。

　　穆城渊已经坐在前厅喝了三杯茶水了，而偌大打的相府除了个管家，愣是没有一个主事的人出来接见他。可穆城渊依旧神色自若，不见急躁，可见平日里修养极好。

　　穆城渊身后的侍卫穆十四就已经开始替自家主子抱不平了：“这萧大小姐好大的架子，就这待客之道，说出去真是拉低萧相府的门面”

　　像是为了响应穆十四的话，这时便有侍女推着屏风入厅，不一会便见那屏风后人影绰绰，动静不小，一股药味从屏风背面飘出来，片刻后就有侍女端着药碗离开了前厅。

　　“这萧大小姐排场也真大，宫里的娘娘们都没有这么避讳男女大防的。不会是终日缠绵床榻面貌丑陋不可见人吧？”穆十四弯腰在穆城渊耳边说悄悄话，双眼却是看着屏风后面好奇萧清风的何等模样。

　　“十四，慎言。”穆城渊望向屏风那处，又调转目光看看吴嬷嬷。

　　穆城渊轻摇折扇，心中暗暗盘算，此次如能借相府千金之手除掉这个眼线，倒也解决了一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