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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次新生   春九夜 ...

  •   春九夜,虚鬼出。

      意思是立春过九日这夜,丰州大地这片饶土上的居民,非武者抚灵修士,最好不要在夜幕下降后走出禁符石尊的庇佑范围。

      所以这天,鸭蛋沟的村民老早就从硬木床上爬了起来,鸡打鸣的时间里煮了一锅米粥,稀里糊涂吃了,就扛起锄头去把田地松了。

      时间打紧,好些事待做。虚鬼必出的春九,也是太丰王朝节气上开春破土的好时候。

      鸭蛋沟的农户得去把该收的菜收了,引水溉土,再在午时击鼓三百把菜送到市廛上卖了。

      念慈也起得早,天蒙蒙亮就起了。

      天清地阔,银月高挂山头。

      戌时正是阴阳二气转换的好时候,念慈按照最基本的修炼法打了套拳,转换完体内二气,在月华隐去前收了功。

      阿奶也起了。

      苍黄的手在鸡笼里把母鸡屁股摸了,唠唠叨叨冲念慈说:“你什么时候去把那抚灵师给见了,人家等你一旬日子了,再不见,说不定就反悔了。”

      念慈没说话,灭了灶火,把粥锅从灶屋端在院外的小石桌上晾着。

      阿奶继续说:“去接触接触,什么事都得做,结交一个抚灵师也不耽误你练武。你俩年纪一般大,若是能好上,去了镐京城,他说不定还能免费帮你把体内煞气清了。”

      掏了两颗白蛋出来,阿奶又乐呵呵地笑了,就着米汤,把鸡蛋打散冲了,叫来念慈:“儿啊,快来,喝。”

      知道阿奶是对她好,念慈也没说不去相看抚灵师的意思。

      出门在外的,多个朋友多条生路。

      武者一道,道途漫长,多少人炼体几十年小有成就,就栽在没有剔除体内杂芜煞气清了,导致举步不前,天人五衰,还错失了登上武道巅峰的机会。

      念慈想来也是,便说:“那您在饭桌上同我讲讲那人的条件,结伴也不是不行。我年龄也是足够合适。”

      “是啊。你俩年纪轻,又没说非要订婚,就是交个一起习武照应的伴。你也不吃亏的。”

      阿奶说着,那人是镇上员外儿子,二叔在金鸡岭当山寇,家底是充裕的,山寇骑士还能收着村里的保护费,谁敢不给,那就要挨揍。抚灵师刚及冠,相貌是好的,气质濯尘,钟灵毓秀,抚灵师里就没有生得不英俊高朗的男人。

      正说着,竹栅栏就被人打开,念慈瞅了眼,是左兆和雒近鹤出门来等她了。

      也不知道他两人听见阿奶说那去相亲的话没有。

      念慈是阿奶大雪天从冰湖上捡来的,八岁大的模样,飘在冰湖上像个冰棺里装着的死人。

      说来奇怪,冬九里的冰湖早就结了一尺厚的冰,但是念慈身体所经之处,冰块都融化成水流,把她捞出时,人身上冒着滚滚热炁,比烧陶瓷的窑炉还烫手。

      正是因为身上比火还滚烫,由此她能在湖里飘很久。

      鸭蛋沟大部分是些耄耋老奶在居住,少有青壮年人士,但也不能小瞧这群耄耋老奶。

      阿奶都是曾经修炼过武道的杂学散修,担当过官差,当过力士,几分捞人的力气是使得出来,从湖心废了些手段才把念慈捞出。

      一看这个明肌雪肤,眉目清甜,长得就像陶瓷娃娃捏人的小女郎,阿奶们都很喜欢,张罗着就把念慈给养了。

      同一天,青天白幕被一道火红流星划破,如日被射落坠地。

      空气里烧着滚滚热浪如焚火燎原,也如一双弥天大手自上下压,迫近牧田镇,压迫到极致,与地表冲撞,传出一阵撼天动地的爆裂巨响,惊得村民心跳失衡。

      一众金甲兜鍪骑着镖旗黑马的武者力士踏破牧田镇,追寻从天而降的火球而去。

      像是在找什么重要东西,力士奔腾骏马,举着长刀,把刀刃架在村民脖子上问:

      见着那火球坠地的地点没有。

      大家都摇头,巨型火球砸下来,赶紧跑回屋躲都来不及,谁有那个胆量去瞧坠在何处,而且也没炸山爆水,连个黑烟都没传出来。

      哪还有什么火球啊。

      问武者将士寻找什么,他们又不说,只顾着打马甩鞭子,叫人让路。

      夤夜,才有两名老奶就从土地深处,掏萝卜似的,掏出两个烧成焦炭似的焦黑小人。

      老奶把他们丢进冰湖里,像涮萝卜须子一样清洗干净。

      看清面目居然是两个面皮细腻白洁,长相伶俐可怜的小童。

      “收了收了。”刘阿奶说,“人隔壁老詹都养了一个娃娃解闷,咱也养一个。”

      “行啊,挺好看的。跟头玉人参似的,养大了就吃了。”

      王阿奶流下长长的涎水。

      刘阿奶用拐杖敲了王阿奶的头:“吃什么吃啊,我们都躲到这破旮旯地儿了,邪老王,我就求你改邪归正吧。别动那些歪心思了。”

      王阿奶不满地揉揉稀疏银丝的头颅,心想是这个道理。

      她们老了,玉人参是克化不了。这长生久视的地基她都被人打碎了,还有什么机会再入镐京城找仇人算账。不如就培养个娃娃,去帮她把债收了。

      这么想着,王阿奶就看着其中一小黑人睁眼,眼神警惕怨毒,势要伺机逃脱。

      王阿奶咯咯地笑,笑得渗人,提了那小虎牙男童的领子,就把人带走。

      “这狗东西像我。”王阿奶说,“留下了。”

      鸭蛋沟于是多了三口人,三个小童都得到了收留。

      -

      詹阿奶见着是左兆和雒近鹤进门,连忙把长板凳拨开一角,招呼着两个少年郎坐下。

      “乖孩儿们,是来找念慈的吧。”

      “是。”左兆回答,温文露笑。

      雒近鹤抱着臂站在左兆身边,爱搭不理。

      “武试统考得加油,奶奶老了,就不下山去看你们了。”詹阿奶捶捶腿脚说。

      她吃饱了,步履蹒跚去到灶屋把碗洗了。今日念慈要赶去统考,有些家务活就不让小丫头做。

      左兆唤了声小慈,念慈抬起头,细柔着嗓子叫了声:“左哥哥。”

      再瞥了一眼身旁站着的雒近鹤,念慈移开目光,冷淡地什么也没说。

      雒近鹤同样淡漠乜一眼念慈。

      念慈穿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绾着小团髻,用一根木簪簪着,不怎么结实,松垮垮的吹落几绺发丝在白柔细腻的颈侧。

      她表情淡如清水,看着两友伴也没有丰富的情绪,低垂眉眼,把肉干撕了吃。

      雒近鹤看着她纤长挑剔的手指,跟一根根漂亮葱白似的,把肉干里的骨头理了出来,放给桌下的黑狗吃,心里一下就生出一股难言的厌恶和怨憎。

      真是好命。

      全村的老奶就宠她一个,这刚过完新春,灵兽都躲了一个冬不出洞,狩猎很难,家里竟还舍得给她肉干吃。

      雒近鹤起了捉弄的坏心思,掀袍坐在念慈身侧。

      果然,他一坐下,念慈就像沾惹上什么喷出的蝮蛇毒液,倏地弹起,警惕炸毛地看向雒近鹤,提防着说:“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雒近鹤淡色眼珠眯着眼笑了笑,“念慈,你吃你的。”

      念慈没了胃口,盯着筷子刚夹住的肉干,有些纠结,有些苦恼,很多的是忌惮,怀疑的目光落在雒近鹤笑得开怀的漂亮脸蛋上。

      最终念慈什么话都没有,皱着秀雅清淡的黛眉,可怜兮兮地找个地方蹲着,把肉干丢进院子里的花丛。

      谁知道这厮有没有下毒害她?又不是没下过拿她试毒。

      三人是一道长大,要论友情,却谈不上亲厚。

      各自性情不同,很难交心,走到一块。

      念慈老实仁厚,人淡如菊,常吃亏软弱。

      左兆看似温和沉稳,背地里心思也多。他修霸体的,每月月圆狂躁嗜杀起来,暴戾手段比春九夜肆意出没啃食灵兽的虚鬼还残忍许多。

      雒近鹤更甚,都不用讲了,坏种一个。

      空有一副五官深邃的异域皮囊,黑发雪肤,姣美又翩翩风流,桃花眼,爱打扮,额头上挂着一片莹润的红黄玉抹额,时时刻刻唇角微翘,露出两颗虎牙的狡黠笑容。但为人诡计多端,阴邪奸诈,爱算计害人。

      这两都是念慈不想结交的同龄人,可偏偏大家住在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称得上青梅竹马吧,可念慈又不想承认。

      同样,左兆和雒近鹤也一般心思。

      收养他俩的阿奶都很喜欢念慈,他们才不得不对念慈友善,维持一些和平相处的表面功夫。

      詹阿奶从灶房出来了,从腰带里掏出几块灵石分成三份,用红纸包了,捏成一个球,递在三人手中:“你们都是好孩子,第一次去统考沾点喜钱,擂台上肯定都能旗开得胜。回来路上都去买点爱吃的烧鹅卤鸡吃。”

      念慈数着钱,像个小财迷似的点头,两位少年郎不咸不淡道了谢。

      三人出发了。

      -

      牧田镇,武院统考招生。

      县丞奉命搭了擂台,五彩旌旗在台子两侧随风飘飘。

      武道提举学事司那边立春前就下了几次通告,代替第二武院来各州各府上通传指令。

      去年镐京武院院生质量不比从前,第一武院那边都有天才小子道体得成,第二武院连一个石牛之力,破龙虎境的好苗子都没有,直叫上头的按察使看不下去,说什么也要抓一抓好苗子。

      杀头令放下去,各府严禁武者籍的世家大户塞钱放水,捉寒门武生统考作弊,为自家子弟拿到武院名额。

      上头还给予考上武院的寒门学子一些进学的花红银,上路的卷资银费,犒赏金榜题名的小武者。

      若得榜内前三,或能被前去考场考察的仙师看上,收入亲传徒弟,则可每月为入院院生的家族发放斗米白银的奖赏,包揽该院生在第二武院训练所需的全部费用。

      这等好处公告下来,叫人莫不向往。

      念慈也得了这消息,才在今年参加。

      她没有准备得特别好,总感觉只是修习了一些基本劲道的功法,对比起其他武生还差了许多,很怕和一些张口闭口就是“我爹是县尉”“我娘做山寇骑士”的武二代们动拳脚。

      被打趴下还好,到时候断胳膊断腿,还得给医师出昂贵医药费,这不把她刚积攒的小荷包掏空了。

      但念慈想到阿奶年纪大了,家里也不富足,本就没多少银钱能给她买好的功法。

      日常也有武练,伤药,吸取灵石中灵气的开销,这笔账月月算下来得千把块灵石,哪是个农户能支撑许久的呢?

      而且她家阿奶心善,也不去当盗寇宰杀人畜的任务,灵石都是正正经经种菜卖鱼赚来的。

      一个子都是血汗钱。

      所以她今年必须要为阿奶减轻负担。

      考上第二武院,万一拿到榜三,每月还有银两和米粮肉送到家中,这不比其他年份进学来得香?

      念慈握紧拳头,想:这次一定!一定要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次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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