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底比斯 底比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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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长夜裹挟着蚀骨寒意，白日里被烈日烤得滚烫的黄沙，入夜后便尽数敛去暖意，化作冥府寒石般的冷冽。穿帐而过的朔风呜咽盘旋，似旷野孤魂低声泣诉，声声入耳，直叫人脊背发凉。
沈星燃蜷缩在囚帐最阴冷的角落，双臂紧紧环住冻得僵硬的身躯，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身处这举目无亲的远古时空，恐惧与焦灼日夜啃噬心神，逃离此地的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
狭小的帐内早已被清空杂物，身下仅有一领薄旧羊毛毯，单薄得难以遮蔽半分躯体，根本抵不住深夜寒风。干渴率先袭来，喉咙干裂得仿佛被粗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感；空腹已久的肠胃阵阵痉挛抽痛，寒意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跳动的心脏都似蒙上了一层疲弱的钝重。
自那日在主帐接受审问过后，她便再度被圈禁在这座战地囚帐之中，如同一件被随手搁置的物件，无人问津温饱，无人过问处境。
她心知，这般苛待多半是前日冲撞后勤老吏引来的报复，王权之下，底层官吏的睚眦必报，在此处展露无遗。她仰头望着头顶粗糙的麻布帐顶，无声轻叹，一时意气争来口舌之快，换来的却是断水断粮的窘境，处境愈发艰难。
可坐以待毙从不是她的性子。图特摩斯已决定带她前往底比斯，在寻得归乡之法前，穿越降临的原点，便是她眼下唯一的希望。米吉多城东一公里外的大漠，是那道诡异蓝光裹挟她而来的地方，她必须去试一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愿就此放弃。
定下心神，她抬眼望向帐门处值守的侍卫，收敛周身锋芒，语气放得谦和有礼：“我要见陛下，二位可否代为通传？”
“陛下繁忙，没有召见，请恕我等无能为力！”
侍卫的回应冰冷生硬，彻底堵死了当面求见的门路。沈星燃指尖悄然攥紧，心头却并未就此消沉。这条路走不通，便另寻时机，她绝不会轻易放弃。
正暗自筹谋之际，帐帘唰啦一声被人粗暴掀开，一簇跳动的火光破开帐内昏暗，将整座囚帐照得一览无余。沈星燃下意识眯起双眼适应强光，待视线清明，便看见一道身姿倨傲的人影倚在门框之上。
来人一身高阶将官甲胄，面容英挺却自带锋芒，眉眼间盛满居高临下的轻蔑。他正是法老麾下阿努比斯军团的将领亚胡提。他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星燃身上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嘲弄：“还挺精神！”
沈星燃撑着酸软无力的双腿缓缓起身，心底警铃大作，抬眸正视对方：“你是谁？”
亚胡提嗤笑出声，手腕猛地一扬，一团尚带着余温的物件裹挟着刻意的羞辱，径直朝着她的面门砸来。沈星燃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打中脸颊，鼻尖酸麻发胀，眼眶瞬间泛起湿热。她抬手接住落地的物件，竟是一套洁净衣衫、一块粗麦饼，还有一小皮囊清水。
连日隐忍的火气翻涌而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沈星燃强压下怒意，沉声问道：“这是施舍，还是羞辱？”
“一个外邦俘虏，事还真多。”亚胡提双臂环胸，言语刻薄如利刃，“我看你也就这点姿色，想勾引陛下攀附王权——你还早得很。”
这般极尽轻贱的话语，是自小养尊处优的沈星燃从未承受过的难堪。她胸口起伏，当即跨步上前，伸手指向帐外，语气凛然：“有事说事，没事请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出去？”亚胡提面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场冷冽如出鞘寒刀，“陛下有令，命你立刻换好衣服出发。你敢轰我走？是嫌命太长了？”
沈星燃的心猛地一沉。出发？莫非当真要即刻动身前往底比斯？残存的希冀在心底骤然亮起，这是她留在米吉多最后的机会。她压下纷乱心绪，出言试探：“是要回底比斯吗？”
“是的！”
“出发之前，我能否去个地方？”
“由不得你。”亚胡提瞬间生出警惕，右手果断一挥，两名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的士兵立刻冲入帐内，将沈星燃团团围困。矛尖闪烁着森然寒光，直指她周身要害，只需她稍有异动，兵刃便会毫不犹豫地落下。
望着眼前致命的锋芒，沈星燃明白，和这位心存偏见的将领争辩毫无意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万般不甘，冷声道：“我马上收拾，你们在外面等着。”
亚胡提见她服软，得意地扬了扬眉，带着士兵转身退出帐外。
帐内重归死寂。
沈星燃低头看向地上那套洁白的亚麻长裙，布料肌理细腻柔软，还萦绕着王室特有的熏香气息，一眼便知是王宫贵眷所用之物。可这身华美的衣衫，在她眼中与精致的囚衣别无二致，穿上它，便意味着被卷入未知的命运。
“沈星燃，好了没？陛下与大军都在等你！”帐外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
沈星燃收回纷乱的思绪，迅速换上长裙，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借着寒意驱散浑身的疲惫与颓靡，抬手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亚胡提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浓重的不屑覆盖：“动作真慢，别给我惹事，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沈星燃缄默不语，垂眸跟在队伍后方，一路随行。
天色微熹，晨雾如轻纱般笼罩山谷。一行人踏入地势狭窄、岩壁陡峭的峡谷，抬眼望去，数十面绛紫色皇家战旗在晨风中猎猎舒展，旗面之上眼镜蛇与秃鹰的图腾栩栩如生，威严震慑四方。
旗帜之下，埃及骑兵列成整肃方阵，甲胄映着晨光熠熠生辉，军阵绵延至视野尽头，气势磅礴。
队伍正中，万众簇拥的核心位置，图特摩斯三世静立马上。他正俯身与心腹将领低声排布后续军务，晨光雕琢出他利落优雅的侧脸轮廓，恍如太阳神阿蒙亲临凡尘，令人不敢直视。
听见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图特摩斯抬眸，淡淡扫过沈星燃，薄唇轻启：“上马，启程回底比斯！”
沈星燃脚步一滞，僵立在原地。
终究还是要走了。这一别，再想重返米吉多城东的大漠，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陛下让你上马，听不懂吗？”亚胡提压低声音提醒，语气里藏着看好戏的戏谑。
焦灼与不甘在心底交织，沈星燃抱着最后一丝期盼，抬眼望向那道至高身影，目光恳切：“我有一事恳求陛下，能否通融让我赶去一个地方？您可派人全程监视！” 她在心底暗自思忖——只要能抵达穿越之地，即便被人全程看管，也无伤大雅。
“什么地方？”
“距离米吉多城东大概一公里的地方，不算太远！”
图特摩斯望向前路绵延的军阵，眸色沉静，快速权衡利弊。他深知这个来历诡异的女子心思活络，绝不会安分守己，若是破例让她离队，难保不会生出变数。稍作沉吟，他语气平稳却态度坚决，“军有军法，任何人不得脱离军队单独行动！”
一盆冰水骤然浇落心头，沈星燃眼底那点残存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的机会，终究还是落空了。
“还磨蹭什么呢！”亚胡提横眉呵斥，语气满是不耐，“没把你关在囚笼，已是陛下仁慈。别不知好歹，赶紧上马！”
沈星燃清楚，再继续僵持只会徒增祸端。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攥住马缰，翻身上马。去往底比斯已成定局，她只能暂且蛰伏。但她坚信，既然命运能将她送来此处，就定然会留下归乡的契机。
“出发。”
一声号令响彻峡谷，万马齐鸣，旌旗漫卷。庞大的埃及军队如同一条鎏金巨龙，顺着蜿蜒峡谷，朝着底比斯的方向稳步前行。
漫漫征途，一路孤寂相伴。
沈星燃被夹在浩荡军伍之间，像一抹无人留意的虚影，被周遭的喧嚣彻底隔绝。
白日里烈日当空，灼人的日光晒得人头晕目眩；入夜后寒风彻骨，露宿野外难寻暖意。餐食粗粝难以下咽，路途颠簸日夜不休，每一段前行都熬得格外艰难。
她被安排进随行的王室后勤女眷队伍，却始终独来独往。
每日仅进食一餐，只求维持基本体力，旁人笑语闲谈之时，她便闭目养神，隔绝周遭一切纷扰。沿途异域风光再是壮阔，也入不了她的心眼，归乡的执念，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
整整二十余日的辗转跋涉，终于迎来了终点。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体量巍峨、气势雄浑的巨城轮廓缓缓浮现。行军的士兵们脚步骤然轻快，整支队伍士气高涨，连空气中都浮动着归家的热烈气息。
底比斯，到了。
这便是荷马笔下誉满天下的百门之都，三千五百年前这片大陆上最繁华的王城，是古埃及王权与神权交融的核心圣地。
厚重的城门全然敞开，城内百姓齐齐跪伏于道路两侧。沈星燃端坐马背，被眼前的盛世盛景深深震撼。
城内大道宽阔笔直，街巷规划井然有序，两侧屋舍鳞次栉比，商铺林立，商旅往来不绝。来自四方邦国的旅人身着各色服饰，步履匆匆，一派通商繁华之景。
道路沿途，一座座宏伟神殿拔地而起，擎天石柱直刺苍穹，神像庄严肃穆，空气里常年萦绕着香火与圣油交融的独特气息，神圣又肃穆。尼罗河畔舟楫穿梭，片片白帆倒映碧水之上，水运盛景尽收眼底。
街道上万千民众额头贴地，齐声高呼，声浪层叠直冲云霄，满是狂热与虔诚：“陛下神勇无敌，陛下万岁！”
“诸神庇佑埃及，尼苏特①万岁！”
沈星燃默然望着眼前一幕幕景象，心底五味杂陈。
她真切踏足了史书与壁画之外，古埃及最为鼎盛的黄金时代，可她不过是一个闯入历史洪流的异乡人，无根无凭，身不由己。
大军穿越大片神殿广场，最终停在城东一片殿宇连绵、塔楼纵横的庞大建筑群前。王宫，已然抵达。
宫门之下，文武百官、王室宗亲早已列队迎候，人人衣饰华美，举止恭谨，气氛肃穆至极。
人群之中，一道身着紫色华服的身影格外夺目。女子身姿高挑绰约，一袭紫色裹身长裙纹样繁复精美，头顶璀璨金冠，手中执持象征王权的连枷与弯钩，容貌倾城绝世，眉宇间自带与生俱来的高贵威仪，令人不敢冒犯。
她缓步上前，在图特摩斯的马前优雅俯身，行下最标准的王室大礼，声线温婉端庄，字句之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尼菲鲁拉恭迎陛下凯旋。”
尼菲鲁拉。
沈星燃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她知晓，眼前这位便是图特摩斯三世第一个大王后，执掌后宫与神殿祭祀诸事，是神权安插在王室后宫的代言人。
史书寥寥数笔早已写明，二人的婚姻本就是王权与神权相互妥协的产物，温情淡薄，只剩名分维系。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马背上的法老。
只见图特摩斯仅仅淡淡一瞥，目光未作停留，既无下马回礼，亦无只言片语的回应，面无表情地策马径直踏入宫门，冷漠得近乎绝情。
尼菲鲁拉脸上温婉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丝失态转瞬即逝，快得无人捕捉。她很快恢复端庄仪态，默默退至队列一旁，低垂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缕阴鸷冷光。
沈星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微松，可这点情绪转瞬便被无边的茫然与绝望吞噬。
身后，厚重的王宫大门缓缓合拢，沉闷的声响如同宿命落下的枷锁，将她与外界天地、与远在三千年后的故土，彻底隔绝开来。
眼眶骤然发热，酸涩的情绪汹涌翻涌，泪水几乎要挣脱眼眶滑落。回家的路，变得愈发遥远，愈发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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