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46、第 46 章 孟少姜

　　孟少姜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回洛阳，确切的说，是传单了上官婉儿耳中。韦待价亲自写了一封长信，向上官婉儿致歉，毕竟，他明明答应过上官婉儿会照看孟少姜，结果她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此战韦待价大获全胜，□□损失惨重，仆骨、同罗等部更是被唐军俘获，朝廷接到捷报后派出使者，带着数十车肉食和酒水前去犒劳三军。

　　使者抵达营地的时候，意外发现韦待价带着副将和几名重要将领候在门口迎接他们。

　　“上使远道而来，还请入内歇息片刻。”韦待价朝对面马背上一身红衣的来使拱手道，出于礼貌，他并未抬头直视那人。

　　“韦总管不必多礼，请起。”使者翻身下马，及时托住了韦待价，低沉磁性的声音有些耳熟。韦待价顺势抬头，愕然发现眼前的使者竟是本该在洛阳的上官婉儿。

　　“总管，怎么了？”副将没见过上官婉儿，看韦待价一副错愕的表情，好奇地问道。韦待价摆摆手，亲自领着上官婉儿往营地里走。到了大帐，上官婉儿先是念了武太后借皇帝名义颁布的圣旨，夸赞韦待价此战指挥有方，后又详细地和韦待价核对了她这次带过来犒劳军队的物资，酒水二十车，腌制好的肉类三十车。

　　做完正事后，韦待价屏退闲杂人等，朝上官婉儿再次抱拳道：“韦某有负所托，请上使责罚。”上官婉儿拦住他，道：“韦总管不必如此，事情的原委我都知道了，此番是孟少姜年轻气盛，与总管无关。”韦待价面色稍缓，仍有些过意不去，不管怎么说，他总是食言了。

　　“韦总管可知道阿史那——莫提念？”一番寒暄后，上官婉儿问到，孟少姜毫无疑问是被此人带走了，只是，关于这个人，上官婉儿却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他是骨咄禄的儿子。

　　“韦某未曾见过，“不过，听手下人说，此人勇武，且谨慎善谋，是个厉害人物。”韦待价沉着脸道，对于逃走了这么一个重要将领，他心里也不大痛快。

　　上官婉儿皱眉，这么说来，孟少姜多半是被他使计诓骗走了，可仆骨等部刚刚战败，□□的大本营又不在这里，他能藏到哪里去呢？

　　思索间，上官婉儿眼角余光扫过身旁挂在帐篷上的舆图，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快步走到那舆图前面，发现它详细地记载了这附近的山形地势，甚至还标记了几个仆骨、同罗等部可能会扎营的地方。

　　“我知道他往哪里去了！”半晌，上官婉儿舒了一口气，信心十足地说道。韦待价不明所以，盯着那舆图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什么异样，上官婉儿并未解释，只是冲他神秘一笑。

　　月光下，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飞快地穿梭在狭窄的小道上，即便它背上驮着两个人也丝毫不受影响。同样千里奔袭，同样共乘一骑，孟少姜的心情却天差地别，只恨自己大意，着了这个突厥女子的道，不然，她非要与莫提念拼个你死我活。

　　可此刻，她只能软软地靠在莫提念怀里，犹如待宰羔羊一般任人摆布。孟少姜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人如此阴险狡诈，她就不该追上来！

　　然而，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卖。

　　孟少姜浑身无力，她被莫提念点了穴，之前又经历了两场激战，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此时浑身酸软，疲惫得恨不能立刻闭上眼睡过去，全靠一股信念死死撑住——她要记住这条路，如果将来有机会逃走，她一定要去给唐军报信。

　　莫提念低头瞅一眼怀里略显娇小的孟少姜，觉得挺有趣，这女子明明累到了极致，却咬牙撑着不愿睡去，想来，是打算记住这条所谓的密径？

　　突厥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都不错，莫提念一手握住马缰一手环抱孟少姜，明明在策马奔腾，硬是让她整出了几分闲庭信步的疏懒。

　　“唐廷女子的皮肤竟这般光滑细腻，比我们草原……哎哟，你怎么咬人？”许是孟少姜一直不说话的缘故，莫提念便想逗逗她，结果手刚触碰到她的脸、嘴里的话才说了一半，便感觉到指间传来剧痛，顿时悔不当初。

　　孟少姜仍然没理她，不过经此一遭，莫提念老实了不少，只继续在口头上占便宜，没敢再动手动脚，孟少姜本就没什么力气，更不愿和她浪费口舌，便只当耳边有苍蝇在嗡嗡叫。

　　莫提念常年征战，皮肤早被晒成小麦色，但她五官深邃，身量也比一般女子高些，看起来颇为英俊，就是在突厥王庭，也有不少漂亮的女子对她暗送秋波，可惜，莫提念无动于衷。

　　一则，她对女子不感兴趣，二则，她怕暴露身份。

　　经过两天一夜的长途跋涉，莫提念终于放慢了速度，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前方零星散落着几顶帐篷，不远处，牛羊成群，有牧民骑在马上，口中吆喝着孟少姜听不懂的话，约摸在驱赶牛羊。

　　莫提念的出现似乎引起了一阵骚动，不断有牧民骑着马朝她奔来，还有人转身朝其中一顶格外大的帐篷跑去，应该是去向什么人报信。

　　围观的人里面甚至包括七八岁大的孩子，牧民们在距离莫提念约摸两丈的地方停下，有不少约摸十几岁的少女眼神灼灼地望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仰慕之情。

　　周围的牧民神情激动，他们听说仆骨、同罗等九部的军队被唐军打败，几乎全被俘虏，原以为作为副帅的莫提念也被俘虏了，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看样子还俘虏了一名唐军。

　　牧民们庆幸又高兴，但是人太多没办法一个个去问，便推选了一个老者上前与莫提念交谈。那老者问一句，莫提念便用突厥语答一句，孟少姜听不懂突厥语，只能根据他们微妙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勉强猜测：老者似乎在问莫提念是怎么逃出来的，莫提念低头望了一眼孟少姜，说了一句不太长的话，那老者便也看向孟少姜，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久，远处的大帐篷方向传来马蹄声，一名身材魁梧的突厥将领骑着马飞奔而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突厥骑兵。

　　待离得近了，孟少姜才看清楚那人的相貌——浓密的络腮胡几乎覆盖了他的半张脸，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相貌竟与莫提念有五分相似。莫提念看到那人过来，抱着怀里的孟少姜翻身下了马，跟着那将领的两个突厥骑兵本想接过她怀里的唐军俘虏，却被莫提念拒绝了，她指向围观的人群中一名看起来颇为健壮的少女，示意她来抱。

　　那少女相貌平平，虽然也幻想过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勇士莫提念的女人，但她毕竟有自知之明，也只敢想想罢了，哪知居然会被莫提念点名，只觉喜从天降，于是仗着自己体格高大粗暴地挤开人群，瞬间就到了莫提念面前伸手接过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孟少姜。

　　那少女为了显示自己的可靠，几乎用尽全力去抱怀里的人，孟少姜瞬间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挤压她，似乎想将她活生生挤死。

　　莫提念没想到那少女这么彪悍，见孟少姜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先是一愣，跟着很不厚道地笑了，她清了清嗓子，才缓缓道：“莫莎，你松开些，这唐军身子骨娇弱，又被我打败，你这样用力她会没命的。”

　　名叫莫莎的少女低头瞅了一眼孟少姜，发现她果然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顿时充满了嫌弃，心想：真虚弱，要是生在我们草原上，肯定没姑娘愿意嫁给他。

　　然后又转头望向旁边的莫提念，顿时满满的崇拜：还是副帅厉害，即使战败都能俘虏一名唐军回来。孟少姜疲软地瘫在莫莎怀里，将她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恨不得将旁边那个幸灾乐祸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硬撑了这么久，孟少姜已经到了极限，待确定这就是莫提念的老巢后，她放任自己彻底陷入了沉睡中。莫莎本来还在花痴莫提念，忽然感觉手上一沉，低头一看，那名娇小的唐军竟然晕了过去，她顿时有些心虚，不会是她刚刚用力过猛的缘故吧？

　　话说这唐军也太挫了些，这样都能晕，就这还敢上战场打仗？ “莫莎，将她抱去我的营帐。”莫提念一直在留意孟少姜，待发现她晕过去后，马上对她吩咐到。莫莎听到这话很不解，这唐军不过是个俘虏，凭什么能住草原勇士的营帐？

　　忽然，她想起之前很多少女表白莫提念都无一例外地被他拒绝了，便有传言说莫提念喜欢男人，再看这唐军长得唇红齿白颇为阴柔的样子，传言莫非是真的？她脸色一白，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不是普通唐军，我得亲自看守她，知道吗。”莫提念见莫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用问也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便解释道，她可不希望自己莫名其妙地背上断袖的名号。

　　太平已经许久没从季雪的嘴里听到关于上官婉儿的消息了，她旁敲侧击地问，季雪也只是摇头。于是，太平便进了宫，结果，她刚走到仙居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年轻男人的嬉笑声，韦团儿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反常地舍弃了往日的妖艳风格，一袭深蓝色宫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太平实在不想进去观摩母亲和男宠的幸福生活，便问韦团儿：“韦娘子，你可知道上官婉儿在何处？”她一早便打听过了，上官婉儿不在她自己的琉璃殿，就连她那四个护卫也不在，于是才硬着头皮来了仙居殿。

　　“公主怕是问错人了，我算什么东西，怎么可能知道她的消息。”韦团儿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自嘲道。

　　“如此，多谢。你……也别太在意了，母亲她毕竟不是一般人。”太平道了谢，见韦团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不忍，忍不住安慰了一句，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公主若当真想知道，不妨问问司膳房的人。”太平刚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韦团儿的声音，她回头望去，见韦团儿仍低着头立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