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32、第 32 章

　　“你若想亲自报仇，便往江都方向去，徐敬业此番定会借道润州，想方设法逃到高丽。”上官婉儿沉声道，说罢拍了拍孟少姜的肩膀，无声安慰。

　　她的父亲死的早，所以未曾体会过这种沉重如山的父爱，对父亲的印象仅靠母亲的只言片语勉强拼凑，但她的母亲并不经常提及上官庭芝，所以她唯一确定的是，父亲是个温柔且专一的男人。

　　“大人，请给我两天时间。”孟少姜强忍泪意，朝上官婉儿抱拳。“你去吧，我在驿馆等你。”上官婉儿点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明白孟少姜的心情。

　　不过想到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不免觉得有些讽刺，若是她的祖父和父亲地下有知，大概会被她这个不孝女再气死一回吧。

　　“上使，西边有什么不妥吗？”魏元忠见上官婉儿望着西边出神，不由得问到。“眼下徐敬业已到末路，我也该回神都向太后陛下复命了。”上官婉儿淡淡道，心中却想着，经月未见，那位傲娇的小公主孤身在洛阳可曾想过她？

　　出发的时候，意外得知她又有了身孕，说不难受是假的，可她别无他法，武太后的耐心总是有限的，她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赵修仪与王美人的前车之鉴实在太过惨烈！

　　洛阳，紫薇城。

　　熙熙攘攘的闹市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卖药郎坐在一张方桌前，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干药材，他长得浓眉大眼，挺拔的鼻梁如刀刻般锋利，嘴唇有些薄，与白皙的皮肤组合在一起颇有一种阳刚之美。

　　朝廷对番邦的管制并不太严格，故而大唐的风气颇为开放，见那货郎长得俊俏，不少未出阁的小娘子便打着看药材的幌子偷看他，那货郎也不在意，偶尔遇见长得好看的小娘子，他还会似有若无地撩拨一番。

　　“你这药可管用？”那货郎正与另一名长得颇为可人的小娘子眉目传情，不料一道悦耳的女声忽然传来，他疑惑地扭头看去，发现那是一名约摸十七八岁作婢女打扮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身绫罗绸缎，比一般富户人家的女儿穿得都好，一看就知道是显贵家的宠婢。冯小宝混迹江湖多年，很快便明白自己的好运到了，他顾不得再理会旁边那个被他撩拨得已经有些意动的小娘子，拿出十二万分的殷勤与那婢女热络地攀谈起来。

　　那婢女见冯小宝如此识趣，十分满意，临走前借着接药的机会偷偷塞了一块锦帕在他手心，然后便红着脸走了。

　　待她走远后，冯小宝扯开手绢一看，发现手绢的边缘绣着千金公主府几个小字，他顿时心跳如擂，暗道自己今日果真是撞了大运。

　　三更过后，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翻过了千金公主府的矮墙，朝着后院的方向摸去，途中遇到巡夜的府卫时他便轻车熟路地藏好，不多时便来到了一间没点灯的偏房。

　　冯小宝轻轻推开门，借着窗户外投进来的月光发现白天那名婢女正坐在床前的凳子上，看到他进去也没出声，只是别开了脸。

　　冯小宝哪儿还不明白那婢女的心思，当即大着胆子走到她身后，一把将那婢女抱住，嘴里还不忘调情：“小美人，你可让我好找！”那婢女装腔作势地挣扎了一下，很快便在冯小宝的温言蜜语下沦陷了，两人互相纠缠着滚到了旁边的床上，屋子里很快便只余下木床晃动的声音。

　　冯小宝自从勾搭上了千金公主的贴身侍婢绿荷，手头一下子阔气起来，还给自己置了几身崭新的衣袍，配上原本就不错的容貌硬是让他多了几分贵气。

　　但他骨子里到底只是市井小民，至多也就比其他人多了几分小聪明，所以一朝发达，难免有些得意忘形。

　　周围的邻居见他忽然就阔气了，便忍不住询问一番，冯小宝得意洋洋地说了自己的奇遇，引得众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于是，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千金公主耳中，但千金公主并未发现府中有什么异样，便只当是好事之人编排她的闲话，未予理会。

　　千金公主本是唐高祖李渊的第十八女，太宗皇帝的亲妹妹，先后有过温挺和郑敬玄两位驸马，但这两位驸马蓝颜薄命，都先她一步过世了，只留下她一人孤苦伶仃。

　　千金公主历经三朝，早已看惯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如今武太后为了掌权大肆排挤李唐皇族，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千金公主只好弃了脸皮学那汉朝的齐王刘肥哀求武太后收她为义女。

　　武太后初时很别扭，毕竟千金公主的辈分摆在那里不说，还比她大了好几岁。不过，经过千金公主恬不知耻的劝说，再加上武太后自己也想给李唐皇室一番难堪，慎重考虑后最终同意了这件事，并给千金公主改了封号，沿用武太后夭折的长女安定公主的封号。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忠于李唐皇室的老臣们险些被千金公主这浑不要脸的行为气出病来，于是，原本地位崇高的千金公主立刻便成了李唐皇族的奇耻大辱，但迫于武太后的淫威，也没人敢正大光明的给她难堪。

　　至于那些鄙视的眼神，对千金公主来说不痛不痒，反正日子过得怎么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千金公主保住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以后，便开始琢磨个人感情问题，她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再招驸马只会惹人耻笑，便效仿汉朝的馆陶长公主，招了几个年轻俊秀的男子入府伺候，对外只说是新招的仆役。

　　这一日，千金公主的男宠与她玩闹，两人为了寻些新鲜感，遣散了侍奉的仆役，分别扮作府内偷情的侍女和外男，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一扇偏门。

　　“公主饶命！”

　　绿荷来不及穿衣服，裸身跪到地上，吓得魂飞魄散，一旁的冯小宝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他这样的市井小民，哪里见过尊贵的皇室公主。

　　自从尝到了甜头，绿荷便隔三差五地约冯小宝来此相会，因两人行事都颇为谨慎，一直也没出什么意外，便愈发大胆起来，这几日几乎夜夜私会。

　　冯小宝贪恋绿荷的银钱，绿荷又爱慕冯小宝的俊俏皮囊，两个人可算是各取所需。

　　假钟馗遇到真钟馗，千金公主脸上阴晴不定，她不曾想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谣言竟是真的，又因为自己今日的荒唐举动让婢女看了去，不由得有些羞恼。

　　“大胆绿荷，竟敢在我府中私通外男，你可知罪。”千金公主拢了拢滑下肩膀的披肩，冷声喝问。“奴婢知罪，求公主网开一面。”绿荷早已被吓得失了分寸，听到千金公主的责问，更是抖着身子求饶。

　　跪在她旁边的冯小宝虽然也害怕，不过他毕竟经历的多，没绿荷那般胆小，还趁机偷偷打量千金公主。因他们两人正在行欢，故而冯小宝只穿着一条裤衩，裸露的上半身精壮匀称，看得千金公主心动不已，不过她面上仍是一副端庄得体的样子，倒叫冯小宝心里没底。

　　“私通外男坏我公主府声名本是死罪，念在你服侍我这么多年且也算尽心的份上，死罪可免，不过活罪难逃，自今日起，你便区浣衣坊当差吧。”千金公主淡淡道。

　　浣衣坊是专门为公主府的贵人们洗衣服的地方，绿荷从贴身侍女降为浣衣坊婢女，与被皇帝发配边疆的官员无异，想到自己如今的遭遇全都是因为身旁的男人，绿荷怨恨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转念一想，千金公主最近似乎也收了不少男人入府，而旁边这个男人无论是样貌还是哄人的本事都不差，就连床\上\功夫也颇为出色，便大着胆子开口道：“公主，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但冯郎君品貌俱佳，公主若能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想必他将来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冯小宝心思活络，闻言立马接到：“冯小宝愿为公主赴汤蹈火，求公主成全。”千金公主再次打量了冯小宝一番，半晌，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太平已经许久没见过上官婉儿了。

　　起初，她只以为上官婉儿是刻意避着她，向来骄傲的太平自然不会主动找上门自讨没趣，直到过了月余也没在武太后身旁见到上官婉儿，她才觉得不对劲。

　　武太后对上官婉儿可是很信重的，平时起草诏书的事情几乎都是她在做，但太平旁敲侧击地打听过武太后身边的婢女，她们都表示不清楚上官婉儿究竟去哪里了。

　　联想到徐敬业的谋反，太平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那日武太后宴请亲近的几个大臣喝酒时，无意间夸赞上官婉儿睿智沉稳，这事还是身为司礼丞的高戬告诉她的，他那日也在宴请之列。

　　一想到文弱的上官婉儿可能跑到危险重重的前线战场，太平就觉得揪心不已，俗话说刀剑无眼，万一她有个好歹……太平赶紧打断自己胡思乱想，上官婉儿绝对不会有事的，她又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尽管太平理智上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但情感上还是忍不住担忧，好几次都想向武太后直接打听上官婉儿的消息，每每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上官婉儿是武太后的人，还轮不到她去过问。

　　而且，武太后一直不喜欢她与上官婉儿太过亲近。太平的心神不宁全被枕边人薛绍看在眼里，他隐约感觉到太平的异样或许跟许久不曾露面的上官婉儿有关，想到自己的妻子此刻在为另一个女人牵肠挂肚，他心里泛酸，又有些心疼。

　　这日，薛绍如同往常那般携了吃食来到太平房中，因为太平怀孕的缘故，他们已经分床许久。太平正为上官婉儿的事烦心，看到薛绍有些不耐烦，便没理他。

　　“公主，我听小兰说你今日未曾用过朝食，便给了带了些过来。”薛绍将食盒放下，掀开盖子亲自摆好。“多谢驸马好意，不过本宫现在没什么胃口。”太平总算愿意正眼瞧他，可她神色寡淡，说出的话也如例行公事般没什么温度。

　　“公主若想知道她的消息，就好好吃饭。”薛绍面上毫无波澜，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不一会儿，便盛了一小碗清淡的荷叶粥放到太平面前。“你知道？”太平有些不确定地问，她也知道与自己的丈夫谈论这个话题有些诡异，但毕竟关系到上官婉儿的安危，她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