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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2020年12月29日星期二,徐照音和唐蒙提了分手。这是他们交往的第一次约会,也是最后一次。
      两个礼拜之前,徐照音在图书馆二楼,法国文学书架前,第一次见到唐蒙。唐蒙其人,用三个字概括——小白脸。一副窄框金丝眼镜,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金丝,而是颇具老派的学究气的、黯淡无光的金色,皮肤又嫩又白,连很多小姑娘都自愧不如,更是那些脸上涂脂抹粉惯了的摩登女郎没法儿比的。她们脸上永远带着一层化妆品的惨白。身子瘦瘦条条,有点营养不良,想必青春期时饿着了,没顾上横向发展。身高算得高吗?这一点徐照音不确定。她自个儿160cm,是家里人满意,但到外面会被有些男生嫌矮的高度。唐蒙比她恰好高一个头,远看不很高,但站在身边,得仰头才能看清眉眼。说到眉眼,唐蒙的五官属于寡淡的一类,浅浅的双眼皮,下面嵌着一双又窄又长的眼睛,有点像丹凤眼。鼻子小小的,很挺。徐照音最喜欢唐蒙的鼻子,认为生得秀气,这样的鼻子移到女生脸上,也一如既往地耐看。尖下巴,带点小圆润,摸起来有棱角,但不锋利。总而言之,唐蒙是那种偏中性的长相。徐照音觉得,哪怕给他头上安一副大波浪长发也合适得很。
      徐照音原本想找巴尔扎克的《交际花盛衰记》。一见到唐蒙,立刻忘了自己要找什么书,而满心想着怎么勾搭他。
      唐蒙站在一排《约翰·克里斯朵夫》前面,左手抓着背包带,右手在书脊上磨来磨去。
      连手也洁白纤细,一看就很爱干净。她蠢蠢欲动,恨不得按电视剧里演的,马上捉住他摩挲书脊的手指,捻起一个偶像剧女主式的天真笑容,故作笨拙地开口:“同学,我注意你好久了,可以和你谈恋爱吗?”她当然没有注意唐蒙很久,她是一见钟情。可是为了爱情的成功,说点小谎有何不可呢?徐照音绕到一个可以看得见唐蒙,而唐蒙不至于看得见她的地方,继续默默地思考接近的途径。
      可徐照音不会真这么做。她心里敞亮得很,也清醒得很,像唐蒙这样的斯文人,收到如此大胆的表白,第一反应绝对是拒绝,而且是委婉地拒绝。也不一定是腼腆的缘故,也可能是由于高傲或者维护面子。一个人若是太容易被攻克,就显得他不够价值。
      徐照音立着,想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再等。再等唐蒙怕是要脱了她的手掌。她有点急切了。又因为急切,她对自己着恼。徐照音强行压下情绪,最后看了一眼唐蒙,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她已经失掉随便的态度,要是不够自然,任何恋爱的条件都不成立。
      她走过法国文学那排书架。《约翰·克里斯朵夫》对面排着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徐徐照音看到心头一动,步伐越来越慢,仿佛想通了什么,加快脚步,背着双手,旁若无人地走到唐蒙身边,轻声却极真诚地说:“我推荐傅雷的译本。”
      唐蒙的手从一册书脊上滑下,是许渊冲译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他转过头,尴尬地笑了一下。徐照音因这不恰当的笑,对唐蒙的幻想消下去三分之一。更托这笑的福,喉头都放松了,因为觉得唐蒙没她想的那么不好接近。这颗心容易打开,她想。
      “是吗?”唐蒙的嗓子也带着男孩气,像是没经过变声期,清凉通透,“傅雷的译本的确好,不过,他译巴尔扎克出了名,却也译过罗曼罗兰吗?”
      “早年的译作。”徐照音说话时眉毛一挑。她知道自己挑眉时俏皮。可并不故意这样去做,不知怎么,突然这么做了,连她自己都没料到。后来回到家,想到这事便觉得好笑。徐照音让自己的手,跟唐蒙的一样洁白,却更细嫩的手,滑过他摩挲过的一册册许渊冲译本。她读过近百页,觉得许的文字相比傅雷,实在不如。流畅度尚可,但文笔略显幼稚,没有筋骨。也不知道各家出版社看上他哪一点,争着出版许的译本,导致现在市面上傅雷译《约翰·克里斯朵夫》简直屈指可数。即便有,也全是些老版本。很多年轻人喜欢新鲜,又不善辨别。只要标着名著,拿起就读,也不管译笔好坏,只看装帧,管他什么傅雷许渊冲,谁印得多读谁的。
      徐照音用食指点着书脊,直滑到最后一排书架,勾出一本蓝封皮硬壳装帧的《约翰·克里斯朵夫》。硬壳外面的书封早已不知去向,更别说硬壳和书体脱离导致的经纬线暴露,以及纸张发黄等等问题。
      “给。”徐照音蹲在地上,仰着头,左手撑住膝盖,右手把书往上送。这是她另一个优势姿势。她的长相有点娃娃脸,任凭身体再瘦,两颊总是肉嘟嘟的。这一个仰望的姿势能让她的脸显出棱角。
      唐蒙呆了一下,愣愣接过。
      徐照音站起身,抻抻大衣,说:“加个微信吧。”
      唐蒙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低头盯着屏幕,说:“吃个午饭吧。”
      徐照音视线锁住他,快活地笑了一下:“好啊。”
      两人走在路边,隔着一拳距离。
      “你学的什么?”徐照音问。
      “法语。”唐蒙不顾她的视线,眼睛笔直看着前方。
      “很好啊。我也在学法语。”徐照音说道。
      “是吗?”唐蒙终于转过头,看了徐照音一眼。“你也是法语专业的?”
      “不是,我学的历史。”徐照音说,“可是我喜欢学外语,也喜欢法国电影。所以报了法语网校。”
      “你有空的时候联系我。我带你去蹭课。”唐蒙一板一眼地说。
      徐照音听得笑了,这横冲直撞的好意让她很受用。“好啊。”
      “去哪个食堂?”唐蒙问。
      “都可以。”徐照音说。
      “女生说都可以的意思,是不是在考验男生?”唐蒙问。
      “我是真的都可以。”徐照音笑答,“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不妨就来考验一下。看能不能猜中我经常去的那一个。”
      “第二食堂。”
      徐照音笑得更灿烂了:“哪一楼?”
      “二楼?”唐蒙不确定地把声调一扬。
      “对了!”徐照音极自然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唐蒙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着,不觉把脚步放慢。
      徐照音察觉到他的变化,只装做不知道,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前迈。她不喜欢婆婆妈妈的举动。
      “好饿,走快一点啊。”她含笑嗔道。
      唐蒙的视线胶着在徐照音身上。
      到了食堂,两人找到一处位置。各自打完菜,面对面坐下。
      第二食堂离图书馆最远,徐照音和唐蒙走了将近30分钟。食堂里人奇多,挤来挤去的,吵嚷得徐照音偏头痛都快犯。此刻坐在唐蒙对面,满腔热情一下子消失无踪。她只顾埋头挑菜叶、啄白米,一点没有说话的欲望,全当唐蒙是透明人。
      唐蒙可跟徐照音完全不同,内心正翻云覆雨,不过表现出来平静得多,就是和眼前这位“未来女朋友”一样地埋头吃饭。
      一顿无语的午餐结束。徐照音急着回宿舍休息,又不想直接撂下唐蒙走人,故而迂回婉转地问:“对了,你住在哪片宿舍?”
      “明升。”
      “我也住明升。”徐照音答道,“待会儿去哪里?”
      “你呢?”唐蒙反问。
      “回宿舍休息。”徐照音答道。
      “好,我跟你一起。”
      两人走回宿舍。路上唐蒙乱七八糟地找话题,一会儿讲到天气,一会儿分析每个食堂的饭菜优劣。徐照音头疼的时候最怕有人在边上喋喋不休,耳边不停传来唐蒙的声音令她无比厌烦。每次想打断话头,转头一看到那张小白脸,火气消下去大半。可是回过头摆正视线,走了一会儿又感到烦躁。如此情绪起起伏伏,终于走到宿舍。
      “走啦。”徐照音不等唐蒙回答,赶紧奔上楼。
      回到寝室,林书戴着帽子,在低头看手机。徐照音住的是两人寝,林书是她唯一的室友。林书这姑娘和徐照音和不太来,吵过几回架,但明面上还能维持“好室友”关系。
      林书听到徐照音回来,身体不自然地颤动一下,椅子在地上重重一拖,刮出刺耳的噪音。徐照音皱了一下眉,一声不响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整天徐照音都没有和唐蒙联系。唐蒙也没有发消息给她。徐照音虽然一直留意新消息,也希望唐蒙会主动找她。不过,如果希望落空,她也不怎么失望。唐蒙这个人,就像过年的烟火一样,初次见面,绽放得好看极了,令人惊讶又惊喜,可是嘴巴一开口,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之后,此人的印象便成了烟花放完后弥漫在街道上的灰烟。徐照音很想再看一次唐蒙这朵烟火,但又忌惮着这股难受的灰烟。她看着黑暗的手机屏幕,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这时屏幕亮了一下。徐照音抓着手机从躺椅上弹起来,解锁一看,不是唐蒙。
      是舒来竹:明天有一部法国喜剧在国内上映,有空一起看吗?
      舒来竹是徐照音的初中兼高中同学。上了大学之后一度没有联络,顶多在朋友圈里点个赞。直到有一回,舒来竹在朋友圈里发了一首音乐——《happy heart》,刚巧徐照音最近在单曲循环这首歌,于是两人在评论里聊上了,进而转到私聊。一聊才发现,两人在音乐和电影上有不少共同点。更碰巧的,那段时间徐照音犯着很严重的偏头痛,不管写论文还是小说,什么正事都干不了。她一看屏幕就头晕。徐照音闲来无聊,加上由于疾病导致的,她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似的,对很多事情不再在乎,碍于面子、感到不好意思之类的,这些退缩的情绪在她心中全不存在,想说什么说什么,把心放开不少。也正因如此,谈话起初,她有点惹到舒来竹而自己完全不察觉。
      将近十年没见。舒来竹问徐照音:最近在哪儿工作?一个人租房子吗?做什么方面的工作?都是蛮正常的问题,问的时机也恰当。可徐照音怕的就是源源不断的为什么,她又想象力丰富,真觉得他会无休无止地问下去。于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在查户口吗?
      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马上消失。舒来竹当天晚上再没回过消息。
      徐照音倒也不在意,自己也有忙起来不回消息的时候,况且舒来竹,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知已难求,舒来竹多多少少和徐照音有那么点共同爱好。这一点足够让她偶尔想起他。
      舒来竹和唐蒙一样,法语专业,但看过的法国电影不多。徐照音瞅准他的外语,时常和他交流电影感想。舒来竹嘴上应得挺好,几乎把徐照音推荐的片子照单全收,说着“好的,安排上了”、“下次一定去看”、“有空一定看”。实际上到底看过几部,只有他自己知道。徐照音呢,推荐过了就不再问第二次,否则好像赶鸭子上架似的。两人就保持着这种不深不浅的、近乎学术交流一样的关系。
      这回徐照音收到舒来竹的邀请,照例很认真地看作一次探讨电影的机会。
      时间定在明天晚上,周六,喜来登影院。徐照音远远地看见电影院门口竖着一个呆板的身影,跟块广告牌似的插在那儿。舒来竹没有看见她,正方便徐照音肆无忌惮地打量。
      一条浅蓝牛仔中裤,足球袜、白板鞋,一件白色短袖,上面印着漫威英雄。两只眼睛往下耷拉着,鼻子上全是粉刺,嘴唇虚肿,面色蜡黄。
      这幅宅男本相足够叫徐照音恨他。她真想转头就走,推说临时有事。可是脚步走得比计划更快,舒来竹的眼睛也尖,两道目光一对上,便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嗨。”舒来竹招财猫似的举起一只肉手,朝徐照音摇了摇。
      徐照音捻起一个灿烂的笑,在离他两步远处停住,略带夸张地叫道:“好久不见,你……有点小变化啊!”
      何止是小变化,照着舒来竹初高中的样子和他现在这幅模样对比,说是基因突变也有人信。如今的身板装得下两个高中的他,还有皮色,黄了好几度。徐照音几乎怀疑他得上黄疸病。
      “怎么,变化太大,认不出来了?”舒来竹抿嘴一笑。
      徐照音脊背一凉,差点忘记回应。舒来竹的浅笑极为高深莫测。半眯着眼睛,嘴角牵得不均匀,单是右边往上一勾,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力度,还是过于敷衍,嘴角马上落回原处,笑意却迟迟不散,像个大慈大悲的菩萨。
      “还好还好,还能看出以前的样子。”徐照音昧著良心说道。
      “走吧,先去取票。”舒来竹说着朝取票机走去。徐照音跟在他后头,看他木头桩子似的往前挪,真想把他的身子从上到下拗一遍,好变得柔软灵活一点。想逃之夭夭的想法在她心里越积越深。
      “给。”舒来竹递过票子。
      徐照音接过一看,是两年前的片子,叫《自由了!》。她早已经看过,但还是惊喜了一下。像这样三观不正、价值观跳脱的片子能上院线,实在太难得。
      “竟然是这部片子!”徐照音感叹。
      舒来竹看出她的惊喜,笑答:“这么开心?”
      “这是艺术院线的票,很难抢的!”徐照音把舒来竹的外貌缺陷忘掉大半,满心感激,“多谢你!”
      舒来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人品好,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粗犷的笑声把徐照音惊醒。她茫然地抬头,看着眼前一米八几的大汉,皱起眉头。徐照音想到唐蒙,她真想念那张小白脸。
      电影很精彩。徐照音到了后半程才进入状态。她留意到舒来竹的不自在,仿佛是因为她的缘故。原本就跟木头桩子似的一人,除了眼珠子不时往徐照音的方向飘,其余部位一动不动,像具活着的死尸。连那笑声也跟鬼魂一样瘆人,一串毫无音调的呵呵呵,令人搞不清对方在笑还是在嘲讽。存在即是原罪。徐照音觉得她在舒来竹身边有那么点意思。她不戳破,也不找些空话来缓和,只努力集中精神看电影。
      片子结束,徐照音还笑得没还上气。旁边的舒来竹倒是沉稳得多,菩萨一样笑着说:“片子真有意思。”
      徐照音不管别的,只抓住他的话,把片子狠狠夸了一遍。嘴巴一刻不歇,直磨到公交车站才停住。等车的间隙也不给舒来竹说话的机会,他只要一开口,不是老气横秋就是阴阳怪气,虽然内心或许不这么想,徐照音也能感受他的好意,但是任何话经过那张宅男脸一加工,什么都变了味。既然如此,不如她多卖点力,让双方都舒坦些。
      “车到了。谢谢你请我看电影,今天很开心。”徐照音跑上公车。车门一关,刚好把舒来竹的告别卡在门外。
      一身疲惫地回到寝室,徐照音什么都想不动,连对林书的厌烦都减去大半。托舒来竹的福,她晚上终于没有带着怒气入睡,一觉无梦到天亮。
      第二天,徐照音发消息给唐蒙。她不知道唐蒙的名字,故而发道:兄弟,上回说带我去蹭法语课,现在还算数吗?
      没过几秒,唐蒙回道;算数。今天下午三四节有口语课,来吗?
      一股笑意漫上徐照音的脸,两块苹果肌往上凑着,挤得眼睛成了两条弯月牙。她回道:来!
      下午四点,徐照音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百无聊赖地转一支圆珠笔。教室里乌泱泱挤满学生,大多套着羽绒服。颜色单调,这儿一片黑,那儿一片黑,中间夹杂着卡其和白色。她手里转着笔,眼神满教室乱飘。唐蒙这小子,发消息不回。她发的教室位置也不知道看到没。徐照音倒是不介意单独上课,处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有利于集中注意力。她只是想看看那张小白脸。
      十分钟后开始上课。老师从前门进来,秃头,一副黑框眼镜,身子略微发福。身后闪出来一个影子,鲜黄色羽绒服,在一片单调色的衬托下尤其显眼。徐照音往前探身子,想仔细看看是何方神圣。一张熟悉的脸从帽子里钻出来,正是唐蒙。她站起身,朝唐蒙挥手。
      唐蒙一步俩台阶,轻巧地奔到徐照音身边。一张嘴,口里带出一团白气:“外面可真冷!”然后手忙脚乱地开始解围巾,摘帽子。
      徐照音笑嘻嘻地看着他,内心几乎荡漾出母爱。她拿出准备好的热可可,推到唐蒙眼前,说:“喝吧。”
      唐蒙呆了一下,忘了怎么反应,目光胶在可可上,过了好几秒才讷讷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徐照音把唐蒙的回应在脑子盘算一遍,自觉很满意。她看准唐蒙收到一点点恩惠就手足无措,心里更把他看作是容易攻克的堡垒。
      徐照音听得很认真,连课间休息都没放过,翻来覆去地梳理语法。课程结束,脑袋隐隐作痛,想来是偏头痛又犯了。她恨自己不应该把学习和恋爱放一起,现在倒好,学习目标达成了,可是没精力去应付唐蒙。
      唐蒙转过头,迅速瞟了一眼徐照音,口齿不清地说道:“待会儿什么安排?一起吃饭吗?”
      徐照音头疼,整个人完全松懈,也不再约束自己。她取笑道:“普通话不标准啊?来,跟我读一遍,chi,第一声,翘舌音。”
      唐蒙微张的嘴巴一下子抿紧,颇为正式地说:“我有普通话二乙证书。”
      “怪不得只能考到二乙。”徐照音继续打击道。
      唐蒙脸色阴下去,不再说话。
      徐照音再迟钝也感觉到自己话说过头。她凑到唐蒙眼前,直勾勾地盯住他。等到四目相对,徐照音眉毛一挑,问道:“《约翰克里斯朵夫》看到哪儿了?”
      唐蒙没想到她话题转得这样快,“呃”了一长串,才断断续续地挤出话头:“看到克里斯朵夫去巴黎了。”
      徐照音两手一拍,高兴地回道:“我最爱这一段!”
      “怎么爱?”唐蒙兴致也跟上来。
      “说不清。”徐照音坐回原位,端端正正地思考,说道,“在我看来,克里斯朵夫像一个鲜活的人生标本,生活中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他都能经历到。起初我觉得这个人物形象上矫揉的成分过多,不过慢慢看下去,我的确有被感动。嗯……打个比方,就像艺术片和商业片,克里斯朵夫这个角色不够独特、不够深刻,算不得合格的艺术电影。可是如果把他当商业片来看,就蛮好。”
      “矫揉?你为什么认为克里斯朵夫矫揉?他明明是一个很直爽的人物。”唐蒙说。
      “我说矫揉,不是指他的性格,而是说作者塑造他的方式。”徐照音解释道,“正因为作者给他安上太多事件。克里斯朵夫经历了一切成为艺术家,或者说一个伟人、完人,必须经历的事。但是这不科学,人哪能这么完美地把苦难经历个遍?”
      “你的意思是……”唐蒙想继续问,被徐照音打断。她挥挥手,作出停止的姿势,说:“别问,其实我没想透。小说还没看完,我说的一通话你别在意,看完之后再作评价。说不定那时我的看法有变化。”
      “好。”唐蒙答道。
      徐照音听到这声“好”,心里突然激动起来。她读的历史专业,身边围绕的人不是书呆子就是二流子。一批人整天抱着古书不松手,一批人无所事事地混日子。前者嘴巴里蹦出的永远跟论文有关,后者叽里咕噜地只会调侃妹子。现在碰到唐蒙这样一个腼腆的小白脸,不仅长得好看,还在小说上跟她有话可聊。徐照音简直心花怒放。
      “唐蒙,”徐照音双眼放光,提着心等他来捧,郑重地问道:“你缺女朋友吗?”
      唐蒙低声“啊”一下,面色慢慢红润,答道:“缺。”几秒后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个字:“你”。
      徐照音弯着眼睛,抿嘴笑着,嘴巴两边挤出一个大括号。她环顾四周。教室里只剩他们俩个,她朝唐蒙伸出手,软了语调:“抱一下,好吗?”
      唐蒙扯开一点嘴角,笑得不热烈,扭扭捏捏地抬起手臂。徐照音看不惯这德行,换做往常一定转移话题,或者直接先撤。现在她开心,内心被一种不知什么东西充斥得满满当当,没心思挑剔。徐照音不等他抬完手臂,扑上去环住唐蒙的脖子。大冬天的,两人隔着羽绒服相拥,皮肤没有触碰,最敏感的胸部也没有给他感受到。徐照音不仅觉得安全,全身还感到一片暖呼呼和软绵绵。唐蒙这方面自然也高兴。他们两个抱得一点儿没有肉感。这便决定了唐蒙和徐照音全部的恋爱生活。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徐照音的偶像。从读他第一本短篇《双重人格》开始,她就被陀氏的风格吸引。有一种说法,风格是作家的灵魂。陀氏笔下的人物有点疯,但实际上这正是他对人性的洞察和关爱。徐照音爱死了他的写作风格,尤其是心理分析。陀氏写作颇像体验派,不评价,不指摘,而是深入内心,把每一个意识活动反映在行为上。
      徐照音早就想好了。要是将来的恋人不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不配称之为恋人,甚至连合格的人都算不上。恰好,唐蒙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无所知。
      那天走在路上,两人聊起小说。徐照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聆听者,当然要物尽其用。
      “你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吗?”徐照音眉飞色舞地问道。
      “谁?”唐蒙眉毛往上一提,明显是个“我不知道”的模样。他绕着舌头,把陀氏的名字重复一遍,艰涩地挤出“陀思妥柴可夫斯基”?
      徐照音保持着表面上的激动,心里早已凉了半截,生出一点鄙夷。唐蒙竟然不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怎么可以不知道?!
      她依旧蹦蹦跳跳地走,语调却滑向轻浮:“喂!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柴可夫斯基是搞音乐的!”“是吗?”唐蒙看徐照音笑得春光灿烈,也笑起来,说道:“这名字怎么那么难念!”
      徐照音不死心,继续问:“《罪与罚》听说过吧?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那部。他写的。”
      “哦!”唐蒙头往上一扬,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徐照音说的,而是老天爷。他恍然大悟道:“对了!原来是他!我说怎么这么耳熟!”
      亏得唐蒙一仰头,徐照音看清他的发际线,两个字——堪忧。清秀的小白脸因为蠢话显得不那么可爱。她越看越觉得唐蒙长得也不过如此。原本拉向唐蒙的心此刻又被她扯回几公分。不如敷衍算了,省力。
      徐照音眉开眼笑地听他胡侃。明明连名字都念不全,一会儿讲到陀氏的贵族身份,一会儿谈到俄罗斯文学的滥觞是法国文学,天南地北,能扯不能扯的全扯了个遍。徐照音起初看不起他的德行,后来也被逗笑。
      对于徐照音这样的女生,言行始终在控制范围之内,情感被理智压制得牢牢的,沉在水底,连一个泡都冒不上来。正因如此,只要别人没有谈到她的所知领域,或者说一直谈她不知道的东西,她就难以忍受。面对这种情况,徐照音采取的措施有两种——要么敷衍,要么走人。
      而敷衍久了,就不能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徐照音面上挂着笑,暗地里不动声色地骂唐蒙无知。突然,她停住脚步不走了。唐蒙回过头问:“怎么了?”
      徐照音不回答,心里却开始生气。她盯住唐蒙好半天没说出话,忖道:要直接骂他吗?开口骂的感觉一定很爽,可是万一唐蒙生气再也不理她,岂不得不偿失?不知道他脾气怎么样,容不容易消气。如果脾气来的快去的快倒还好,万一是个闷罐子,把气憋在心里,以后再找机会慢慢磨可不行。
      徐照音想着想着没了脾气,慢慢踱回唐蒙身边。
      诶,选错了人,她想。
      回到寝室,迎接她的照例是颤抖一下的林书背影。徐照音看了烦得很,直想拿起一本书对准她后背砸过去。“难道我的存在就那么让她不舒服?”徐照音想道,“如果一个人不用说话,靠气场和别人交流,那么我的气场是不是让对方压抑?不,凭什么是我?”她把身子重重地砸在躺椅上,余光觑一眼林书,“说不定是她的气场不对劲。”这么一想,心里感到一阵不舒服,却说不清是哪里。其实是因为她的自私。徐照音对什么东西的要求都高,当然包括道德。怎样的道德?现在是社会习惯的道德。因为她没有能力构建自己的一套系统,对书籍内容的吸收又不够。所以只好遵守现有道德。只要越出一点界限,她就谴责自己。
      倏然转头,她看向林书后脑勺。扁扁一个,头发贴在头皮上,根部发油。脑袋不时神经性地抽动一下。她生出一股厌恶,不过不妨碍思索开场白。
      “啊,今天天气太冷了!”徐照音感叹。
      林书不辩喜怒地“嗯”一声。
      徐照音火气又上来,“嗯”你个头。或许给舒来竹打电话是个不错的选择。打电话?还是发消息好了。打电话要发出声音,徐照音现在正在气头上,说话难免过度亢奋。加上林书在边上,万一被她听出不自然,岂不没面子。
      说点什么好呢?总得有点话题……哼,唐蒙这个傻逼,竟然不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问问看舒来竹,看他怎么想。
      徐照音打开微信发消息: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吗?
      消息传送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往穿上一扔,开始厌恶自己。不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又怎样?他好歹知道柴可夫斯基,只不过把两个人搞混而已。就这么不值得原谅?至少唐蒙是个好人,不能太苛求他。可是好人又怎样?!哪个人不是好人?林书、舒来竹都是好人,好人就不招人烦?有些好人尤其招人烦!林书就是一个。她回头一看,林书缩在桌角前看视频,小小的憔悴的一个。徐照音突然心软,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她拿起一块阿胶固元膏,对林书说:“给。”
      林书摘下耳机,眼睛圆睁,嘴巴半张,含糊不清说:“嗯?什么?”
      “给你,阿胶固元膏,补身体。”
      “啊?”林书尴尬一笑,说:“不用。”
      徐照音执着地不肯放下手,举着阿胶固元膏,说:“你拿着吧。”由于希望赶快结束这局面,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林书接过,不自然地尖起声音,好像有人在她喉管轻轻一掐:“谢谢。”
      “吱呀”一声,徐照音坐回躺椅。她希望舒来竹回消息,又不想收到他的消息。手机在床边,不用伸手,小拇指一勾就能拿到。她控制住手,余光不断往手机飘。来回几次,徐照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洗澡去了。
      洗完澡出来,等不及吹干头发,徐照音扑到床边拿起手机。
      五条新消息,全是语音。
      “知道啊。本科的时候选修外国文学,身边的同学都选跟法语相关的小说,就我选一人选《罪与罚》。”
      “这本书写的太带感了!”
      “你也喜欢这本书吗?”
      后两条消息间隔十分钟,一条分析《罪与罚》里的人物性格,剩下的那条话说的断断续续。
      “你……明天有空吗?我想约你。”
      约我?什么意思?
      徐照音半跪在床边,一块毛巾虚搭在头发上,脑子被“约你”两个字搅得糊涂。舒来竹这山药似的黏糊糊的语气,明显就是对她有意思。徐照音猛地摇摇头,溅得床单一片水渍。不会不会,不至于,说不定就是普通的约饭。朋友之间约个饭怎么了?
      她火箭似的站得笔直,由于速度过快,晕得她差点跌回床边。心不在焉地抽出吹风机,边吹头边思索怎么回应。热风一阵阵冲到脸上,耳畔环绕开“嗡嗡”的噪音。头顶的白炽灯有点暗,该换了。今天下雨,大晚上洗头容易受湿气,受了湿气容易犯头痛。徐照音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心情渐渐平静。
      放下吹风机,她突然轻哼一下,笑出声。徐照音觉得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可笑。她是太久处在主动的位置,忘记被动的感觉,这么一下猝不及防的暗示差点没招架住。
      徐照音气定神闲地软在椅子上,演戏似的,故意慢腾腾拿手机。
      “可以啊兄弟,明天约晚饭。”
      第二天下午五点,徐照音把自己关在卫生间,直愣愣站在镜子前。怎么笑最好看?嘴角往右平平扯一下?往左?嗯,不太好看。露齿笑呢?两边嘴角用力一提,带出一个大括号。她歪头,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挺好。及肩长发,双眼皮不深不浅,细细的一道,衬得眼睛又圆又亮。皮肤白嫩,不比唐蒙逊色。徐照音凝视这个外在的“她”不知多久,眉头越皱越紧,嘴角耷拉下来。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她厌恶现在的自己。林书就在敞亮的门外,而她关在一个灯光阴暗的小房间,练习怎么笑最好看。打开卫生间的门,带出一阵风,徐照音套上风衣换好鞋子。出门。
      她一路上憋着气,几次想反悔,回学校找唐蒙。犹犹豫豫到了目的地,一眼看见木讷的舒来竹,双眼几乎冒火。鬼鬼祟祟地揽镜自照,就为取悦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宅男?一颗心在胸腔上下翻腾,她瞧不起舒来竹,更瞧不起自己。
      两人隔着人行横道。舒来竹左手拎一只纸袋,右手举着手机,贴在面颊前。他没看见徐照音。
      正好,松口气。走近舒来竹,徐照音怨妇似的表情一点点消散,嘴角捻起笑意。跟练习过的完全不同。
      永远无法预料到徐照音的情绪变化。当她在舒来竹面前立定时,突然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脑子变得空空如也。所有的愤恨半途而废。幻想和现实相隔十万八千里,在幻想里恨得张牙舞抓,在见到真人的一瞬间烟消云散。雾气散干净后,她没了行动指标。
      舒来竹笑得柔和:“来啦?”
      “嗯。”舒来竹轻轻应一声。
      这时一只袖口挽到臂弯的大白手伸过来,肉乎乎的圆手拎着纸袋,舒来竹说:“给。”
      “什么?”徐照音问。
      “礼物。”舒来竹脸上又摆出菩萨笑。
      徐照音接过:“谢谢。”
      “《自由了!》的电影周边,钥匙扣。”舒来竹说。
      徐照音强行压下心慌,转移话题:“接下来怎么安排?”
      “你想吃什么?”舒来竹问。
      “附近有一家火锅店不错,去那儿怎么样?”徐照音答。
      “好。”
      两人面对面相坐。舒来竹身板笔直,不用看,桌面下的两条腿也笔直插在地上。徐照音审视着这位老同学,面相和善到让人琢磨不透,满脸不是痘痘就是痘坑。下巴尤其多,看来肾不好。
      “想什么?”舒来竹笑容扩大一点。
      “啊?”徐照音舌头一转,“我在想……纪德。”
      “哦!”舒来竹上下晃脑袋,“法国作家,他的偶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对。我看不惯他的写作方式。原始材料散乱地堆积在一起,说是回忆录还好,说它是小说就真的……”徐照音皱眉,“称不上好小说。”
      舒来竹说:“审美不同吧。我看过他写的《□□制造者》,里面很多精言妙语,挺有意思。”
      “我承认,他说的很多话富有哲理。但是这些话在小说中过分密集,而针对的人物各不相同,对我反而没有太大作用。就是说,醍醐灌顶的瞬间,在纪德的小说里很少。”徐照音答道。
      “因为过分密集,所以每一句话都无法在情景中被充分理解。”舒来竹补充,“是吗?”
      “就是这个意思!”徐照音激动起来,“纪德的小说中,他自己被过分突出,忽略了人物的个性。”
      “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对于小说,人物真的至高无上吗?”舒来竹反问。
      “当然!探索人性的复杂和深度,这是小说家的最高使命!”徐照音双眼放光。
      舒来竹一阵爽朗的哈哈哈哈,下巴一点菜单:“先点菜怎么样?”
      舒来竹不吃动物内脏。徐照音比他进一步,凡是牛羊肉,一律不沾口。最后点了一盘鱼肉丸子,其他的全是豆制品和蔬菜瓜果。
      “你吃饭的样子真可爱。”几个音节蹦进徐照音耳朵。她尴尬地笑一下,继续低下头嚼丸子。
      舒来竹的恭维让她坐立不安。像一个手握羽箭的射手,右手发颤丧失准头,她的行为开始不受理智控制。喜欢吗?一点儿不。满足虚荣心?这倒是有。不过,虚荣心再重要也不是一个女人的全部。有些东西在徐照音心里躁动,没法儿明确,有点像内疚。
      徐照音手一抖,一只筷子应声落地。她弯下腰捡起,挑了一下眉,故作轻松地说:“没事。”
      舒来竹向她侵身,接过掉落的筷子,转身招呼服务员:“你好!帮忙换一双。”
      服务员递上新筷,舒来竹双手接过,再双手递给徐照音。她故意单手拿过,直板板应道:“谢谢。”
      舒来竹全套周到的礼貌像一张网,牢牢把徐照音罩在里面,越挣扎缠得越紧。这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行为的失控。由于别人对你好,而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由此产生手足无措和慌乱不安。
      徐照音知道此时的自己很笨拙,当务之急就是马上撤退,独自呆着调整情绪。纠结之际,舒来竹开口道:“待会儿一起去看电影怎么样?”
      上次看电影的场面历历在目,徐照音完全不想再经历一次。有时候人必须有点狠心,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她撂下筷子,本来想严肃地拒绝,事到临头却不自觉地笑了:“不了吧。”顺便掰扯出一个理由:“饭后不易久坐。”
      舒来竹马上附和道:“有道理。”恍然大悟似的一昂头,浑身上下泛着暖意:“要不,去运河边散步?正好天气不错,温度也合适。”
      徐照音一个头两个大,僵着嘴角继续笑:“……也不是不可以。”最后垂死挣扎似的,补上一句:“在白露广场上转转就行了吧。”
      吃完饭,两人在广场上兜圈。徐照音心中酝酿着一股气。她忖道,难道说一句真实的话就那么难吗?难道说“不”字就那么难吗?舒来竹算什么?不过一个半生不熟的老同学。除了有点共同爱好,两人之间没什么情分。既然如此,用不着考虑太多,有什么说什么。对,有什么说什么!
      “那个……”憋了太久,徐照音一口气出来有点闷,清清嗓子继续说,“舒老同学,我想有些事咱俩还是说清楚的好。我们不合适。”
      舒来竹不自然地笑着:“我还以为你对我也有意思呢!”
      徐照音反复回忆,硬是没想起自己给过哪些错误暗示,她不想在同一话题上纠缠:“现在说清楚就好,咱俩以后还是朋友。”停了一下,继续说:“我还会向你推荐好电影,到时候可别屏蔽我。”
      “绝对不会。”舒来竹笑得快哭,“今天太晚,我送你回宿舍。”
      徐照音可受不了粘粘乎乎的告别,另找个理由,直接回了学校。回到宿舍,躺在木板床上,舒来竹的影子在脑海里来回绕圈。她虽然不喜欢舒来竹其人,却很喜欢被人喜欢的感觉。不知道触到哪个激动点,凌晨12点,往常早进入梦乡,此刻灵台却清明得很。她是陷入到一种外在的形象中去了,受人喜爱、被人追求,进而幻想到成为完美无缺的女人。而这个形象由她和舒来竹共同打造。
      第二天醒来,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多了一道光。而光必须给人感受到,于是她主动给唐蒙发消息。
      两人约在喜来登影院门口,看一部和亲情有关的电影。情节根据导演的亲身经历改变,讲述一对母女的艰苦生活,据说能让一米八的大汉哭湿一包纸巾。徐照音本来强烈抗拒这片子。她和他妈关系不太好,两人从来说不到一块儿,所以平时避免观看母慈女孝的片子。加上影片煽情得厉害,就更踏在她雷区上。奈何另一部好看的动漫片下午没场次,唐蒙呢,又极力推荐亲情片。结果发完消息,两个钟头之后,她和唐蒙已经坐在最后一排的情侣座上。
      两人落座。灯光渐暗,氛围正好,正适合小情侣动手动脚。徐照音心里早有预设,她和唐蒙之间的肢体接触早晚会来,无法避免,可真到这黑漆漆的小隔座,她又怕唐蒙手脚不干净。男人嘛,总有点□□上的欲望,而她不想听人摆布。果然,灯一黑,唐蒙马上用手肘轻戳徐照音。
      徐照音缩回手臂,巧妙地变换姿势,身子靠到另一边。灯光一黑,整个影厅仿佛只剩下两样东西——前方的屏幕和身边的唐蒙。她有点夜盲,看不清唐蒙的脸,只感受到一具散发着热气的□□。
      “唐蒙,”徐照音语调平静,“今天出来只是看电影,学术交流,不算约会。”
      “嗯。”闷闷的一个字传到她耳畔。
      徐照音心软,补充道:“约会留到下次,今天没仔细打扮。”
      唐蒙倒是音调上扬地应了一声。与此同时,徐照音可是不自在,认为自己睁眼说瞎话。什么叫“没仔细打扮”?凭什么约会要求女生“仔细打扮”?下回偏要穿得随便点!
      座位设计得不合理,徐照音看屏幕得板着脖子,怎么调整姿势都难受。又由于心里对自己生着气,更加坐立不安,片子前半段完全没进状态。
      唐蒙倒是专心致志,看得挺来劲,眼珠子笔直射向大屏幕。她瞧着唐蒙,心里暗暗发笑,这小子真当“学术交流”了。
      片子没啥意思,没剧情、没思想,只有煽情。徐照音虽然明白套路,眼泪也撑不住有点要落的趋势。一瞥唐蒙,不知道什么时候罩上口罩,左手还捏着一团纸巾。明显在哭,还不想让她看出来。徐照音假装不知道,泛上来的眼泪全缩了回去,忍不住逗他:“导演一定很爱她妈妈,对吧?”
      唐蒙不响,黑暗中喉结上下一滚,蹦出一个沙哑的“对”。
      这一声“对”几乎把徐照音的母爱刺激出来。她转回身子,不再说话,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没想到唐蒙一个反手搭上她手背。徐照音迅速抽回,五官皱在脸上,感到难以忍受的厌恶。唐蒙的手粘哒哒的,光滑又湿润,让她联想到癞蛤蟆的蹼。
      她觉得恶心,这股恶心慢慢演变成一种不指向任何人的怒气。屏幕上饰演妈妈的演员走在雪地里,漫天白雪落在头发上,和女儿隔着一条大河相望。影厅里一片抽泣声。唐蒙左手捻着纸巾,右手把口罩拉到眼下,身子竟然微微发颤。一点煽情套路招来那么多眼泪,她觉得可笑,更觉得气愤。两相加持之下,徐照音红了眼眶,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被气的。
      放映结束,两人走出影院,沉默无语。拐个弯,走上运河,依旧默然无言。一个生着气不想开口,一个怕被听出哭腔不敢开口。徐照音和唐蒙并排,隔着一个人的空隙,步伐快得竞走似的。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奇妙。两个人在一起,有的必须每时每刻不停吧啦,而不能有一分一秒沉默。有的却可以享受相对无言,而保持心灵的平和。可惜徐照音和唐蒙不属于后者。
      从武林门走到文宣馆,徐照音无数次想一走了之,最终还是没狠下心。一把拽住唐蒙的卫衣帽,她说道:“你走太快了!”
      唐蒙摘下口罩,转头看和他并排的徐照音:“不好意思。”
      这一声软绵绵的道歉磨得徐照音丧失目标,不好再针对唐蒙,怒气在胸腔里来回打转全指向了自己。徐照音高声笑起来,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是不是被感动到啦?”
      “什么?”唐蒙问。
      “电影啊!”徐照音说。
      “嗯……”唐蒙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点头,“导演拍得很不错,真情实感。”
      “是挺感动的。我也很喜欢。”徐照音回答。
      其实她一点儿不喜欢。
      为了弥补唐蒙,徐照音刚到寝室就给他发消息:
      “唐蒙,明天有空吗?我们正式约会一次。”
      屏幕一闪,两条消息。一条唐蒙,另一条是舒来竹。
      唐蒙:“嗯嗯,期待你的打扮。”
      舒来竹:“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喜欢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打扮”?徐照音一点儿都不想打扮。
      “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这需要她给吗?反正追求是舒来竹自己的事情。
      第二天,徐照音翻出长久没用的卷发棒和双眼皮贴,又从储物箱里翻出三对耳环。她翘了下午的课,趁林书不在的当儿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舞台已经备好,表演开始。
      对着镜子,她边照镜边自言自语:“第一次约会,试着好好打扮一次。”
      徐照音看着自己,拼命瞪大眼睛,抿着嘴巴。歪头浅浅一笑,笑着笑着眉头皱了起来。
      “皮肤有点黄。”她对着镜中人说道。
      徐照音冲出卫生间,小跑到书桌前,挨个抽屉翻。终于给她找到了——去年圣诞节买的bb霜。冲回卫生间,她打开bb霜,使用提示上写挤出黄豆大小即可。她挤出一个食指关节长度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抹在脸上,毫无章法地乱搓。
      “白白的,”徐照音扬起下巴,轻拍两边脸颊,“挺好。”
      “头发该怎么办?”梳出一道中分线,她把中长发往两边分开,抿着嘴巴左右转脑袋,“有点奇怪。”
      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打开门带出一阵风。等这阵风消散的时候,徐照音已经半个头埋在储物柜里,扒拉着柜门翻找什么。
      “找到了!”徐照音右手握住一个黄色发夹,说道:“鹅黄色!显肤白!”
      她重新来到镜子前,把头发梳成三七分,额前留一缕到颧骨。视觉上光滑脸部轮廓。捻着发夹,她一下子别在耳后,一下子别在额前。对着镜子来回比对,她的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发夹环绕一圈后在右耳侧停住。
      “嗯!就这样!”她对着镜子灿烂一笑。
      “衣服呢?穿什么好?”她打开衣柜,手指滑过每一件外套,全都取下来在身上套一遍。选来选去,挑中一件平时绝对不会穿、在她审美之外的蝴蝶袖长款风衣。这是朋友送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在柜子里关了一年,此刻终于重见光明。
      她又翻出口红,薄薄地在嘴唇上涂一层,学着电视剧里的女演员叭咋嘴。“嗯,不错。”她满意地笑着,“不能太招摇,稍微有一点就好,不能让他看出我化过妆。”垂眸思考一阵,她继续说,“我化妆不是为了让唐蒙欣赏,不是为了取悦唐蒙。我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哪个女人不爱自己的形象?”她重复一边最后的话,突然陷入沉默,脑子里开始来回播放同一句话——“哪个女人不爱自己的形象?”
      “女人!”徐照音愤愤地想,“到头来我还是一个女人!”她看着镜中人惨白的脸色,鲜红的嘴唇和精心修饰的发型,变得前所未有得迷茫。
      “唐蒙凭什么值得我这样做?”她猛地摇摇头,“不是,我是为了自己,为了自我欣赏。不关唐蒙的事。”
      徐照音一阵风似的离开宿舍。
      还是上次那条运河。唐蒙早就在一条石桥尽头,身穿白色卫衣黑色卫裤,脚套一双马丁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徐照音慢吞吞踱着步,等到双方四目相对,她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脚步不断加快,进而变成小跑。奔到唐蒙身前,气喘吁吁地立定,徐照音张开双臂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趁唐蒙没回过神,她撒开手臂后退一步:“今天什么安排?”
      唐蒙捋袖管,左手抬至胸前,低头看表:“这个点还早,阳光又那么好,我们去清水湾公园散步好吗?”
      “好。”徐照音走近一步,挽住唐蒙的手臂,极力状作自然。
      再怎么小白脸,唐蒙也是男人。徐照音隔着毛衣能清晰感觉出肌肉线条,以及他的稳定和力量,还有那股熟悉的热气。越靠近唐蒙,她越发觉舒来竹和唐蒙相似。一样的直板板和不灵活,区别只在于一个体现在外在的脂肪上,一个隐藏在体内的肌肉中。
      她感到抗拒,而越想甩开胳膊,她越攥紧唐蒙的衣袖。
      “我或许是想要有一个家的,”徐照音想道,“或许幸福的家庭是存在的,只是我身边没有。徐贺工和刘洋水虽然经常吵架,可是他们曾经相爱过,否则哪儿来的我?”这时一只手环上她的腰,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微微缩了缩腰部。“不!不相爱照样能发生关系。况且爱情……爱情?”徐照音嘴角撤出一丝冷笑,“爱情算什么?不过昙花一现的东西。”因为对这个论断有点疑惑,她更反复在心里强调,最后果然越来越看不惯现在的自己,以及身侧的唐蒙。
      厌恶能产生力量,尤其是刻意酝酿出来的。徐照音一下子进入一种很明确的状态,身子一转,她脱离唐蒙的掌控。
      “照音,”唐蒙满脸堆着笑,“我想,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必须留点纪念。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如果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直接告诉我,别憋在心里。还有,我昨天晚上对咱俩的未来做了一个简单设想。明年就是大四,是我们面临选择的时候,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考研。咱俩研究生毕业之后就结婚。你知道吗?我对结婚一直有美好的幻想。我渴望结婚、生子,渴望一个幸福的家庭。”他转过头,端正脸色,“照音,谢谢你这么勇敢,愿意跟我在一起。你这么优秀,年纪又刚好……”
      “刚好什么?”徐照音打断他的话。
      “刚好过法定结婚年龄,过几年等咱们结了婚,马上要一个孩子。到时候你什么也不用干,安心跟我在一起。我一定努力工作,让你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说话算话?”徐照音冷冷地问。
      “当然。”唐蒙牵起徐照音的手,温柔得近乎虚伪,“照音,你相信我。我虽然现在是个学生,但是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到时候逢年过节一大帮亲戚聚在一起,你是最有面子的那个。”
      徐照音不言不语,只盯着唐蒙不住地瞧,突然笑出声。眼前这个巧舌如簧的男人,跟她幻想中木讷的小白脸判若两人。
      “唐蒙,你是唐蒙吗?你怎么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唐蒙双手捧住徐照音的手,腼腆的味道一扫而空,捻起一抹颇有攻击性的笑:“说实话,我之前有点怕生,你又那么热情,我有点招架不住。后来你跟我表白,我才有点放心,稍微放开一点。现在我想通了,既然咱俩以后要在一起,必须互相坦诚。所有的话都应该敞开说,否则就不能算真正恋爱。”说着把手搭在徐照音肩上,渐渐靠近,胸部几乎相贴。
      徐照音连忙后退一步,近乎自言自语地喃喃:“为什么我们要约会?为什么不只是吃吃饭、散散步、聊聊天?唐蒙,只有当你不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才喜欢你。而现在,你的一切令我恶心。我曾经多么喜欢你的长相和谦卑的态度,现在看来,人看久了都一个样。至于谦卑,刚才你也说,是因为你没放开。”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突然皱起眉陷入沉思。和唐蒙之间的肢体接触始终是她的坎,每次触碰都像摸到一滩呕吐物。感觉被无限放大,那里面充斥着一种徐照音从来没接触过,并且极其排斥的东西。欲望,尤其是□□的欲望,为什么唐蒙有欲望?她承认,但凡是人,没有一个不陷入欲望。可是唐蒙不行,唐蒙作为徐照音的男朋友,必须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别说□□上的欲望,就是上卫生间一事,也是她极力避免去想的。而如今,随着和唐蒙越来越接近,徐照音越来越失望。唐蒙不过就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不懂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懂俄国文学,容易被煽情,不够理智,发际线还那么高。他竟然有那么多缺点!
      徐照音不想把一切告诉唐蒙。她把所有的想法隐藏起来,越隐藏越能体现珍贵和独特。它们它们不仅是徐照音的宝藏,也是她活在世上的根本,是她完美人格的唯一解释。只要不说出来,就能防止被批判。只要不被批判,她就永远是对的。她哲理的完备就在于它从未经受考验。
      “分手吧,”徐照音恢复平静,“你打破了我对你的幻想。人与人之间不存在幻想,就没什么可谈的。”
      唐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半天没反应。过了一会儿,他反问,带着哭腔:“我喜欢你,我爱你,对你来说不过是幻想吗?爱不过是幻想?”
      七公里,徐照音独自走回学校。她明明做了一件富有哲理的事,多帅气,多干净利落。可是为什么,心里难受,仿佛有一只手掐住她的心脏。她一点儿不想哭,可是为什么眼泪自己掉下来,一点儿不跟理智商量。
      “第一次总是艰难的。难受、悲伤,这都是代价,是理性的代价。”徐照音不停安慰自己,“要学着坚强,坚强一点。”突然她刹住脚步,蹲下身,浑身微微发颤,“不是的,我错了。我是个渣女,我以后再也不会恋爱,上天会惩罚我。不,还可以挽回!”她从地上弹起,一抹眼泪,回身去追唐蒙。一看望去,运河上一条条石桥,唐蒙在哪一条石桥上黯然神伤?想到这里,她突然又硬起心肠,是因为“黯然神伤”这个词。她在心里默默念一遍,联想到琼瑶剧里那些哭哭啼啼的桥段,马上下定论:“我在演戏。我像无数的女人一样,陷入到情景剧中去了。全部是情感陷阱!越到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越要狠心。唐蒙,不过是成千上万男人的其中一个,无知、平凡、俗套。我还年轻,还有大半辈子,难道剩下的五六十年全部交给这个男人?”仿佛预见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猛然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她挺起胸脯,坚定地朝学校走去。但到底,她心里有了一个窟窿。为了弥补,徐照音迫切地想重建或者破坏什么东西。她想到舒来竹的短信。
      当天晚上,徐照音去见舒来竹。
      约在老地方,上次散过步的广场。徐照音知道自己为什么找舒来竹——为了验证一个猜想,也为了可以过回老日子。她觉得不安,既想歌颂自己,又想甩自己一个巴掌。一道力量牵着她往前,一道力量牵着她后退。脑子里千头万绪,好几个矛盾的念头同时在喊叫:“睁开眼睛,看清楚舒来竹是个什么德行,男人是个什么德行。”“不是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不是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一样。”“我为什么找舒来竹?不去找其他的男人证实?找一个陌生男人更有挑战性。可是舒来竹容易上手啊,不用冒任何风险,我就能知道想知道的一切。”
      每到这个时节,运河边上的风总是凶得很,刮得地上到处是银杏树叶。徐照音脚踩树叶,停下脚步,望着光秃秃的树头发呆:“或许不找舒来竹更好。我不是已经从唐蒙身上知道一切了吗?对,不去找他。”说着往回赶,突然刹住脚步,拳头一握发起狠:“我倒偏要去找舒来竹。难道我不敢吗?”又转身跑向白露广场。
      晚上天冷,加上几盏路灯坏了,六点钟的运河边阒无一人。万物归于寂静。等会儿,仔细听,黑夜中一条长椅旁传来轻微的哽咽。一个人像猫似的蜷缩在地上,一只手攀住椅缘,身体发颤。徐照音本来很坚定,她也真以为自己把一切全想通,再没什么能阻碍她的行动。没想到快到白露广场的一刻,她不受控制地哭了。
      徐照音感受不到悲伤,只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眼泪自动下来。她一边陷入一个新形象,这个新形象渴望牺牲和悲剧,一边又按着理性分析,如果可以被称之为理性,而不是狠心:“唐蒙他那么爱我,没错,他那么爱我。这么爱我的一个人,突然离开我,所以我哭泣。等等,唐蒙真那么爱我吗?我们统共见了十次面不到,短时间根本培养不出深厚的感情。”念头一拐弯,跳到另一个极端:“不对,短时间就那么爱,更能看出爱情来势汹汹。爱情不都是激烈而深刻的吗?所以唐蒙离开我才会哭,我现在才会哭。哭是应该的,我应该哭一哭啊!”
      正当她抽泣得半死不活,一个老大爷路过,同情地瞅了她一眼。这眼神就像一股冷水浇在沸腾的心上,她一下子意识到外面的世界,一下子清醒。幻想熄灭,形象分崩离析。她站起来,自嘲地笑了。
      一路上,徐照音始终没想出个所以然,怎样做都有缺憾,怎样做都抹不掉心里的疙瘩。问题出在哪里,她想不到。但她有点隐约的预感,见面和不见都一个结果,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区别只在于哪一个退得更彻底。她要是不去见舒来竹,就代表永远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要是去见,虽然有了一扇窗户,但关还是开,选择权依然在她。你永远不能逼一个人看她不想看的东西。
      依然是徐照音先看到舒来竹。由于知道他的心意,徐照音行动更加自如,肆无忌惮地对着舒来竹上下打量。一件驼色大衣紧紧贴在身上,绷出胳膊的赘肉,两只手缩在袖管里,像个老大爷。内搭,徐照音眯眼细看,似乎是一件藏青色格子衬衫。天气离回暖还远,舒来竹缩成一团,手臂僵着垂在两边,手指紧紧抠住袖口,整个身子在发颤。
      看到舒来竹的一瞬间,她心又软了一下,不仅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真实,也因为自己的软弱。当一个真实的人站在眼前,他呼吸、跺脚、怕冷,活生生。不知道为什么,徐照音心里的结好像部分结开。但她不仅没有开心,反而不安。与此同时,她感到一种渴望,想马上投身到真实中,想马上跑过去轻轻抱住舒来竹。不为爱情,只为取暖。
      “不如把我和唐蒙之间的事情全告诉他。”徐照音思忖。她仔细检视她的心,发现一股前所未有的倾诉欲,“或许只要说出来,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对,说出来,说出来。”
      徐照音加快脚步,走近舒来竹,突然又停下不走。一种庞大的幻想在她心里漫开,她仿佛看到自己急切地奔到舒来竹面前,痛哭流涕地阐述心情,越来越奔溃,最后跪倒在他面前。舒来竹扶起她,满眼含情。最后两人相拥而泣。
      徐照音拼命把幻想压制下去,但到底,她的倾诉欲已经受到玷污。她凭着惯性,慢腾腾地走,幽灵一样在舒来竹眼前立定。
      舒来竹嘴巴一扯,笑了。笑容撑宽他的两腮,加上嘴角斑斑点点全是粉刺和痤疮,越发像一只聒噪的□□。
      徐照音近距离看着舒来竹,倾诉欲一下子荡然无存。她又想到唐蒙和他的一点点相似,于是心安一点,也没那么悲伤了。她重新打起精神,换上一副洒脱的姿态。
      “照音,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耳畔响起舒来竹声音,沙哑仁慈。
      徐照音一阵鸡皮疙瘩,马上灿烂地笑起来,转移话题:“福标大厦五楼新开了一家书店,我看过网图,装帧不错,书类挺全。一起去看看?”
      福标大厦是近年新建的商场,主攻对象为学生群体和社会文青,里面集中不少特色书店。今天又恰好赶上淘书节,更炸出一大批爱书的中老年人。徐照音和舒来竹穿梭在人堆里,周围吵吵嚷嚷,反而衬出这两位的安静。
      两人来到书店,找位子坐下。书店空调温度开得高,徐照音有点出汗。她敞开外套,露出白色毛衣。毛衣有点透,恰好里面穿的一件黑色秋衣,领口几乎垂到胸部。
      徐照音选完饮料,抬头一看,舒来竹正盯着她的胸部瞧。她不戳破,轻描淡写地问:“看什么?”
      “哦,我就是有点热,恍惚了。”舒来竹没移开眼神。
      厌恶、轻蔑、敌视、优越感,徐照音说不出哪种情感多一点,反正就是不舒服。浑身上下不舒服。她突然翘起二郎腿,抖着腿,把菜单扔到他眼前:“点单。”
      一杯水果茶,一杯黑咖啡。
      徐照音拨弄着果肉,脑子转个不停,满心想让舒来竹吃瘪。思来想去没个着落,这时舒来竹菩萨似的,慢悠悠开口:“照音,我昨天刚看完雨果的《悲惨世界》,你猜我发现什么?”
      “什么?”
      “《悲惨世界》的写作手法和《卡拉马佐夫兄弟》很像。”
      就像拨动了一根琴弦,徐照音这把难弹的吉他,整个音箱都发出共振。她也这么觉得。可是由于感到被侮辱,怒气还未散,她忍着没发表意见:“是吗?”
      舒来竹身子前倾,手掌往前挪几寸:“对啊。我记得冉阿让出庭时的一段,作者描写时说道……详细的记不清,总之是以在场人经过事变之后的视角,比如说‘下面是这么说的,这是当时在场的人事后记录下来的’。类似这样。《卡拉马佐夫兄弟》里不是也有很多种这样的描写?”
      “是有,”徐照音憋不住补充,“还有冉阿让决心放弃自己,挺身而出救囚犯的一段,雨果描写他独自在房间里,一个人来回踱步,做思想斗争。这一段可以和伊凡出庭作证的那一段对比来看。”
      “没错。”舒来竹说,“我们看法一致。”
      “看法一致”这四个字给徐照音一击,她反感和眼前的男人“看法一致”。徐照音不再说话。
      逛完书店,两人坐扶手电梯。徐照音在舒来竹上一级台阶。有人勾了一下她的食指,徐照音回头,是舒来竹。舒来竹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意,半是抱歉,半是请求。
      徐照音心慌意乱地抬手,手臂在空中绕一圈,最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她不说不可以,也不说以后可以,只笑着转回身子。
      “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拒绝?为什么心慌?”徐照音对自己不满,老账新账一齐漫上心头,还有刚才,他竟然这么旁若无人地看我的……”她跳过“胸部”这两个字,“他还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龌龊心思,哼,我早看出来了。男人果然都一样。”
      两人出商场,并肩走在街边。徐照音刹住脚步,突然攥住舒来竹的袖口,五官紧张地扭曲着,像要发表什么重要言论。她锁着眉头,心里无数粗话挤在喉咙口,只等着一声令下、喷薄而出。她崩住身子,正要张口的一瞬间,舒来竹转过头。他满脸期待,那样兴奋光彩的笑容照在一张暗淡无光的脸上,近乎有一种悲惨。
      徐照音身子一下子松懈,话头全堵在胸腔,差点憋出内伤。两人眼对眼鼻对鼻看了好久,终于徐照音开口:“舒来竹,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舒来竹问。
      徐照音松开手,下巴一扬:“我不喜欢你脸上的粉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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