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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与你长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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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行停留在一扇门前,这并不是他的家门,但他仍愿意在此多停留几秒。他踌躇而犹豫,他其实并没有理由敲开这扇门,门内的人与他非亲非故,他不敢确定初中上学路上的短暂同行在对方眼里算不算得上值得珍重的友情。最后,他沉默着拖动行李箱,向上层的另一扇门前进,向家的门前进。
没人知道的事,不该让别人知道的事,只属于自己的悸动,吴行觉得箱子似乎沉了一些,可心里似乎又轻松了不少,一级一级拾阶而上,直到看不见那扇门为止。
……
“瘦了。”母亲带着慈爱的眼神打量吴行。
“哪有。”吴行笑着否定,“你儿子成天吃好喝好,怎么可能瘦得下来。”
“就是瘦了。”母亲仍坚持自己的看法,“这几个月你又是入职又是毕业答辩的,怎么不能瘦。”
“多大小人了,瘦一点又怎么了。”父亲不赞同母亲的看法,他一向愿意唱反调。
母亲斜了他一眼,没多做理会,继续盘问着吴行最近的状况,他也乐意一条一条地做出回答。
“……所以说嘛,你看看二楼的强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李歧吗,他最近又怎么了?”吴行顺着问道。
“嗯?倒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那么大个人了也没个正经活干,整天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正经人在一起。”
“他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吗?”
“是啊,大前年过年你回家的时候他爸就和他后妈搬出去了,说是在哪买了新房。”
“不管他了?”
“老早父子俩就三天两头地吵,而且好像说又有孩子了,哪能顾得到他啊。”
“也没个活干,怎么养活自己?”
“只是没个正经差事。”母亲想了想:“像是到处打零工吧,有几次大晚上才看他回家。”
“这样么。”吴行没有什么表示,简单几句引向了另一个话题。
……初一时……
“咚咚咚。”
晚饭后,突然的敲门声响起,并没有预定要来的客人,母亲带着疑惑从猫眼中向外看去。
是李社国,住在二楼中门洞。
毕竟是一栋楼的邻居,母亲开了门。男人带笑向母亲打招呼,背后站着他的儿子,今年和吴行在一个学校上初一的李歧。
开学也不过刚一个多月,吴行连自己班的同学也只是记个七七八八,外班的只能说是一无所知。
“您家的孩子也是上初一是吧。”李社国以这样一个问题起头。
“是呀,和您家孩子一样。”
李歧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父亲正在商量和自己有关的事,看起来像是被硬拉过来的。他无所谓抖着腿,给嘴里哼着的歌打着节奏,有意无意地向吴行投来一瞥。
吴行并不太在乎,他仔细听着李社国与母亲的对话。听着李先生夸赞吴行吴同学有多么的好学而自律,吴行觉得自己大概率有麻烦了。
果不其然,李社国结束简短的铺垫,提出了本次前来的原因。
“想问问您家孩子能不能早上跟他,”李社国摆摆手,示意李歧过来。“跟我家儿子一块上学。”
“可以是可以,只是……”母亲有些迟疑。
“嗨,最近厂里人事变动,以后我可能得常上夜班,这孩子早上容易赖床,想找个人帮忙督促督促,以后入冬夜长了上学也有个伴。”
“行。”母亲想了想觉得有理,转头看向吴行,“怎么样?”
大人们聊得好好的,说不就属于不听话了。吴行点点头表示同意。李歧则反应平平,也是,他大概早就知道了。趁着李歧仍在注意这边,吴行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对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立刻转过头去。
挺有脾气的,吴行想,希望不要太麻烦。
……
吴行觉得自己大概是选错了出门的时间,放假在家就该好好休息,闲着没事干嘛出来晨跑。
也提醒各位晚上在外逍遥的同志,喝了酒就请坚持到打开家门,不要坐在门外给你的邻居平添麻烦。
“李歧,李歧。”吴行喊着他的名字,“醒醒。”
然而李歧仍睡得很沉,黑色的鸭舌帽遮住了他的脸也挡住吴行的视线。吴行见喊名字没什么效果,思索了一会,还是决定上手。
吴行屈膝蹲下,伸手摇了摇李歧的肩。
“嗯……”从鼻腔里发出的不满的哼声,李歧晃晃头,从睡梦里慢慢醒来。
既然醒了就没自己什么事了,吴行站起身,准备继续下楼。
“吴...吴行?”在转身后,他听见一个早已陌生的带着迟疑的声音。脚在半空停留了短而难以察觉的一瞬,吴行站稳回答道:“是我。”
“...谢谢。”他听见站起身的声音,钥匙间的撞击声,门轴沉闷的声音,自己的脚步一点点加快走出楼内。
……初二时……
“李歧,李歧。醒醒。”
见摇了几下没有反应,吴行干脆地把灯打开了。“都几点了。”
李歧在床上蜷缩了一下,随后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疑惑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吴行亮出手中的钥匙,“你爸昨天晚上给我的,我记得当时你就在旁边,不记得了?”
“?”李歧显然一头雾水,“有吗?”
“当然有。”吴行收回钥匙。
“为啥啊?”
“你爸说这几个月厂子里任务重,他回来得晚,怕没人给我开门导致你迟到。”
“现在说不同意还来得及吗?”
“晚了。”吴行看了眼手表,“根据以往的经验你要是再磨蹭五分钟我们迟到的概率就会增加百分之二十一。”
“真的假的?”李歧套上衣服,“那么准?”
“你觉得呢?”
“假的,你绝对是在骗我。”
“随你。”
换好衣服匆匆洗漱,打开冰箱热了个包子,拿在手里就匆匆出门。
“你是怎么做到每天起那么早的?”
“习惯成自然。”
“我可习惯不了这种,”短寸头的少年三两下吞下包子:“会困死的。”
走在前头的吴行回头白了他一眼:“想来也是。”
“?不要说得跟你很了解我一样。”
“谁有那闲工夫去了解你。”吴行转回头,“管好自己吧。”
……
李歧瘫在卧室的电脑椅上,宿醉的头痛让他眉头紧皱。
昨天还是喝的太多了,他想。可也不能不喝,上次杜哥有“麻烦”的时候他不在D市,这次要是再拂了杜哥的面子有麻烦的就是自己了。
鼠标滑动,漆黑的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照片。上边的公路延伸着,在边际露出一辆的半截。李歧发了发愣,随后点开□□,几个好友请求迅速地出现在屏幕上。
李歧扫了一眼,不出所料都是方野介绍过来的。说真的,李歧相当后悔给方野看那一次场子,出手是够大方,但见不得人的事也很多,不适合久干,他现在还是想要更稳定一点的生活。
稳定的生活,他想到了吴行,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会听见楼里的老人说,吴行真省心,从小学到高中没上过一天辅导班。也会听说,他去了大城市好学校。也知道了他在大学也名列前茅,毕业临近大公司纷纷投出橄榄枝。而今天,再一次被他从睡梦中拖出。
可他们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很远很远。他叹了口气,今天的面包永远比明天的梦想重要。
李歧看了看简介,通过了其中一个申请。
……
吴行是在外省读的大学,实习也是在外省,只有长假才能回来一趟,一回来就免不了被本地的朋友拉出去聚餐。
成年男性聚会,喝酒是避免不了的项目,但吴行不喝酒,或者说只会象征性的抿一些。几个朋友也不在意,都是多年的朋友了。
“你说说,我都掏心窝子地对她好了,怎么就不肯正眼瞧我一下呢?”,一个人将瓶内的酒一饮而尽,借着醉意大倒苦水。
“你对人家好,可人家不喜欢那就算骚扰。”
那人放下酒,盯着绿色的玻璃瓶出神。
“接着舔呗。”叹了口气,开了另一瓶酒,“至少她还没说讨厌我。”
哄堂大笑,干硬的笑声里却没有笑意做支撑,只引出一阵难耐的沉默。
“对了,五挂。”一个人问:“S市有中意的妹子吗?”
“我一天天事儿多着呢,忙的头都快秃了,哪有那个时间。”吴行晃动着手里的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拱动着泡沫在杯壁上流淌。“而且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生活也挺好的。”
“哟,几年不见,变成不婚主义者了。”
“我也不想结婚啊。”一个人感叹道。
“嗯?”他旁边的人戳了戳他,“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结婚!”那人调高了音量,却又很快低落下来,“可我也不想和她分开。”
“打算拖着?”
“要是没那么多事,上个月她毕业的时候我就想跟她领证了。”,他灌了一口酒,仰躺在椅子上,“可我做不到。”
洗尘会很快变成了诉苦会,又很自然地变成了吹牛皮大会,几个人很快醉得不省人事。吴行一个个给他们的家里人打电话,再送上出租车。最后剩有一个人是自己住,吴行打了辆车去他家。
在把人扔到床上后,吴行走到楼下。从这里回家会经过一片老楼区,传言这里有些无业人士聚集。吴行大可以打车回家,但他今天不打算这样做。
……
任人也不会想到,在曲折的小巷中,杂货店的掩盖之下有一个可以容纳几十人的“棋牌室”。李歧也是来到这里才发现这个事实。
这算个什么事儿?李歧恼怒地用脚碾灭烟头。但擅自离开更是不可能,满脸横肉的老板早就半劝半抢的拿走了钱包和手机。
李歧皱着眉头盯着小巷的尽头,有半个多小时没有人来了,里面则早已是座无虚席。希望今天晚上别出事。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
吴行其实原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小巷,毕竟老楼区规划很糟糕,死胡同到处都是。但在这大多数住户早已搬走,一两年前就听说要拆迁做规划的地方,很难想象会出现吵闹声。
再走近点就能发现,巷子里是在争吵,撕心裂肺的喊声愈加清晰。
“大胡,你要是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怎么说都得撕你一块肉下来!”矮个子的男人站在一间亮着灯的杂货店门口,质问着面前五大三粗的男人。
“嗯?”大胡像是有些疑惑地搔搔后脑勺,“王哥你可得说清楚,我可不记得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你……”那个王哥像是被这句话噎得喘不过来气,“你为什么要告诉她们我来这儿?我不是说过下周就能还上了吗?”
“王哥,先不说我做没做错事,今天可是周日,明天就是下周了。”
男人闻言瑟缩了一下,但仍然梗着脖子说:“下周五就发工资了,就能还了。”
“哦?”大胡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你工友说,你早就跟厂子里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
“那…….那是因为……”
“王哥,不是我胡某人看不起你,”大胡用脚碾灭烟头,“但没钱就别来了。”
“那你也不该告诉她们!”本来有些萎靡的王哥突然又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堪!心怡她一回家就看见那婆娘摔东摔西的,你知不知道他用什么眼神看我!”
大胡冷冷地看着,王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胡哥,求你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一定能赢回来的,胡哥!”
“呵。”大胡转身便走。
王哥跪坐在地上,在大胡转身的那一个瞬间掏出柄雪亮的刀子,暴起直扑大胡的后背。
“你…草!”大胡跌撞了几步,回手就是一拳。
但挥空了,王哥红着眼睛,准备刺出下一刀。
……
事情发生时,正好是老板“大发慈悲”让他进店里休息吃个夜宵的时候。
等他来到外面时,两个人早已厮打起来,一柄沾了血迹的水果刀掉在旁边。
“……”李歧愣住了,紧跟着他后面有几个人出来,也愣住了。
不过如果仅是如此的话,也并没有太过令人惊讶,每天都会有类似的场景发生。
但警笛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越来越近。
“客人们”顿时作鸟兽散,徒留下一个尚未摸清楚情况的李歧。
李歧虽然慢了半拍,但也反应过来准备跑。
一只手拦住了他。
“不用跑那么快。”总让人觉得带着笑意和一点点恶意的腔调。李歧看向声音的来源,对上一张刚刚收回笑意的脸。
吴行晃晃手中亮起的手机屏幕,“警是我报的,用的是打架斗殴。”吴行的表情带上了那种熟悉的得逞意味,“跟我一样当个路过的正义市民就好了。”
让人不满的自信语气,让人不满的自作主张,这个人仍是当时只展现在自己面前那个充满恶趣味的怪人。
只希望不会出事吧,李歧默默地想。
......
警察迅速的解决了问题,并从死都要拉个垫背的王哥那里得知了杂货店幕后的真相。
窝点就这样被捣毁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但我的饭钱也没了,李歧对着微信钱包愁眉苦脸地想。
“怎么了?”吴行看向他。
“没事,今天多谢你了。”
从警局门口出来,橘黄色的路灯连缀着,延伸着,照亮深夜无人的街道。
“改天请你吃顿饭吧。”李歧转头对吴行说。
“我在这待不了几天了。”
“要去哪?”
“回s市,”吴行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你不知道吗?”旋即了然的点头,“你确实不知道。”
李歧确实不知道,毕竟只是三年还不同班的同学,他很难找到什么适合打听的理由。
“不过倒也无所谓。”吴行笑了笑,“下次再回来就大概是过年了。”
……初二时……
“哎,吴行,你认识八班的李歧吗?”
“算是认识,怎么了?”
“跟你打听个事呗。”
“说。”
“他正跟谁处着吗?”
“没吧,至少我不知道。问这个干嘛?”
“那啥,就是那谁她朋友托我打听打听。”
“正面突破不成,打算迂回?”
“帮个忙?”
“要是他自己乐意说的话。”
…
“李歧。”
“啥事?”
“你在谈恋爱吗?”
“?”
“啧,别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不是,停一停,我记着我上周三还是四的时候跟你说过吧?”
“嗯?有吗?”
“我说是肯定说了,您听没听就不一定了。”
“那劳烦您再说一遍?”
“想得美!我还觉得你人不错,是个合格的树洞,结果你根本没在听?”
“都是树洞了,我听不听都没有意义吧?你看起来也不需要什么建议。”
“……”
“……”
“所以你现在究竟有没有在谈恋爱?”
*快步走开*
……
“方野,我再说一遍。只要还有一个人说是你介绍来的,你就别想进这门。”
一头橘发的男人挤在门打开的缝隙里,阻拦着李歧关门。
“别呀岐哥,我这不就是来赔礼道歉的吗。”方野挂着笑容堵在门口,两个人就这么对着防盗门较上了劲。
“李歧?”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两人向来源看去,吴行拎着行李箱,带着疑惑和好奇向着这里看来。
“这是,在干什么呢?”
李歧短暂地愣了一下,方野迅速地抓住空隙顶开门,一脸笑嘻嘻的揽住李歧的肩。
“我是岐哥他朋友,来串个门。”
“哦。”吴行点点头,“那没事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李歧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
“公司有急事,得飞回去了。”吴行匆匆回答了一句,就头也不回地向下走了。
某一次,某一年的某一次,李歧从防盗门的猫眼向外望去。一家三口,个子最高的年轻人背着包拉着旅行箱有说有笑地向下走去。他听不见声音,但脸上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
曾经,某个快忘记的曾经,他们可以走在同一条路上,畅谈同样的未来。
身影消失,短暂交集的线再度分开。
其实也不完全是感伤,淡淡的嫉妒与不明的情绪渗吸而上。
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
“哥,那谁呀?”
“嗯?啊,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方野摸摸下巴,“可我不是听说哥你连中考混了个末流,毕业典礼也没去吗?但他看起来跟你关系不错啊。”
“嗯。”李歧也没多做回答,只是关上了门,“有什么事就说吧。”
……初一时……
“吴行同学,问个问题呗。”
少年的视线从眼镜上方传来,“什么问题?”
“您觉不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觉得。”
“那,您能不能话再多点?”
原本不耐烦的视线突然变得有些迷茫起来,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咱们一块上学也有个八九天了,从我第一天问你叫什么和几班的以外,你就没说过‘嗯’和‘是’以外的的词。”
吴行的眼神飘忽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表示赞同。
“就是说,总得有点儿,那啥,积极的回应吧,在这么下去我迟早抑郁。”
“积极的回应?”吴行皱皱眉头。“要有多积极?”
“啊?呃,大概就像…”
……
“首先,你想得美。”李歧碾灭烟头。“说句抬杠的,之所以后来出这一系列事儿归根究底也就是在你那个酒吧,你现在还打算让我再去一次?”
“岐哥,我不是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嘛。”方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而且这不是为了赔罪才请您来的吗。”
“赔罪?”李歧被这个说法乐到了,“哪有赔罪是让人给他打工的。”
“那还有别的地方要您吗?”
“......”
“岐哥,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什么情况我不清楚吗?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天到晚跟几十块钱较劲。偏偏还死倔,一心奔着个正经工作去。可哪有单位要您呀。”
“大不了去工地,我又不能把自己饿死。”
“得了吧岐哥,去年5月份的时候不是去过了吗,两个月就回来了,还跟我们说是去旅游。”
“哥,我跟你保证,只要你肯来,至少是能日子稳定点的。”
李歧什么也没说,燃尽的烟仍在手指间,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985211毕业,在s市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他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像是在问方野,又好像是在问自己。
“得看什么专业吧,也许得五位数起步?”
“方野。”
“哥,咋了?”
“我是不是很失败?”
“只能说是最近有点颓废,算不上失败吧。”
“可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从初三上学期期中开始。”
......
“真的,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就是从那一天起。”吴行放下筷子,有点感慨。
“为什么?”对面的人仍自顾自地往嘴里面塞着吃的。
“我总是自诩多么了解他,关系多么好,可是却不知道他打算退学。”淡白色的汤汁上有星星点点的油花,缓缓地在汤面浮动。
“哪怕知道了他休学了也没有勇气去问原因,哪怕看见他我都不敢打招呼,装作不认识没看见的样子匆匆走开了。”
“你好像跟我说过他。”对面的人想了想,“是大一开学的时候。”
“是,我的确说过。”吴行轻轻搅动着汤汁。“还不是因为邹港同志你一开学的时候跟人口普查一样什么都问。”
“好奇无罪。”
“刨根问底有罪。”
......
天际微亮时,李歧回到家,倒在床上。
方野的酒吧虽然人流量不小,但氛围还行。
如果没人追着问联系方式就更好了,被一群男的围着还是挺渗人的。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是个清闲的工作,不过方野说麻烦的事还是有的。
“父母亲人都已经不包容了,要是在一起取暖的人背叛了会怎样?”
就分呗,李歧当时挺想这么回答的,但他没说,毕竟旁观者永远冷静而爱情的局内人却没法冷静。
但和我也没关系的,李歧有些自嘲的想。其实倒也不是外貌这种第一印象不行,只是从喜欢到爱是有距离的,他却不敢承诺也不能承诺自己可以担得起责任。
周围的人也不是没想过给他介绍一个,但李歧总觉得那太儿戏了,说一两句“宝贝”,“我爱你”就当山盟海誓,逛逛街买些东西就算相互付出,卧室的灯闭了又开自己的人生就属于了他人。分手之后也许痛苦愤怒,但总会有新欢,终会成为酒桌上的谈资。
李歧觉得大概是自己周边人的问题,陷进这个圈子,最终也就只能按照圈子的规则生活,成为圈子的一部分。
想跳出去,想知道自己本可以有的人生。
我还有时间,李歧想。
......初二时......
“干啥呢?”李歧看吴行在公交车上掏出本练习册。
“昨天晚上有几道题没解出来,再看看。”
“是数学吗?给我也看看。”李歧把头凑过去。“啊,是动点。”李歧扯扯嘴角,“这个不行,要是圆还好。”
“圆?”吴行翻了翻页,“这题括号二。”
“这个嘛......”李歧看了一会,“从C点往MN做个垂线怎么样?”他用手指示意着,“把BC转化成题干里这个已知量再套公式。”
有的时候数学题是很奇妙的,你的计算和公式记忆很可能带不来任何帮助。某个灵光一闪点子却能够串联起一切的条件。然而这样的灵感却不是谁都能想到的。
吴行一直记得那一天,以后也会时常想起那一天。
......
实际上,吴行平常不是那晚一样激进的,他当时确实有点微醉。不过结果还不错,李歧没有跟他过于生分。
紧急回到公司的原因是公司业务的地域拓展,管理层决定建立一家新的子公司,被调过去的领导出于对吴行的能力的信任决定将其平级调往新公司的对应职务。
离开公司本部自然不太合适,不过新公司是在D市就另论,离家近一些总是好的。虽然公司是在市区而家是在近郊。
领导的信任还是有点分量的,主要是钱的分量,零零散散的补贴一大堆,虽然不是一直都有,但数目还是很可观的。
希望好运气可以更多点,吴行想。
......
“你怎又回来了?”李歧万万没想到星期一的第一个来访者是吴行。
“准确点来说,我以后就在D市工作了,没意外的话。”
“换工作了?”
“拓展业务范围嘛。”
“哦。”李歧仍很疑惑, “这跟你大早上来找我有什么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吴行看向室内,“想找老同学聊聊天,不行吗?”
“...进来吧。”
……初一时……
“你每天都站在门边上不累吗?”
“不累。”
“下次进来找个地方坐着吧。”
“如果你能收拾得再快点,我也就没必要等了。”
“嘶,你还挺嘴硬的。”
“我不认为这是嘴硬,只是阐述事实而已。”
“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
“不是,有必要思考这么长时间吗?”
带着眼镜的少年微微点点头,步伐微微加快。
“等——你给我停,你这回答的是那个问题啊?喂,走那么快干嘛!”
少年习惯于不去麻烦他人,不去介入他人的生活,少年认为其他人不在意他就能让自己活的更轻松。
少年会一直这么想吗?
......
房间内部的陈设有了很大的变化,记忆中的的家具少了一些。也许墙壁也重新粉刷过?吴行记不清了。生活的气息很淡,厨房看起来整齐但已经落了层薄灰,垃圾桶里也能看到不少快餐盒。
“......”吴行确实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会做饭?”
“嗯,啊,那个啊。”李歧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麻烦,而且我吃的少,挺划算的。”
“所以你吃午饭了吗?”
“啊?没。”
“口味没变?”
“应该没变?”
“成,等会。”吴行转身打算回去,顿了顿,回头看向李歧。“你也来。”
……过去……
吴行并不迟钝,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在第一时间接受。他可以算是那种早熟的孩子,通过书本了解过更广阔的世界,在网络上接触过许多的所谓“潮流”。他明白自己很可能不会得到回应,所以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放弃。
然而时间,无法揣度的时间。
他想过放弃,想过破罐子破摔,但他终究没有这样的勇气。
朋友就很好。
……近些的过去……
其实李歧没有想过去打听吴行的消息,但奈何这栋楼里年轻人太少,老人们看到一个就容易唠到另一个人。
知道他上了高中,上了大学,找到工作。
知道他变成老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发现老人们用着很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自己。
当年曾经觉得自己很自由,很酷,现在却只能有后悔。亲手放弃自己的未来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当初,也许当初我也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