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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夏日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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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气总是使人躁闷不堪,讲台上一身正装的老师正尽职尽责地讲着课。酷暑的天闷湿了他的背,那光洁的额头都冒着细微的汗珠。他时不时伸手擦擦脸,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花板,显然站得很不舒服。
我坐得笔直,眼睛一直看着老师,当然我的注意力不在老师的五官上,我听着他那讲得让我兴致缺缺的知识,看的是那正坐在他肩膀上的小鬼头。
小鬼头岔开腿坐在老师的肩膀上,伸出两只手环抱住老师的头,长发稀疏得可怜,零零散散的发梢时不时扫在老师的脸上。
老师会在这时抬手擦擦脸,他自认为自己擦的不过是那令他犯痒的汗珠,只有我知道,发尖触到肌肤时的瘙痒感使人烦躁不已。
他抬头看看天花板,转了转脖子,脊椎酸的让他难受,也只有我知道,毕竟长时间被鬼压着,没病也会有病。
头顶上的电风扇摇摇欲坠,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同学们听来那不过是拂过的风带动的声响,在我看却是那吊在上面的小女孩。
她抓着自己头顶上的绳子,努力往电风扇上爬,然后再猛然松开手,使得整个身子往地板坠去,当她的头与身子分离之后,她笑得乐此不彼。
脑袋轱辘轱辘滚到角落,她摸索着走过去,将头捡起来再安装回她的脖颈上,试探性的转了下头,待头摆回正位,眯眯眼笑着拍手连连叫着好玩,一系列动作做完,她像是吃了糖果的小朋友,快乐得开始翩翩起舞,转动着她被鲜血染红的蓬蓬裙,手舞足蹈。
在她眼里,同学们都是透明体,可随意穿透,在我眼里,她才是那个可以被自由穿透的鬼魂,甚至都不会被人看在眼里的可怜虫,透明得可悲。
下课铃声响起,我收拾着书包,座位旁边突然站了两名同学。
像往常那样,他们开始一脸正经地告诉我:
“陈戚,我们今天看到鬼了!”
也像往常那样,我看向他们,认真地问:“真的吗?是不是……还坐在老师的肩上?”
其中一位同学拿出手机,用着黑了屏的屏幕对着我,那里映出我的模样,他问我:“你瞧瞧,像不像?”
预料中的,我又被他们耍了。
也预料中的,他们像看傻逼那样看着我大笑出声。
我面无表情,视线透过他们偏向他们身后那个被卸了下巴的艳鬼平静地说:“你们现在身后,就站着一只。”
他们朝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故做出一脸被吓到的表情,嘴里开始佯装恐惧地叫着:“天呐太可怕了吧!快跑啊!”
说完两人看似十分默契的“落荒而逃”,实则是勾肩搭背地哼歌离去。
我背上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我拉上门,忽视了那只艳鬼对我虎视眈眈的眼神。
没人会信我,也没人会帮我,除了我的母亲。
6岁那年,我经过一场高烧后,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便接连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它们各形各色,穿着不一样的服装,拖着不一样的残缺身体,腐烂着不同的部位,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刚出生的以及惨遭死亡的动物……
它们四处游荡,四处寻家。
我在高烧后的第二天,看见了死去一年多的爷爷,我当时指着院子外的摇椅告诉妈妈,说爷爷就坐在那,爷爷回来了。
当时的母亲并没有面露喜色,而是往摇椅那瞅了一眼,然后抽了一下我的屁股说我净说胡话。
爷爷瞧见我被母亲抽屁股的模样笑出了声,边笑边咳嗽,它老人家朝我摇摇头,继续坐在椅子上晃啊晃的。
随后的第三天,第四天,我都一如既往地在摇椅上见到了爷爷,它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同它聊着天。
我记得它当时给了我一张红色的毛爷爷,我还开心的想以后不愁没零食吃了。
可当我的母亲揪着我的耳朵冤枉我自言自语,我将手里的钱递到了母亲面前以示我的清白的时候,那一百块却变成了冥币。
母亲脸色白了一下,随后抢过那张冥币,拿着衣架就追着我打,说我烧糊涂了天天整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吓她。
从那天起,我为了不再挨揍,只要母亲在我旁边,我都不会和爷爷聊天。
后来,爷爷不再来了,取代的是一些我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6岁的我坐在铁门后看着门外的它们,它们对我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我进去吃饭吧~求求了~”
起初我以为它们都是母亲认识的人,开始几次都会跑去告诉母亲,可每次母亲出来的时候,她都看不到它们,于是我的下场就是少不了一顿揍。
后来家里来了一名师傅,我听到母亲和他说了我的事,那名师傅蹲下身给了我一颗糖,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他起身告诉我的母亲,说我可以看见那些“鬼魂”,我当时嚼着奶糖,看了看门外那些游荡的陌生人才知道,原来那些人叫“鬼魂”。
它们之所以进不来,是因为我家的客厅设有祖先们的灵位,无名无分的鬼魂无论如何都踏不进不属于它们的地方。
那名师傅给我母亲画了一道符,叠成小三角装进一个三角形的红色布包中,他嘱咐全天不离身的佩戴着,还给我开了很多药草泡澡。
很凑效的,当晚我就没再看到它们。
母亲当时问我:“你是怎么区分鬼魂和活人的。”
我告诉她:“因为它们走路会踮脚,而且有一些长得很奇怪,烂烂的,还有血……”
母亲听完我的话便紧紧地将我搂进怀里,摸摸我的脑袋,自责地哄着我。
可能在当时,我觉得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吧。
直到高一这年,我又再次看到了它们……
我在同学们异样和嘲笑的目光中看着那些“鬼魂”瑟瑟发抖,如今,它们看起来比以前更恐怖、也更加清晰了,小时模糊的记忆卷土重来,与那时不同的,是我知道了这些东西对我的危害性。
同学们喜欢用这件事来开我的玩笑,他们认为我可以给他们营造一个恐怖的氛围,扮演一个可笑的小丑,而他们可以在我的痛苦上建立起他们那卑鄙的笑话。
没有一个主动站出来安慰我,拉我一把,没有。也渐渐的,我学会了屏蔽他们的玩笑以及那些丑陋的脏东西。
我的母亲发现了我的异样后,想再次求助时隔九年都没联系过的师傅时,却被邻居告知以前那位帮我画符的师傅已经搬家了……再也没人可以帮我了。
我背着书包走在热闹非凡的街道边,我知道,在正常人的眼里,此刻的街道不过寥寥几人。
树的影子被我踏在脚下,夏日里最炎热的阳光,根本就暖不了同时处在两个世界里的我。那种半冷半热的滋味,让我有一瞬间觉得这两个世界都容不下我。
迎面爬来一只斑点狗,它费力的用前肢拖着自己被压扁的后半身。
我记得它,死在三天前的中午,在马路中间,货车在我眼前碾过它的身体,“啪”的一声压挤出它的内脏与肠子,它发出震撼人心的惨叫声,在路人爱莫能助的目光中又被货车的后轮重复碾过一遍。
它腹部下到后肢的部位都扁了,在死之前还悲戚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在这个正常的世界里永远闭上了眼。
向来对这些事物学会了漠视的我并不打算停下脚步,只是当那只斑点狗从嘴巴中吐出它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时,我还是忍不住反了胃口,开始干呕。
它抬起那双忠诚巴巴的眼睛看了看我,歪了歪头,随后便张开嘴巴将那颗心脏吃进了肚中。
挺好,被压扁的腹部,血肉黏糊糊的粘在一块,再也不用担心会有内脏掉出来了。
晴朗的天空如同人心一样,说变就变。
淅淅沥沥的雨也学会了无视烈日,说下就下。
我穿过雨滴的同时也穿过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跑在一处废旧的瓦屋沿下避雨。
那些丑陋的脏东西也学着活人那般,有些抬手挡雨奔跑着,有些打着自己家人烧给它们的雨伞,也有些欢乐的在雨中漫步……
真的可笑,明明它们什么也触碰不到,却总把自己当成活人,虽然曾经都是人。
突然旁边闪过一道黑影,我侧头看去,身旁站了个很年轻的男生。
干净利落的短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度适中,下颌角那处很硬朗,让他侧脸看起来很英气,上身一件黑T恤,下身牛仔裤,踩着一双浅色休闲鞋,总体来说,很是阳光帅气的一个男生……
尽管他也不是人。
之所以打量起他,是因为他长得跟其他东西不一样,他身上没有血腥味,也没有腐烂的部位,身体不残缺,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看我。
没有像那些东西对我露有抢占躯壳的欲望,也没有扮出丑态恐吓我,更没有强迫我烧纸点香。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雨滴,安静,沉思……
我将书包抱在怀里蹲下身,抬首看着他的侧脸出声问他:“你是怎么死的?”
这是重见鬼魂之后我主动开口和这些脏东西说的第一句话。
他闻言看向我,满面诧异地问:“你、看得见我?”
我点头,盯着他那张泛着甘白的嘴唇问他:“服毒?”
他没朝我走近,就着那个位置学着我蹲了下来,勾了勾嘴角:“差不多吧。”
“差多少?” 我问。
“煤气中毒。” 他看着我笑。
“自杀?” 我又问。
他点头:“嗯,自杀的,留了字条,没冤枉无辜的人。”
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
随后他又接着说:“虽然留不留都一样。”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一股惋惜感油然而生。
“就剩我一个了。” 他对着天空轻声说。
我站起身,朝他走了过去,他看向我,没有表现出任何防备。
我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关心地问:“能让你想不开自杀的,一定是已经解决不了的事了吧?”
他听完我的话笑了笑,点头又摇头:“已经过去了,我快要记不清了。”
“多久了?”
他平静地说:“六年。”
六年,他已经去世六年了……
“你叫什么?” 我问他。
“禾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