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哑女·二 ...
-
当跟班的第一守则是:听话。
哑女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唯一会的就是看脸色和听话。
所以她点了头。
她不管为什么陈余会看上她。她只知道,听其他人说,陈余对他的跟班挺好的。
只要听话,她就不会被弄脏衣服。大黑也不会被欺负。只要听话而已,多好的买卖。
她最会的就是听话。
哑女将弄得乱七八糟的地好好规整了一下,好在刚才她就缩在一团,没怎么动。地里的白菜就烂了几颗。
她将烂的那几个白菜砍了下来,把外面那几片坏掉的菜叶子扒开,分开放在背篼里。
冬天的夜黑的早。
哑女拍了拍黑狗身上的土,趁着还有些许的光亮,赶紧往回走。
路上,家家户户灯火昏黄,门敞开着,欢笑声绵绵不绝。
过年,应该是要开心啊。
哑女回了家,放下了背篼,就听见奶奶的声音,“崽崽,你咋才回来呢?你弟刚刚才来叫我们过去呢!”
哑女洗了手,拿了帕子稍稍润湿之后,擦干净衣服之后才进屋去,走到床前,帮奶奶穿好棉鞋,拿了根充作拐杖的木头递给奶奶,笑呵呵地比着手势:奶,我们赶紧去吧。别让爸妈他们等急了。
赵奶奶看着哑女这样子,也乐乐呵呵地杵着棍子,慢悠悠地挪着步子。
哑女把黑狗系在门口,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脑袋,把早先温在锅里的红苕和青菜,再夹了两块扣肉,混在碗里,端到它面前:大黑,慢慢吃啊,别呛着了。
等喂好大黑,奶奶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大黑好好看家啊,等会子崽崽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哑女背起背篼,右手拿着电筒照路,稳稳地跟在奶奶后面走。
差不多是晚上六七点左右了,他们正开始动筷子。
陈大富,端着饭碗坐在方桌前,瞧着赵奶奶和哑女进来,沉默地半起身,端着凳子往李秀芹那边挪了挪。
赵奶奶笑着打哈哈,“小哲民,往你妈那边坐过去点,奶奶坐你边上。”
陈哲民赶紧夹了块红烧肉,刨了口饭,一心二用地挪着凳子。
李秀芹瞧他这傻样,跟那八辈子没吃过肉的叫花子似的,饿劳饿相的,反拿着筷子,敲了下他的脑袋,斥道:“没吃过肉啊!把碗放下,再搬凳子!”
陈哲民也不在意,继续我行我素,又被敲了下,“听不懂人话啊!陈哲民,你是不是欠揍了!”
这时候,陈哲民才知道他妈不是开玩笑的,嬉皮笑脸地放下碗,十分迅速地搬了凳子过去。
哑女跟着奶奶坐在一条长凳上。
李秀芹进去拿了两副碗筷,递给她们,“我还以为不过来呢,来的这么晚,菜都见底了才过来。”
哑女知道她不喜欢看到自己比划手势,拿着饭碗埋头吃着里面的米。
“我叫崽去砍了些白菜给你们带来,”奶奶慢腾腾地说,“先才我脚又痛得很,崽崽刚才帮我烧水泡脚来着,人老了不中用,哪像你们年轻人走得快,老喽。”
奶奶看哑女一门心思地只吃饭,夹了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慈祥地笑了笑,“过年哪能只吃饭?你也吃块肉,补补身体。”
哑女没敢抬头,仍旧能感受到凌厉的视线冲着自己扫过来。
“妈,你给她吃作甚嘛,”李秀芹嘟囔道,“总共才那么几块肉,哲民还不够呢,给个丫头作甚!”
陈大富用胳膊抵了抵李秀芹,示意她别说了,怎么说,今天都是在过年嘛,伤了和气,这一年都得不顺,划不算。
哑女没什么感觉,只埋头吃自己碗里那点东西。
赵奶奶却不以为然,自顾自地吃着饭,想吃什么就夹什么,也不管李秀芹的眼神,时不时地就往哑女碗里夹菜。
李秀芹看她这样,气越发不顺,一顿饭吃得是摔摔打打的。可也没法子,这大过年的,总不能赶人出去。再怎么,总还是要脸面的。
好在,她统共也没端多少肉出来,想着等这两人吃了离开,再拿出来一家三口慢慢吃。
她这样想,陈哲民却开始闹腾。他眼睁睁地看着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被奶奶夹给了那个哑巴,心里不忿气,吵闹道:“妈,哑巴把最后一块肉给吃了!我还要!我还要吃肉!”
李秀芹正愁没地方撒气,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碗都差点转得滚到地上,“吃吃吃!一天到晚只晓得吃!你咋不吃屎呢吃!”
陈哲民没被这样骂过,也来气,哇的一声就嚎啕大哭:“我不管!我就要吃肉!妈!你就知道偏心那个哑巴,以后你死了看谁给你送终!”
陈哲民今年也不过才六岁,哪真懂得什么送终不送终的,只听过大人这么说过,就觉得是个什么厉害的东西,张嘴就来。谁叫他妈整天冲着他这样说来着。
“养儿防老。”
“有了儿才算是死了也有人送终了。”
这大过年的,李秀芹还真没想到自己这宝贝儿子能说出这般话,可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如此吗,她还得指望这儿子给她养老嘞。
不过她儿子也是聪明,还知道送终呢,看样子得早点给他弄去学校去。
李秀芹也没真打过儿子,见儿子哭闹成这样,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又见那一老一少吃得好好的,这还真是亲者痛仇者快,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安慰道:“好好好,咱们明天再吃,好不好?妈去给你煮红糖鸡蛋,行不?”
陈哲民也是个会看脸色的,想着这会儿也没肉了,吃个红糖鸡蛋也可以,“那我要吃两个!红糖也多放点,我要吃甜滋滋的!”
等李秀芹煮好红糖鸡蛋,给陈哲民先端了出来递给他,之后才又进去端了两碗汤出来,“家里总共就这两个鸡蛋了,哲民身子弱,得给他补补,妈,你们就将就喝点汤吧。”
赵奶奶和颜悦色地接过碗,递了碗给哑女。
说是汤,其实就是寡淡得都看不出红色的红糖水,上面连点儿蛋花也没有。
哑女听话地喝完,听着奶奶跟他们道了谢,背起背篼回家去。
回到家,大黑还没睡。见他们回来,汪汪汪得兴奋极了,挣得铁链子也响个不停。
哑女拿出刚才偷偷用纸包好的红烧肉,放在它的碗里,大黑一口就吃了个干净,高兴得来回蹦跶。
“崽,锅里热着水呢,干净过来洗脸。冬天夜深长,冷得很,赶紧洗了之后到床上偎着,热和些。”
奶奶动作快,已经倒上水,开始洗脸了。
夜深。
窗外面偶尔嘣嘣的响,烟花炸在黑漆漆的夜空中。
哑女睡不着,就这样一直看着窗外。
突然一个小土块从窗户扔进来,哑女怕是前些天闹过的小偷,忍着害怕,战战兢兢地拿起床边的镰刀,悄悄走到窗户边,推开木窗,正准备挥下镰刀,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哑巴,你丑人多作怪是吧?”是陈余的声音,“老子差点儿被你这破窗户弄得眼睛瞎了!”
他生气了。
哑女探出脑袋,想替他揉揉,又怕他嫌弃自己脏,就又把手缩回来。
陈余气得狠狠得拍了一下她的手,怒道:“蠢货!”
“啪”的一声,力道可不小。哑女吃痛得收回手,背在背后,拧着眉不解地看着他。
“去穿件衣服再来!”
哑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着没动。
陈余压着声音,叱道:“老子喊你去把棉袄套上!”
“还不快去!”
陈余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哑女这才回过神,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她是他的跟班嘛,自然什么话都得听。她跑到床边,把棉衣棉裤都套上之后,才又走到窗边,比着手势:老大,你有什么事吗?
陈余拿出一个不知道包着什么东西的青花布递给她,“给你,鸡蛋。”
哑女看着他不是在开玩笑,伸手接过,打开一看,还真是个鸡蛋。
哑女不解地看着他。
“傻愣着做什么!吃啊!”陈余又一把抢过鸡蛋,几下就剥好了壳,把白嫩嫩、光溜溜的鸡蛋又递给她,“吃!刚才放炮仗的时候,我帮你揍了你弟一顿。不就是个鸡蛋嘛,老子给你吃!”
哑女味同嚼蜡地吃着鸡蛋。
陈余亮晶晶地看着她,脚却不自觉地踢着土,把那蛋壳埋了起来,“好吃吗?”
哑女点点头。
吃了这个鸡蛋,也不知道陈余要她做什么,才能还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