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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如刀 夏至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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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将至,鸣蝉愈躁。宫里的青石板路被烤得炙热,长廊中空无一人。宫城僻静一角,一个半新不旧的院落,唤作芷云轩。这院落不大,其中的人亦少,不过四个小宫女、一个四十多岁的姑姑以及一个公主。虽说是公主,可她却是过得连世家小姐都不如。她便如此过了十五年,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清冷的生活。
未时,瑞姑轻轻撩开榻前的纱帘,床榻上一个睫毛弯弯、皮肤白皙的少女,呼吸均匀,正在熟睡。
“云舒,醒醒。”瑞姑摇了摇榻上的少女,少女睫毛微动,接着张开了眼眸。她的眸子很美,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杂质。
“瑞姑,什么时刻了?”少女揉着眼睛坐起来。
“已经是未时了,我给你打来了水,梳洗了便去书院吧。”瑞姑说着拿出一身浅青色衣裙为少女换上。少女套好鞋袜,坐在铜镜前。
镜中的她眉目如画,眼波似水,蛾眉似柳,极具江南女子的婉约气质。
半柱香后,她推开房门,屋外阳光太过刺眼,她伸手挡在眼前,瑞姑适时拿来一把绢伞为她遮阳,两人一同走出芷云轩。
穿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长廊,两人在一栋楼宇前停住了脚。这栋楼宇建得华贵而文气,匾上写着三个烫金的大字——明漪阁。此处乃是皇族女子和京中贵女学习修养之所在。这些女子不比寻常,腹有诗书是其必备的素养。虽不必成为一界文学大家,但必须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一进入阁内,一如既往地,她径直走向堂内最后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后,低头摆弄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笔。
未几,讲学的魏侍讲悠哉而入,他翻开书卷,摇晃着脑袋朗读起来。她越听越困倦,打了个哈欠,手托着脸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湖,其名为鉴湖,杨柳低垂,蜻蜓飞舞,水面闪着金光。
她的思绪开始神游,趁着魏侍讲低头翻书,悄悄溜了出去。她猫着腰,在岸边捡了一堆小石子,倚着一棵杨柳往水里投石子。罢了,便倚着树睡着了。
下午的讲学只有一个时辰,魏侍讲一出门便见她偏头睡着,不由火冒三丈,冲过去狠狠在她额头上一敲。
她惊醒一愣,连忙起身道:“恩师... ...”
魏侍讲哼了一声,道:“朽木不可雕也!”
她揉了揉发红的额头,歉意地道:“我... ...”,
话未说完,魏侍讲一甩袖,留下一个气冲冲的背影。其他公主、郡主看到这一幕,皆投来嘲讽的目光。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眼,释然一笑,便也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出了明漪阁。
明漪阁外,其他公主、郡主皆上了马车、轿辇,而她只有瑞姑撑着伞等着。两人并肩走着,看起来很孤独,但却有说有笑。
正当两人走过一个僻远的长街时,一阵铁链撞击的嘈杂声混杂着一个女人的尖声叫喊。两人俱是一惊,回头便见三个侍卫押着一辆囚车往天牢而去。囚车上,一个头发披散、浑身是伤的女子疯狂地拍打着栏杆,哭喊着“陛下,奴冤枉!”。然而那三个侍卫一脸冷漠,囚车便缓缓驶过主仆二人。
一瞬间,那个尘封在她心中多年的疑问又涌上心头。
兆,南朝之一。自天德元年起,兆帝后宫接连有四位公主降生,她便是其中之一。不比其他三位,她的生身母亲只是原先兆帝身边的一个宫女。就是在生下她之后,她的母亲才被封了良娣。更可悲的是,她的母亲还在她不满周岁之时死得不明不白。这些陈年旧事她原先是不清楚的,是幼时她第一次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之时才听闻的。她是被瑞姑拉扯长大的,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瑞姑,当年我母亲可也是如此被送去天牢的?”她直直地望着囚车远去的方向,一字一句地问道。
“云舒,你还对此事耿耿于怀吗?”
瑞姑是当年兆帝指派来伺候她母亲的宫女,亦是她母亲最为信任之人。当年之事,瑞姑是参与者,也是见证人。
“瑞姑,您还是不要再瞒着我了。从前您不告知于我是出于对我的保护,而如今我已及笄,不该再懵懂下去了。”
良久后,瑞姑叹息道:“罢了,也许你真的该知晓一二了。”
待行至无人处,瑞姑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那天傍晚,你母亲正在摇篮旁逗你。突然,一群人破门而入,你当即吓得哇哇大哭。为首的嬷嬷一脸得意,吩咐身边的人抓了你母亲。我忙问因何抓人,只听得那嬷嬷说你母亲私通,要押你母亲去面圣,还要将你也带走。我吓得手足无措,却也无计可施,只得跟上。”瑞姑说此一顿,“到了正乾殿,上首坐着龙颜大怒的陛下,陛下身侧则坐着皇后,皇后得意地望着你母亲跪在地上。你母亲泣不成声,陛下质问她为何坐下那等龌龊事情,她百口莫辩,皇后此事又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你也是哭得肝肠寸断。”说至此,瑞姑的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仿佛她心间压着块重石。
“而后呢?”萧云舒声音亦有些颤抖。
“陛下命人将你母亲拉下去,下令... ...下令杖毙,不一会儿,你母亲的惨叫之声便没了。那个抱着你的宫女也随即跟着出去。你和母亲被放在同一辆囚车上,那囚车很脏、很凉,你母亲浑身是伤,早已没了气息。我十分恐惧,喉咙已经因不断求情而变得嘶哑。也就是那时,我彻底地感受到了绝望。我望着囚车远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突然,囚车停了,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拦在囚车前,正是而今的魏侍讲。当时他是名震朝野的大儒魏太傅。魏太傅对陛下行礼,又不知说了些什么,你便被他从囚车上抱了下来,之后囚车渐行渐远。魏太傅将你交给我,并嘱托我好生照顾你,还说让我无须担心,他会打点好内务局那边。就这样,你我还有春水她们就住进了芷云轩。”瑞姑说完,叹了口气,默默地闭上了眸子,泪珠从眼角滑落。
这一住,就是十几年啊。
此时,囚车早已远去。萧云舒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往事如刀,总能让人痛的窒息,但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