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缘》贺十五

28、第 28 章

　　是夜。大理洞天酒楼飞进飞出几批信鸽。贺清明灯下看那小竹筒里拿出的纸条，冷哼一声，便将那纸放于火烛上烧了。

　　忽听得房外走廊里有脚步声近。一道掌风袭向桌上烧尽的纸灰，原本凝固成纸条状的灰烬，刹那灰飞烟灭。贺清明袍袖一挥，那些便化尽了空气中炭灰微粒。
　　房门适时的响起叩击两声。
　　是流云的声音，道：“少主，贺十五来见。”

　　贺清明拿起一卷黯黄色诗册，道：“带他进来。”

　　从下午到黄昏，贺清明派人暗守着水云客栈，早已得知叶家不欲再待在滇南，尤其是白明祀猜出了贺十五和鸣鸿刀。叶家两个公子连同管家，申时便已收拾了东西，听说叶三少与贺十五交情匪浅，却被白明祀硬生生拆散，不惜当街痛打忤逆子。丐帮黄耀明出来做和事老，遂答应一并陪送回江南。
　　七星带回消息如是禀报。

　　贺清明只应一声：“猜也便是。”继续研究一盘残棋，左右手对弈。

　　流云问道：“只不知这叶家日愈败落，来武林大会只为凑个热闹，却连连避贺家如蛇蝎，少主，这叶家是否有诈？”

　　思及几年前，贺东湖想为孙子求一门婚事，看中叶家二小姐叶南风，却被那叶老头一挡门外，只道，小女貌丑凶悍，怕辱了贺家门风云云。却不知贺家长孙贺春分在灵隐寺偶然得见叶南风风姿，早已惊为天人。这下叶龙推拖，贺东湖又不好放任孙儿强娶，只好恨恨于心，不了了之。

　　如今流云重提贺叶两家前因纠葛，贺清明暗付，那叶龙当年也是江湖排名二十以内，偏偏一心要报效朝廷，入得大内，又握不得兵权上阵杀敌，只好做那护林军副统领，后得罪皇族差点被杀了头。一生抑郁不得志，见我贺家风生水起，他也是有骨气之人，当初已不会嫁女求荣，现今，要儿子与贺十五割席断义，也是他清高所向。这便现出一笑，道：“无妨。叶家如今只求温饱，早已不问江湖事多年。随他去吧。”

　　如此想着，却连着三道湖北传来密令，果然贺东湖在襄州已得知鸣鸿刀再现江湖，先催得刀即返。又令，彻查贺十五来历。后又催道，带贺十五鸣鸿刀一并返回襄州。
　　看来老太爷还不知自己伤了贺十五一事。
　　正思量着如何应对，贺十五却找上门来了。

　　洞天酒楼，金陵林洛生将其开得几乎覆盖了整个长治皇朝各个地区，大小城镇。只见眼前这家雕花顶柱，大红灯笼，人工湖泊烟波妙生，精巧假山堆砌，九曲回廊，杜鹃白茶，纵是这一天世界冰天雪地，这洞天酒楼里，仍是暖烟生得紫珑阁，红白花开山水间。一派喜融融的冬景，毫无萧瑟之意。

　　贺十五入内双目所见皆如是，却丝毫不起半点惊赞之喜。在他看来，失去叶长空，极目繁花又与满目疮痍有何区别。都是孤寂冷漠之景，与谁一同赏悦，只有这一场连夜大雪，虽两人不在一地，却能同步欣赏。

　　七星引他过大堂，上盘楼，又过九曲廊，才来到贺清明下榻的玉棠楼。
　　流云送他至门口，开了门让他进去，又着小童去换过一道茶，欲收纳棋盘，贺清明抬手阻了，这才领命退下，与七星一并守了房门口候着。

　　房中朝南窗口下燃着无烟火煤，微拢着窗，整间房内暖暖的扬着春意，再见那贺清明，消了周身煞气，此刻着一件七分旧的驼紫色素纹锦缎长衫，罩着珠灰外袍，端坐于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格棋盘，交错着数十颗黑白棋子，已然是副残局，却也不收，手中捧着一卷旧书，一边看得入迷，一手轻抚下唇，若有所思状。

　　贺十五入得房内，本是一副视死如归，一腔热血急待宣泄。只想揪起贺清明衣领问道：“说，你我是何关系，为何苦苦相逼，鸣鸿春雨不要也罢。”可见此清雅房内，贺清明又有如老僧入定般端坐看书，贺十五就算是生长于山野间，但出于对未知世界对读书人的尊重，他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狂戾，他既上得门来，想问清一切，便有个耐心，跟贺清明耗。

　　这一坐，便坐到了夜深。贺清明没叫人传膳，也不出去吃，只喝喝茶，看看书，然后自己跟自己下半路棋，彷佛这贺十五全然不在房内。
　　重伤刚止血，脸色苍白，又大急大悲，本就气血精神不好的贺十五，硬是跟贺清明拼上了，闭目养气静坐。
　　只听得，这房内，檀香微弱，和着书页翻过的纸张窸窣声，几声闲敲棋子落灯花，一会儿，桌边红泥小炉里的水汩汩的烧开了，又泡得两杯熟香普洱。

　　清明无语。
　　十五静候。

　　接近子夜的时候，窗外咕咕的响了几声鸽子的叫声，贺清明似被扰了棋路，微颦着眉，不悦走去窗前，开窗，便见一只灰色鸽子灵巧的落于他手背。
　　拉开鸽子腿上的信筒，找出张小纸条，便展开来看，也不理那鸽子，开了窗便赶了出去。

　　贺清明也不避嫌。十五就明着看他一举一动。
　　却见贺清明手持那纸条，边看边走进，神态认真。贺十五望着他，从上往下，看得仔细，心想，到底自己与这人有什么干系。眼神随着贺清明走路摇曳的衣衫下摆，忽而看到他腰间系着枚玉佩，不禁一怔。
　　却是那枚玉佩，样式简单古朴与自己赠与叶长空一式一样，当场脑内一轰，直觉想到，这魔头是对长空不利了。贺十五从椅上跃起，喝道：“贺清明，你到底意欲何为？”

　　纸条又是襄州送到，贺东湖急着见贺十五，连着四封密令，三次提及贺十五。贺清明忍不住揉了这薄纸，见贺十五还在发问，不仅心中暗恨，以掌力将那纸团化了粉碎。定定看牢贺十五，半晌，才开声道：“若没估错，你是小姑姑私情所生之子，你娘，是否叫做贺晚晴？”

　　贺十五震惊。他从未听师父提过半点自己的身世，贺晚晴这名字更是闻所未闻。他摇头。继而重重摇头。

　　贺清明一扬手，手中纸碎粉末四散。他道：“贺晚晴十七岁与铸剑师穆成因私情离家，临走时带走鸣鸿刀与春雨刀谱，贺家虽派人连年寻找，却终不见其两人。罢了，这本已不属我该管之事，我只负责将你带回湖北襄州。”他凝视贺十五。
　　见其听到穆成名字时，面上一僵，贺清明流露一丝苦笑，道：“我又何尝希望就是。”

　　贺十五已跌坐椅中，受伤左臂撞到扶手，隐隐生痛，却又是这痛意，将他从深海漂浮中又带入万丈深渊，他道：“穆成——是我师父名讳——”

　　更漏声近，又是半夜急雪。

　　白明祀等连夜赶路，大雪到时，已投宿楚雄境内，回声喊话，“今夜再宿城内，明天赶早，只要风雪白日能停，不出三日，便能出这滇南。”
　　丐帮黄耀明带了刘长老童长老以及刑堂几个弟子，蒋有光木耳也在队伍内。
　　这便与叶家三人一道入得楚雄，找了间客栈尽早休息去了。

　　自此，贺十五叶长空两人一东一西，各赴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