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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雨注风顷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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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飘着大雨,狂风裹着拇指粗细的水柱,冷冷的拍在陈懦的身上。她蹲在路边,对着手哈了口气,身子往漏水的屋檐下又挤了挤。
“冷吗”她看了看身旁瑟瑟发抖的小狗。
它才几个月大,小小的一只,很亲人,没下雨的时候就一直跟在陈懦身边,直到现在。
陈懦把小狗抱在怀里。尽管她身上也湿透了,也抖着身子,浑身在冷冽的秋雨中冒着白气,可如果她们互相依偎在一起的话,大概会更暖和些。
“狗狗乖!”陈懦摸了摸湿漉漉的小狗脑袋,又轻拢额前被雨打湿的秀发,她越发想念自己之前住的那个小屋了,每逢雨夜,她就时常裹紧被子,缩在床上听外面的雨声,她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雨夜,因为只有听着外面冰冷的雨声她才睡的安稳,因为雨声会让她感觉到冷,而这样,就显得屋内的被窝越发温暖了。
或许还可以再来杯热咖啡,陈懦想象自己坐在桌前里,双手托腮,遥望窗外的远方,桌上的咖啡冒着氤氲热气,同窗外吹进屋的冷风冷雨杂糅在一起,扑到她脸颊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而隽永。她眯起眼,嘴角泛笑。
但很快,这表情就被冰冷的雨声打断。
她回过神,活动活动手脚,发现自己已经被冻得几近失去知觉。
一周前,“蝗灾”爆发,所有民众都被军队疏散到了安全的地方去,整座城都成了一座空城,而陈懦也从这座空城游荡至今,除了这只狗外,再没有看到任何活物。大概,只有像她这样没人要的家伙才会留在这儿吧,她想。
可她也不是没人要,她想,至少曾经……她还是有人要的,直到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她也不想那样,那个时候,她总不能眼睁睁的看他去死。她想,如果再见面的话,他肯定是怕她的,尤其是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呵,她长叹口气,也许,这都是命数吧,独属于她,让人感到操蛋的命数,每当她觉得生活有点起色,每当她稍微有点开心的事情,命运总会给她迎头痛击,把她狠狠的踩在脚下,告诉她,你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衰仔,还是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笨蛋。
风刮得又急了些,吹来更多的雨,也带走了陈懦身上更多的温度。
陈懦红着眼,把雨从身上抖落,她的手已经冻得发木,她的身子也逐渐感觉不到寒冷,她不能再呆在这儿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被慢慢冻死在冰冷的雨中。她迫切需要一间屋子避雨。
陈懦望了望身后的店铺,所以的店铺门前都落着十几厘米厚的钢板。为了防治灾害,做避难所用,当初京都重建的时就让所有房屋按照特殊规制在门外嵌上了一层钢板,这种规制据说还可以防范地震,但“蝗灾”爆发时,一切都成了泡影,半米厚的墙壁和十多厘米的钢板在“它们”面前犹如纸糊一般。
如今人去楼空,城区也被机械们占领,铁门没防得住那群机械们,反而防住了陈懦撬门进去。
她站起身,继续沿街向前搜寻住处,但住处哪有那么好找,她沿街流浪了一周,路上遇见的,不是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就是到处封的死死的铁门。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陈懦从街上绕进巷子,又从巷子绕进大街,如此反复,直到她打算从一个巷口出去。
她刚往前迈了两步,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考虑到现在是非常时期,整座城都在敌军的占领下,她躲在墙后,探头往外望去。
街上路灯忽明忽暗,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一副场景。几个机械哨兵站在路灯下,对着一个昏迷的男人拳打脚踢。
那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脸上俊俏,头发上挽着发髻,鼻梁还架着一副碎掉的金丝圆框眼镜,酷酷的样子,颇有几分另类。
陈懦打量了下哨兵身上的枪械,又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板,有些发虚的咽了咽唾沫,打消了英雄救美的念头,准备转身离去。
却不曾想,这时怀里的小狗汪的叫了一声。
陈懦心中一紧,伸手要捂住狗嘴。
小狗却猛的一挣,从她怀里挣脱出去。
“等……”陈懦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喊叫出声,引起那两个哨兵的注意。
她捂着嘴,眼睁睁的看着小狗向男人跑去,然后被哨兵一脚踢开。
小狗并不气馁,它从地上爬起,抖了抖身上的水,继续跑了过去,然而迎接它的是更重的一脚,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直到它再也没有力气,徒劳的躺在水洼里呻吟。
“对不起。”,陈懦深感自己的软弱无力,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它,转身离去,可每走一步,小狗在雨里颤巍巍爬起的影子就总在她脑子挥之不散。
她停下来,想着,当初,在那天夜里,她为什么会收留它一起走呢?孤独吗?她确实是有些孤独了,看着它被她驱赶离去时落寞孤单的背影,她总能想到自己,可在孤独之外,她感觉,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让她对这只小狗很是同情。抛弃吗?似乎是了。她忽的记起,她们俩都是别人的弃子,一个被世界遗弃,一个被主人遗弃,这也解释了,她为何会让它跟着她,甚至还愿意分享给它从垃圾桶里翻来的来之不易的食物。
真是一条败犬!她看着路灯下水洼里自己浑身失魂落魄的模样,低低的笑了,接着就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现在她又一无所有了。何其操蛋的命运,总是在不断的夺走她的一切。
其实仔细想想,这狗本来也不是她的,她只是在恰巧的一个时间,恰巧的和它相遇了,又恰巧的同病相怜依偎在了一起。本来就不曾拥有,又谈何失去呢?她试着安慰自己,却忽的哭了出来,因为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一件东西是独属于她的,小的时候,白叔叔一直对她很好,可养女的身份就像一道莫名的隔阂,让她始终在那个家格格不入。后来慢慢长大了,隔阂成了孤立,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个名义上的哥哥对她竟如此讨厌。在家生活时,他就对她的百般排挤,为此她就养成了内向、独来独往的性格,为的就是躲开他,不让他欺负自己,可有些东西终究是逃不开的,记得有一次,哥哥出去的时候,顺便(强行)带上了她。那次她被他伤得很深,听着他同伴的冷言冷语,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没爹没娘什么的,她很早就听够了,也不差这一次,可真正让她心寒的,还是她抬起头,偷瞄他时,他那冷漠中似笑非笑的目光。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那么讨厌她。
14岁那年,陈懦念书的班级来了个转校生,她是个女孩,活泼可爱,仿佛把阳光都带的灿烂起来,女孩是唯一一个走进她心扉的人,即使她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但陈懦就是觉得女孩早已把她当做好朋友,直到……有天她偶然听见女孩和别人说出讨厌她的话,和她待在一块让女孩很是苦恼。从那刻起,她的心就彻底碎了。
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陈懦本以为世界上已经没有更惨的事了,可时间过的越久,她也就越发的明白,生活是没有下限的。在她十八岁那年,她开始慢慢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她不敢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她只默默的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因为她是仿生人,是机械族制造出来,用于暗杀人类精英的工具。父亲是别人的,朋友是假装的,到最后,她甚至发现,连自身的存在就是不合理的。陈懦感到了前所未有痛苦,以前她遇到坏事的时候,她总会骗自己说,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太阳会驱散所有阴暗和晦气,于是,骗的时间长了她也就相信了,把每天初升的朝阳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可就在那天,她心里的太阳下山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赤裸裸的现实给她上了一课,告诉她,生活的本质就是不断的沉沦,它不会让你立即死去,它只会慢慢的折磨着你,看着你挣扎,看着你绝望,也许这时听到你痛苦的呻吟,它还会拍手称快两声。
呜呜呜!几声低沉带着呻吟的叫传进幽深的巷道,又传进陈懦耳中,她擦了擦眼睛,从回忆中挣脱。
小狗在窝在街上的水洼里发出虚弱的哀鸣。
陈懦收回目光,心有不忍。
但不忍又能怎样呢,那两个机械哨兵还站在原地,她一个只比普通人强健点的仿生人又能做的了什么,她甚至连把枪都没有。
咔嚓,陈懦身后一道惊雷炸响,劈倒了远处巷子里的一个电线杆,霎时间,滋滋冒着幽蓝色电火花的电线就落在了地上的水洼里。
陈懦走到水洼那儿,那儿正好有个坑,导致雨水积了大半个巷子,半截焦糊的黑线落在里面,随着雨滴上下浮动。
陈懦想了会,把外套脱了下来,忍着寒风,将它做成挡水堤铺在面前的水洼旁,如果她的设想没问题的话,雨会一直下,雨水也会越积越多,而外套会阻挡雨外流,直到那一段路完全浸泡在水里,成一片泽国。
她算好了雨水下满水洼的时间,随手从身边摸了一颗石子,深吸口气,向着印象中机械哨兵所处的位置抛掷过去。
咚!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在雨夜里扩散开来,紧接着就是金属鞋碰撞地面的铿锵声。
哨兵四下走动打量了下,见周围没什么异状,就停下脚。
铁是导电的对吧!陈懦想着,一听街道传进巷子里的声响逐渐消失,她看了眼水洼,咬咬牙,在雨夜里唱起了歌。
哨兵循着歌声找来,看见陈懦的第一眼就评估了危险等级,很显然,一个柔弱且手无寸铁的女人,在他们眼里是中性的黄色。它们收起掌心弹出的枪口,向她走去。
咚咚咚!一步两步,哨兵脚踏地面的声音犹如在敲击一面大鼓,铿锵的鼓点,震的陈懦心底一阵发颤。
近了,近了,陈懦攥紧了手,眼见哨兵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
哨兵以为陈懦要跑,速度顿时快了几分。
啪嗒!那是踩中水花的声音,依稀间,陈懦似乎还听见了电流在它们的体内乱窜,她睁大了眼,看着两个哨兵相继踏进水洼里,看着蓝色的电火花在哨兵身上跳动,她几乎要雀跃出声。
但下一秒,哨兵就从水洼里跨了出来,毫无影响的继续向她走去。
她慌了,她只想到了铁是导电的,却忘了这么弱的电流根本无法击穿外皮,进入他们的主板,而要想破坏他们内部的电路结构,电压至少十万伏特,像闪电那样才行。慌乱中,陈懦连忙转身往身后跑去。
人能够跑得过机器吗?要回答这一答案,要分情况考虑。
陈懦粗略估计了下,哨兵大概两米高,外形酷似蜘蛛,底下是六只钢质的节肢,上面是一个炮塔,从炮塔又延伸出两只机械臂,用以做些抓取之类的精密活计,这一套装备下来,全钢质结构让哨兵自身的自重几乎达到三百斤。一个物体的速度取决于两点,驱动与重量,哨兵如此高的自重,再加上它为了全地形适应,而特地设计出的蜘蛛爬行驱动方式,也就意味着,它的速度不会像滚轮驱动的车那么快。假设它以每秒四下(极限)的速度往前攀爬,六只蛛腿的每次挪动的极限距离是一米五,那么哨兵的极限时速大约就是……
21.6公里每小时。
还没有一辆自行车快。
而陈懦记得她自己是曾跑过一辆自行车的。
陈懦心里稍稍安心了些,边跑路的同时,还不忘回头望上两眼,而就是因为那一眼,让她瞬间炸了毛。
只见在茫茫的夜色中,一个哨兵举起右手对准她,枪管从哨兵的掌心弹出,随后幽蓝的电火花开始在枪管口律动。
啵!一声轻响,那声音就像拧瓶盖一样。
陈懦不假思索,在看见光亮的瞬间就侧身倒地,在地上翻滚起来。
电磁炮蓄力完毕,铁弹自枪口喷出,被电火花挟裹着,同陈懦擦肩而过,弹到她左前方的大楼中央。数十米高的大楼瞬间缺了一块,摇摇欲坠,就像随时会拦腰折断一般。
啵啵啵!又是连续几声轻响,本就濒临崩溃的大楼倒塌下来,将前方的巷道堵的严严实实。
这下陈懦是真正陷入困境了。她从地上爬起来,身后是不断下落的“废墟之雨”。
“终于……要结束了吗?”她抬头看着天空,雨停了,月光在天上晦暗不明。
“安心!”忽的,一道清冷的男声传进陈懦耳朵里。陈懦错愕的望向远处的巷口,所见的是一道凌冽到刺破天幕的赤色剑芒,剑光冲天,照耀出一张俊俏的脸儿,那是冲天的剑眉,星眸璀璨,一张薄薄的嘴,上面安着挺拔的鼻子。男人头上挽着发髻,怀里抱着狗,虽鼻青脸肿,也掩饰不住他的神态自若,若是此刻再给他披上一件长袍,那他简直就是从古画中走出,一位不可多得的丰神俊朗佳公子。
然而最让陈懦注目的,并非是男子的外形,而是他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大包,包上印着被石头砸过的痕迹,陈懦不知怎的,忽的就想起了她之前扔的那块石头,一时之间脸上有些尴尬。
哐当两声,哨兵的金属脑袋被剑芒削下,滚落在地,这响动也将陈懦从愣神中拉了回来。
男人摸了摸怀里的小狗,意有所指:“多谢!”
陈懦摇摇头。
小狗挣扎了两下,又从男人的怀里跳出来,它一瘸一拐的走到陈懦身边咬着她的裤腿,向着男人的方向拽了拽。
“不用。”男人看着狗,但刚说完,他就眼前一昏,扑通,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