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知火》兰叶多焦

61、第 61 章

　　“你就打算不再说一句话了。”南琰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被子，路知远像只茧一样将自己裹在里面，对南琰的声音无动于衷。

　　南琰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时，他站起来：“你这样两天了，打算一直到死为止？行......”
　　他自顾自地说着，路知远能听到南琰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对方听铃铛浪地折腾了一会儿，冷冷撂下一句话：“我去索斯了。”

　　说着还没等路知远反应过来，南琰就“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路知远等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着急忙慌地从床上起来，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就跑到了窗边。
　　路知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站在窗边看着底下萧瑟的街道上那个身影，张了几次口都没能喊出那个名字来。

　　路知远的脑袋乱得像一团浆糊，等南琰的影子消失在街口了，他都没能张口喊住他。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颜音和北领地比起来暖和多了。然而他还是感觉外面细密的雨丝像是极冷的虫子一样在往自己的骨头里钻。
　　他甚至恍惚间冷漠地想：有什么好喊的，南琰也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

　　于是路知远又蹲了下去，任由自己靠着冰冷潮湿的墙面。
　　他当然可能做错误的决定，他又不是精密的计算机，几十年来可以重复演算同一个事件成千上万次，来得出最优结果。
　　但他还是错了，错在一件他最不该错的事情上。

　　他曾经在基地学习，以为这个世界遵循勤奋，忠诚两个词语，但越往后走，这两个词在形形色色的诡谲中越不值钱。甚至他一直以来视为最能体现这两个词的基地，恰恰是这两个词的反面。
　　他曾经以为爱一个人是纯粹的，后来才知晓其中会夹杂着多少恨意和算计。他对裴渊是如此，想必裴渊对他亦是如此。

　　那么南琰呢？
　　他又开始恍惚地想，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生命里？
　　南琰就像是裴渊留给他的善意，也是裴渊留给自己的善意。

　　路知远咬着自己的手等了一会儿，等到口腔里布满了血液的铁锈味儿，他才睁开眼来。然而即便是闭着眼睛，脸上都是湿漉漉的泪水。
　　裴渊多狠，把自己困在太多的盒子里了，唯独南琰，是他留给他自己的一个出口，是他放过自己的一次。

　　路知远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是酸痛的。他慢慢蹭下楼梯，千雅正靠着窗户打毛线。
　　她抬眼看到路知远，放下手里的活，倒了杯热茶给他：“你嘴唇都干了。”她抿了抿嘴，眸子的颜色很温柔：“南琰很担心你。”

　　“他去索斯了？”

　　“去索斯了。”千雅的动作以后缓慢温和：“索斯不会伤害他，你可以放心。”

　　“我担心你们那个基地。”路知远垂着眸子，他自己都惊讶自己的声音那么疲惫：“他不是个会考虑后果的人。”

　　“我相信他慢慢会的。”千雅依旧不怎么在乎的样子。

　　路知远不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灰白的街道，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

　　反倒是千雅，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我第一次看见南琰的时候，我想他不是裴渊。”她在窗边一把带着墨绿色绒面绣花的矮凳上坐下：“我想要等多久......他才会是他？”
　　千雅如水的眸子盯着路知远，很温柔，路知远却觉得他像是要溺死在里头，只觉得窒息。

　　“为什么要等裴渊？”路知远喝了口茶，他移开目光，觉得嗓子依旧干哑地发痛。

　　千雅温依旧温柔柔地笑着：“或许是裴渊给我的承诺很诱人......或许是，对故人无谓的思念罢了。”

　　“他给过很多人承诺。”路知远敷衍道。

　　“你希望南琰记起来吗？”千雅问道，她不再做铺垫：“你知道，只要你愿意，他就可以是裴渊。”她的目光终于不再温和，带着锐气，像是舞台剧时的女王，目光紧逼着路知远。
　　然而对方却没有给出她想要的回应，路知远甚至没有看她。

　　路知远看着街道，默默地数着数，想数到一百时，那个人会不会出现在街头。
　　他知道这个要求过于苛刻，但他仍旧默默地计算着数字。

　　灰色的街道很快下起雨来。
　　路知远又把目标增加到了一千，他现在不想去想南琰做了什么，只要他能出现在街口那个略显破败的茶叶店附近就可以了。

　　千雅给他添了点水，路知远接过茶杯，依旧没有说话。

　　“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千雅叹了口气，她也看着窗外。
　　许久她才听到路知远的回应，很轻很淡，但依旧带着他个性里的坚定：“是的。”

　　南琰回来的时候夜很深了，黑色的连帽衫带着雨夜的寒意。那双湛蓝的眼睛浸润着雨水的寒气。
　　他向着窗边走了几步，皱着眉。反倒是路知远的神色显得很平静。

　　南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就先脱了那件黑色的连帽衫：“你吃过东西没有？”

　　“吃过一点。”路知远看着他，分辨着他的举动：“你呢？出去很久？”

　　“我去索斯了。”南琰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见到......他了吗？”

　　“没有。”南琰将束起的长发放下，垂在肩上，他的头发也湿了。
　　路知远从椅子上起身，随手接过南琰递来的毛巾，慢慢给他擦着头发：“我想他也不会见你。”

　　“他是谁？”

　　“裴渊的......计算机。”路知远的动作微微一滞，这次他没有再等南琰开口问，只是平静地叙述着：“裴渊把自己的数据导入在这台计算机里了，当初基地培养Falcon的最终目的也是如此。先前在厄里斯遇见的那些机器人，背后的母体叫安莲娜，生前是裴渊的同事。”

　　“哦？那她为什么追杀你？”南琰挑了挑眉。

　　“裴渊曾经违背Falcon的执行条约，私自拷贝了一份数据。那份数据关乎主城很多人的命运。”路知远微微侧过脑袋，拿食指点了点自己颈侧：“这份数据现在在我这里。安莲娜现在是路林的计算机，她已经不满足只是一份工具了......她想要建立新秩序。”

　　“所以主城那帮家伙和那个杀人机器人都开始找你？”

　　“是的。”路知远放下毛巾：“数据在我身上，他们就不会消停。”

　　“那索斯呢？仅仅只是因为裴渊？”南琰问道。

　　“我不清楚。”路知远摇了摇头，他想了想：“看起来和安莲娜的目的相似。”毕竟当初裴渊也有意推翻基地对新月乃至北领地的掌控，他遗留下的计算机按照这种目的运算操作一个组织也不奇怪。

　　南琰的脸上难得没有笑容，他靠在椅背上，向后仰着脑袋看向路知远：“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路知远看了他一眼：“陪你回厄里斯，然后我要回主城。”

　　“回主城做什么？”南琰问道：“送死？还是完成裴渊的遗志？”

　　“把我的东西拿回来。”路知远淡淡注视着南琰，灰绿色的眸子依旧沉静：“我的军队，我不能，再一次扔下他们。”

　　“还有呢？”南琰挑眉。
　　他终于换了个姿势，不再瘫坐在椅子上：“仅仅是这样？”

　　路知远沉默不语，南琰也没有追问下去。
　　他站起来，看向路知远：“乌袂死了。”

　　“什么时候？哪里来的消息？”

　　“就在前几天。刚刚我去索斯，那个让人倒胃口的“占星师”说的。主城的人以为我是裴渊，去厄里斯找了乌袂。”南琰微微歪着脑袋，他的脸上带起笑意，眼底的寒意却冷得像把刀：“不该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么？”

　　路知远抿了抿嘴唇，淡金色的睫毛覆盖在灰绿的眸子上。南琰别过头不去看他，他不喜欢路知远流露出那种悲悯哀伤的表情。

　　“你要去主城？”路知远问道。

　　“老头他们已经离开厄里斯了。”南琰背过身往楼上走去，像是累了：“乌袂也死了......我为什么还要回那里？”
　　他突然停下来，像是又想起些什么，在楼梯上打了个响指：“哦？的确还是得抽空回去一趟......处理厄里斯那群渣滓。”

　　路知远回到房间的时候，南琰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见他走进来便毫不客气道：“你大可不必这种眼神看我，我没有时间为一个死人折磨自己两天。”

　　他语气尖锐又带着嘲讽，路知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在床边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和南琰用这种方式对话。

　　“难过是应当的。”路知远说，他语气平静，反倒听不出来几分同情。这让南琰好受许多。

　　“像我这样的人，早就应该习惯一个人。”南琰不知道想到什么，像是叹了口气，平日里那双漂亮凌厉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霾。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博加浩他们。”路知远注视着他：“还有我。”

　　“你肯站在我这边，是因为裴渊吗？那个“占星师”说，或许有一天我会记起一切。”南琰伸出手，抚在路知远脸上：“是这样吗？”

　　“你要记住，关于你是谁的选择权，永远在你自己手里。”路知远把他的手拿下来，扣在自己手心里：“不管你过去是谁，未来是谁，我现在愿意站在你身后是因为你是南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