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知火》兰叶多焦

48、第 48 章

　　昂格是荒野上少有的居民，是荒原向导。这种居民的房子分散地很开，几百公里不见人影，完美解决邻里纷争的典范。
　　除了游兵团和野狼，昂格平日里没什么好操心的。

　　窗子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屋子里只剩了昂格的呼噜声。
　　这后半夜注定不平静。

　　第一声狼嚎响起的时候路知远就惊醒了。昂格大概在荒原上住久了，翻了个身依旧呼声四起。

　　天还没亮，路知远上了楼，南琰果然也没睡。他已经换了睡衣，换成了原先那身黑色长衣长裤，背着背包，连长发都梳起来了，整装待发。
　　路知远看了他一眼，轻声问：“有情况？”

　　南琰没说话，他把窗子拉开了一点。
　　远处是一点微亮的灯光，正向这边过来。

　　“我就知道鹿兰这家伙没这么容易甩脱。”南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点笑意，但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他把狼群引来了。”

　　“是。”南琰说着就下了楼，一脚踹醒了还在睡觉的昂格：“狼群来了，不想完蛋的话把防御开起来。”

　　昂格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有点迷蒙。
　　南琰已经先他一步把玄关处的电闸拉了起来。

　　“那帮玩意儿被我炸过一次，”昂格嘟哝着眯着眼去打开地下室的门：“早就学乖了，不靠近这栋房子。”

　　“那可难说。”南琰检查了下装备，他的动作很利索。从地下室利挑了把轻便的长枪扔给路知远，又从自己手上扯下手套给路知远：“对准脑袋。要是没打穿的话就再补一枪。”

　　路知远把南琰给的枪放手上掂了一掂，换了把重枪。

　　鹿兰那辆车的车灯很暗，已经将所有的动能都用在赶路上了。可见鹿兰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只求最后的一线生机。

　　借着微明的天光，路知远第一次看清了荒原狼的样貌。这些狼的体型已经远非他印象中的狼，一个个速度极快地狂奔在夜色里，起伏的肩胛骨和流畅的背脊高度与鹿兰那辆改装加高后的越野车车窗齐平。

　　甚至不像是一场试探博弈，这些狼纯粹地在享受驱赶追逐猎物的乐趣。它们四处分散，围成一个包围圈，奔跑着由远及近，向屋子靠近。

　　“这些狼的视力好得要命。”昂格一边说一边从墙上取下汽灯，把它熄灭：“你呢？”
　　昂格看向路知远：“那家伙我知道，视力不错。你的眼睛好用么？”

　　他们在占据狙击视野高点的阁楼上。
　　路知远向下望去，那些巨狼的毛色几乎都很深，在接近并带有危险气息的地方时才稍缓行动，伏低身子，潜行在荒草中，是黑夜里隐匿的好手。

　　“还行。”路知远在瞄准镜里锁定了其中一只。

　　昂格倒不是很担心的样子，他还是对自己的房子信心满满：“这帮兔崽子机灵的很，炸过一次就知道爷不是他们招惹得起的。”
　　荒原上的向导和狼群的关系一向微妙，有时候狼群夺得先机，占了优势，有时候又是向导的反击，将狼群赶得无处藏身。
　　但一直以来都没有将彼此赶尽杀绝的意思。

　　用昂格的话来讲就是，做狼都知道留有余地。

　　“要放他进来么？”路知远扣在板机上的手指一滞。他看见楼下鹿兰从越野车上跳下来，要他们打开门。

　　鹿兰看起来伤得不轻，在黑暗中踉跄了好几步，才撑住身形，走到门前。
　　那些狼试探着伸出巨爪，有些焦躁不安地在小屋四周徘徊，的确如昂格所说对于上一次的爆炸有心理阴影。

　　“你想让他进来么？”南琰也趴着。
　　他紧盯着瞄准镜，因此路知远看向他时只能看到他的一个侧脸，鼻梁很挺，嘴唇紧抿着，有一缕微鬈的头发从光洁的额头上垂落在他脸颊一侧。

　　“你和他认识很久了。”路知远没有直接回答南琰，他自认为自己没必要对一个见了几面不到的人心生同情，更何况那人还是个游兵团头子，所以他把决定权交给南琰。

　　“是。”南琰紧抿的嘴唇突然勾起一抹微笑来，他看向路知远，湛蓝的眼睛依旧神采飞扬：“实不相瞒，我是个好人。”

　　“......我知道。”路知远说，南琰起身去按开门的机关，盯住狼群的任务就落在路知远身上了。
　　一共八只，西面三只，东面两只。还有三只正准备打头阵。

　　“九只。”南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知远心里一惊，连手指都凉了半截。
　　竟然漏了一只，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哪里？”

　　南琰伸手一指，路知远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果然远处微微起伏的土堆上还有一只，藏匿得很好，夜色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那只大概就是头狼了，它的体型较这些巨狼都要大一点，毛色是极深的黑色隐匿在夜色里。有一对金色的瞳孔，它目光却极为沉着，同样盯着他们，似乎正在思考是否要发起这一轮进攻。

　　鹿兰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从楼梯里传来，中间大概牵扯到伤口，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后继续向上爬来。

　　“兄弟，你怎么招惹上那帮玩意儿的？”昂格扔了卷止血绷带给他。

　　“新任头狼立威呢！我倒霉撞见了呗。”鹿兰咬掉了剩下那一截绷带。他的右手已经没了，光秃秃一截，原先也只用一块破布包裹着。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苍白，然而一笑又露出八颗牙齿来。

　　这荒野上的事，谁都怪不着谁，所以他也没提他跟着路知远和南琰那一茬。

　　“你这手没有三根金条下不来。”昂格说。就这个价钱还是报少了的，一只灵活的机械手起码六金条起步。

　　那匹头狼依旧沉静地站在远处的小土丘上，甚至有一瞬间，南琰从它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极为冷静的审视。
　　剩下的狼已经有些不耐烦，焦躁地四处走来走去，但没有离得太近。

　　“你炸药埋了多少？”南琰问。

　　昂格想了想：“没埋多少，这东西贵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警告过之后就撤了好一些，就几个小炸药包，唬唬狼还成，但真要靠那点东西不成。”
　　昂格也看出来今天的形势不太对。

　　鉴于鹿兰说的新狼王立威，那么这些群狼没这么容易离开。

　　天快要亮了。
　　双方都有些松懈，鹿兰打了消炎药剂之后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缩在阁楼一角睡了，好像这次的麻烦不是他引过来的一样。

　　路知远觉得自己的肩颈有些酸痛，这种对峙略微有些漫长了。
　　双方都开始有些松懈。

　　昂格甚至笃定道：“等吧，等到天亮它们就散了。”

　　然而这时，南琰突然出声：“做好准备。”

　　路知远松懈下来的精神一振，透过瞄准镜，狼王已经开始有所行动。
　　它先是从土坡上跳了下来。金色的瞳孔盯着这边，带着稳重的步子缓缓前行。

　　昂格看了一眼，心里升起一些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头狼加速冲刺。
　　它速度极快地绕开了埋炸药的点，冲撞在围墙的电网上。改造过的基因很强大，围墙受到冲击力，发出沉闷的响声。
　　很快，其他狼也开始效仿这一行为。

　　昂格接连引爆了好几个炸药，有几只狼被炸翻后又爬起来，继续冲击这堵砖墙。

　　“这帮东西，越来越皮糙肉厚。”昂格摔了引爆器。
　　鹿兰这时候醒了，他看着南琰说：“现在连普通口径的枪都打不穿它们的背，也就脑袋那个地方能试试。”

　　那些狼都体型巨大，能抵得上半辆越野车。围墙很快被撞得残破不堪。它们很机敏，连发了几枪之后，大部分狼就已经确定了路知远这几个人所在的位置，特意徘徊在狙击视野盲区，挨了第一枪绝对不挨第二枪。

　　被撞散的电网和炸药燃起的火光在荒草里窜起，地上已经出现焦土。那些狼似乎也全然感知不到爪子底下的热量，依旧在保持进攻。

　　已经吸引来新的狼群围观。

　　“先出去，不然待会走不掉。”路知远换了弹药，问南琰：“往北走？”

　　“往北。”南琰点了点头，他俯下身：“你们先走，我掩护。”
　　路知远没有犹豫，带上昂格和鹿兰就去后院开车。路过地下储藏室还带了桶汽油以备不时之需。

　　昂格显然不太乐意放弃他的房子：“这屋子我才刚起没多久......”他很不舍地往自己背包里塞满了食物：“我开自己的车。”

　　“准意安全。”路知远没阻止他，他拖着鹿兰来到外面。那几只狼刚想攻击，被南琰的火力隔绝出了一道屏障。
　　路知远发动车子来到阁楼后窗台下，那边也守了一只狼，但路知远的枪法很准，第二枪的时候那匹狼就受了重伤，无法再发起第二轮进攻。

　　头狼走到那匹垂死的狼身边，轻嗅了一下后，金色的瞳孔对准了路知远这辆车。
　　昂格很有眼力见：“兄弟，我们分头行动。”

　　南琰从楼上跳下，落在车顶上。
　　他拍了一下车窗，示意路知远不用管他继续开。

　　天际开始发亮了，南琰的头发在黎明的风里被吹散。他的脸上带着点血迹，是与刚才追上车来的那匹狼近距离搏斗时留下的。

　　路知远很着急，他没法确认南琰的情况，但这种时候也不能停下车来去检查。
　　那些狼的速度和耐力都很惊人，几乎与越野车平行。每一次近距离攻击，车身都会受到剧烈的冲击。

　　正当他咬牙想突破包围圈的时候，南琰突然从车上跳了下去。
　　路知远的心一抽，再也顾不了什么，他踩下刹车，从车子里下来几乎在怒吼：“你在做什么？！”

　　南琰逆风站在荒原上，他从越野车的车顶里抽出一条狭长的窄刀。俊美眉眼里尽是野性肆意的笑容，沾染着清晨和煦的晨光。

　　他的笑容几位恣意放纵，黑发凌乱地散着。
　　他微微弓背，双手交握在刀柄上：“我要挑战头狼。”

　　“疯子。”鹿兰在车里闻言轻嗤一声，随后悲伤道：“看来我们真是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