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逃亡日志》VIVIX

5、命令 流莺看着金

　　流莺看着金发的男人，他似乎比以前更瘦了，眼底也有青黑，脸上还带着伤痕。明明是一幅疲惫的样子，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不该有的光芒，看起来相当不妙。
　　她认识他有段时间了，他也经常来找她，最近却很少出现了。
　　这条晦暗无光的街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她是一个从流莺肚子里爬出来的小流莺，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从来没能爬出去过。她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可能是一两年前，她遇见了一个金发的青年。他好像是初来这个小镇的，没人认识他，她身边和她从事一样职业的女孩子开玩笑说他像个褪色的王子。
　　他才不像王子，他太瘦了，也太凶了。
　　有个女孩凑上去，他笑着说了几句，女孩就难过地离开了，眼圈都红了。她讨厌他那幅嘴脸，刁钻又刻薄。
　　那段时间太倒霉了，她咬了一个粗暴的客人一口，慌慌张张地逃跑，逃进一个小巷，却被什么绊倒。回头一看，发现是个坐在地上的男人。
　　他问：“你是谁？”
　　她认出了那个尖酸刻薄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相当无力，她听说他因为古怪的性格经常得罪别人，是挨了打吧？活该！
　　流莺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说：“我是个商人。”
　　她的确是个商人，只不过货物只有自己。
　　有时候她会在酒馆里遇见他，他笑着跟她打招呼，她总无视他。有一次她被一名客人抱着，余光却瞟见在角落里的他，他跟一群人打牌，兜里塞了不少钱，笑得很高兴。
　　忽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像以前好多次一样挥了挥手打招呼。
　　她从酒馆的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却在关上门的一刻听见有人说——
　　“商人小姐，我也可以在你这买东西吗？”
　　生活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有时候她会期待看见他，但是这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只是个小流莺，而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猎人，有时候兼职干些不干净的活。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垃圾。
　　也许这样也不错。
　　但是最近她很少看见他了，她听说了一些离奇的传言，但是她还是想问问他。今晚的酒馆似乎不怎么宁静，但是她不在乎，她挑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走到他面前，说了她认为最不应该说的话。她认为这样说并不合适，他们只是生意关系，但是她实在忍不住了。
　　“看见了？不要再做梦了。”他却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看着那些愚蠢的骑士，她忍不住用讽刺的语气说。
　　猎人重新把眼神转回她身上，沉默了很久，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是太久没见了吧，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她心跳了一下，开口说：“下个月十六。”
　　“哦，生日快乐。”他又把视线移开，好像在想什么。
　　流莺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咬牙说：“留到那时候再说！”她伸手想扭他耳朵却又被躲开了。
　　“这么大的女孩，喜欢什么？”他突然眯着眼笑了，说的话也让人胡思乱想。
　　她张了张嘴，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为了掩饰尴尬胡乱说：“皮毛大衣吧，最近冷了。”
　　猎人点点头说：“嗯，看来我猜的不错。”
　　她莫名高兴，笑着说：“你不是打猎很厉害吗？什么时候带我去山里玩吧。”
　　他看着她笑着说：“那有什么好玩。”
　　流莺耸耸肩：“打打兔子什么的？”
　　“你还挺残忍，”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手指带着茧子，“你敢杀人吗？”
　　小流莺眯着眼睛，笑着说：“我敢。”
　　“挥刀砍人呢？随便烧死一个不认识的流浪汉呢？烧死整个镇的人呢？”
　　他手下的力气越来越大，她皱起了眉毛。
　　他松手，笑了，起身打算离开。
　　猎人听见流莺在身后说：“不要再做傻事了。”
　　她看着那个高瘦的背影，摆了摆手说：“这都是为了童话复兴，我还有事，对了——”
　　他把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扔在桌上，说：“离开这个地方。”
　　流莺看着他再一次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她最后执拗地说：“我不走！”
　　“这里还不错吧。”猎人早就等在这里了，此时只留给她一个高瘦的背影。
　　公主摘下兜帽，她爬了很长一段楼梯，站在这座据说是这镇子上最高的钟楼上，俯视着整个小镇。
　　这不算个太大的镇子，但是非常精巧，至少布局非常齐全，现在已经有些晚了，没什么灯火亮着，公主眯着眼睛才找到一些微弱的灯光，而那地方本身却看起来相当破旧。
　　“想不到吧，这世界上还有像那样肮脏的地方。那里叫’溺街’，因为像你们这样贵族的排泄物会通通流入那个地方，而那里出生的孩子也往往选择被溺死在下水道里。”
　　公主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猎人说，但是她突然开口：“骑士团。”
　　“是啊，他们已经杀了不少人了，”他走到公主身边，指着那条“溺街”，“那街中有无数个贫民窟，又无数家妓院，更有无数打着酒吧名号的□□。”
　　猎人看了趴在钟楼窗户上的女孩一眼，她身上宽大的斗篷被风吹起，他预感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于是自己走在前面让她远远地跟着自己来到这里。
　　“希望有帮助吧，公主大人，记住它在哪，从森林出发没有多远就可以走到了。”
　　公主看了他一眼，她站在他右边，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光，他凑近她耳边说：“拜托，别杀了我。”
　　骑士团果然搜查了森林，那天晚上猎人就把她生活过的所有痕迹消除了，把她的东西带回了自己栖身的地方，又把她藏在那钟楼里，过了几天才回到森林。
　　猎人看着皮肤晒成小麦色的公主把兔腿塞进嘴里，时不时灌一大口啤酒，咕噜咕噜地喝空半个酒瓶他忍无可忍一把夺过酒瓶说：“一天打的猎不够你酒钱。”
　　说完他把那瓶酒灌进自己的肚子，公主举着兔腿的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猎人看着她滑稽的样子笑了，伸手拽住她的脚腕。
　　公主重心不稳仰躺在地上，摔在厚厚的落叶上面，一道阴影遮住了太阳，逆光而站看不清脸的猎人朝她伸出手。
　　公主侧身爬起来，撕下另外半个兔腿塞进嘴里。
　　猎人还看着刚刚那块空地，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能呆在这里了，骑士团已经到这个村庄了，很快他们就会翻查每一位女士的裙底了，你藏不住的。”
　　公主放下兔骨头，回头看着猎人，他也转过头，这次的光线是正确的。
　　“想想办法吧，我的公主殿下，那种不会让我死的办法，如果我知道你的计划内有一丁点要弄死我的打算，我就立刻杀了你。”
　　猎人脸上带着可怕的伤痕。
　　“如我所说大人。”
　　骑士看着眼前的青年，他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游手好闲的街头小混混而已，举止轻浮，油嘴滑舌——
　　“那婊子绝对没有死！”可悲的小混混啐了一口，指着自己脸上狰狞的伤口说：“看见了吗？这件事那贱人干的我好心收留她，给她食物和水，她却想杀了我。”
　　骑士审视着眼前的人，他身上带着浓重的戾气，提起公主时更是恨得一幅牙痒痒的模样，今天早上这个男人突然出现，不顾门口的侍卫阻拦，冲进自己的房间，说自己知道公主的下落。
　　哪怕他不来，骑士也会去找他，但是没想到他自投罗网。
　　“我那天出门打猎，回来时房子烧了个干净，那可是我家三代祖宅啊！要我说，那可怜的裁缝小子，就是被那贱人勾引而丧了命，她又不知道从哪找来个可怜女人的尸体充数，自己逃之夭夭。”
　　这些废话里有几句引起了骑士的注意，他来到这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让人去排查最近有没有失踪的女性流浪者，而答案是肯定的。
　　猎人扫过骑士嵌满宝石的宝剑，心里轻蔑地一笑，他见惯了这种华而不实的富家子弟。每一个都丰衣足食，穿金戴银，从小连衣服都不靠自己穿，夏天有冰块来解暑冬天有炭火来取暖，偶尔带着一群仆人走进森林，射射早就摆好的动物标本再喜气洋洋地开一顿庆功宴。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都高高在上，用像看下水道的老鼠的目光一样看着他。
　　猎人想直视那双湛蓝的眼睛，想用最锋利的箭矢刺穿那双眼睛，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他如那男人所愿一样如老鼠一样躲闪他那自以为锐利的目光，但其实那连个孩子都唬不住。
　　“太详细了。”骑士说了见到猎人以来第一句话。
　　然后还没等猎人反应，他就捏住猎人的下颌骨将他举在空中，他面无表情地说：“太详细了，下一句是什么？她一定朝着哪个方向跑了？”
　　“你去找他。”少女比划着这几天收集的皮毛，把它们拼拼凑凑，猎人说她可以用自己打到的猎物皮毛做件衣服。
　　“怎么？在他杀了我以后你继续逃跑？”猎人躺在树干上，看着在树下摆动那些动物皮毛的少女，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头顶，黑色的短卷发胡乱支愣着。
　　少女没有抬头，只是说：“你要说，你猜我肯定是成哪弄了一具流浪汉女尸冒充成自己的尸体。”
　　“像我们本来做的那样？”猎人伸手摘下树上的野果。
　　“他会立刻怀疑你，你就承认你的确帮我做了这一切，为了掩盖你杀害裁缝儿子的罪行。然后你要说，你其实只是暴动分子的幌子，我出宫这一切都是与他们勾结的，那些人为了借皇室血统造反，而我想要自由。”少女把那些皮毛大概拼出两条袖子的样子，在加上那件熊皮以后这就是一件完整的大衣了，虽然不伦不类。
　　“然后呢？我去哪里找一群不存在的暴动分子？”猎人掂了掂手里的野果。
　　“人人都是暴动分子，”公主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已经激起民愤了。”
　　忽然公主感觉到头被什么东西砸到，她看见了地上一颗滚落的果子，而后是轻盈地一跃而想的猎人，他抱着满怀野果带着笑容说：“你太聪明了，砸傻一点为妙。”
　　说完他又向她投掷了一枚果实，那颗果实咕噜噜地滚在地上，公主想了想捡起来，把它朝着猎人砸过去。
　　但是猎人实在太过敏捷了，她尝试很多次都没成功，反而被砸了好几次，过了一会儿，公主精疲力尽地扶着树停下，猎人笑嘻嘻地出现在她面前，公主抬眼看他，说：“要骗过他不容易，别死。”
　　“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
　　“我会很苦恼。”公主思索来一会儿说。
　　“怎么？我的消失会让你苦恼？”
　　“我就要直接面对他了，他是个讨厌的家伙。”
　　“好，我保证，不会死。”猎人突然就止住笑容，认真地说。
　　公主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举起手中的野果，砸中了他。
　　“不许死。”
　　“我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