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1-5 ...
-
— 1 —
“To think about the girl you love, and hold her tight
(想到那个你爱的女孩,你紧紧地抱着她)
So happy together
(在一起多欢喜呀)”
— 2 —
“是test run。”带路大哥说道,一手摆弄着怀表,眼也不抬,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橄榄已经连着问他两次了。要怪就怪他自己吧,即便上学的时候那带着蹩脚家乡口音的老师教过他多少通用语,他读书时就从未认真过,毕业这么些年又能剩下多少。可是现在“生活所迫”,可不得重新捡起来了么,活学活用,这几个月在路上能学会多少就算多少吧。
所谓“生活所迫”其实也不过是橄榄搪塞亲邻的借口——比什么“投奔朋友”还要站不住的借口——毕竟现在是战时,全国上下都鹌鹑似的呆在该呆的地方并不敢挪窝,一双双眼紧盯着西方的动向,生怕哪天会蔓延到华容。若是邻里知道他反而逆向而行,爬山涉水往西方去,估计会问:你阿爸阿妈没把你脑袋敲醒啊?
——他亲缘浅得很,可不正是没有么。
带路大哥带着他们在乌什别克城里火车站附近的一个歇脚点等候,说等接他们一行人的巴士来了就走,饭在路上吃。
一群人里有人嘟囔抱怨。
带头大哥便说,就算再嫌弃,这估计也是接下来能吃上的最好的一顿了。要享福便窝在老家吧,走这路子出来难道不是想着拼一把赌一把的?
这回不是“test run”了,不是测试,而是实战。
他们这行,发展到如今都极有章法。几个月前,就由另一个人带着这群人拿着还热乎的巴斯国旅游签证坐火车来回转了一圈,像模像样的纯游客做派。这便是所谓的“test run”。若是从头到尾没出什么意外,便要收约莫总费用的一半做定金了,这便确定了名额人头数。现今这回凭着同一张签证,再次以异国游客的身份熟门熟路入境巴斯,却不会回去了。
如果真的能坚持到最后,想回去也回不去了吧。
再不会回到被榕树围绕的小院,回不到那温柔水乡。
— 3 —
橄榄从浅眠里醒来的时候,眼前仿佛还是一片故乡的绿,绿色里有个俏生生的白影不住问他:为什么叫橄榄,橄榄是什么典故?
真正做到魂牵梦绕了。于是眨眼,再眨眼,眼前却不过是前座开裂的绿皮靠背,他还在摇摇晃晃的昏暗巴士里,有人的鼾声震天响。
橄榄的真名当然不叫橄榄,只是上小学的时侯流行互相起绰号,从小玩到大的玩伴每人都得了一个。轮到他的时候,名字不谐音,也没什么事迹,有人却想起他留长头发以前盖不住的尖脑袋。脑袋尖尖,下巴尖尖,于是一群混小子说就叫“橄榄”吧。到了高中,橄榄读的不是什么好学校,小伙伴们也都分散的很,他以为这事就翻篇了,没想到这绰号还能带到高中来。
— 4 —
高一的早操完后,跟着班级队伍退场,刚刚出了主席台的视线范围,队形就开始松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前走。接着就听到有人橄榄橄榄的瞎叫唤,还挺耳熟的变声期嗓音。这嗓音越来越近,身边的同班同学都被引起了注意,橄榄只能不情不愿地转身看向来人。
“阿坚啊!”橄榄用温凉话脱口而出来人的名字,亲昵中带点咬牙切齿。暗暗想着,自己好好叫他名字,他最好以自己的大名回应,也正经点戒了这些幼稚的绰号。
“叫都叫你不牢。”少年一把拦住橄榄的肩膀,半身重力都放在他身上,也用温凉话回道,口吻里略带抱怨。水城学校里基本上都是本地人,课余时间一向充斥着乡音,甚至某些课上老师都用温凉话授课。
“你怎么走我们学校了?我当你去的是桂井巷那片那个?”
“诶,别讲了呐,我拉阿爸给这事故气的,还当那桂井巷那个高中稳当呢。结果没弄成,还不是要走这里?算是退而求其次了。”阿坚说得摇头叹气,但脸色并不沮丧。
“这里也没甚不好的,”橄榄笑着,暗暗挣脱阿坚的钳制,“给你去好学校,成绩也不就那样?”
阿坚气得捶了橄榄一拳头。
还没说几句其他朋友的近况,还有暑假玩的如何疯,橄榄的教室就到了。
“放学和我一起走啊,还可以一起去踢球。”橄榄站在几乎坐满了的班级门口和小伙伴告别。
阿坚:“可以啊这样又回到了和以前一样,放学我来找你,嘿嘿……橄榄!”最后一句故意特别大声,橄榄顿时脸黑了,顶着数缕好奇的视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屁股都还没坐稳,同桌就开口了:
“橄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别。”橄榄一字都不想多说,匆匆掏出下节课的课本翻起了页,双眼只盯着桌面,好像有多认真一样。
此时打了铃,老师也已经进了教室,课间的躁动一时平复下来,学生们顺从地翻到老师指定的那一页。
老师转身开始抄板书的那一刻,同桌常沅朗冷不丁又凑了来,压低嗓音:“橄榄有什么典故啊?”
“别讲呐。”橄榄一本正经地拒绝,希望自己的窘迫没有外露。
“也不难听,就是有点有意思。”常沅朗端正了坐姿,音量微不可闻,此时讲台上的老师已经转过了身,开始随意点名提问。
趁着全班同学包括老师的注意力都落在回答问题的人身上,常沅朗不依不饶:“跟我讲讲也不会怎么样?”
橄榄从来招架不住这种会缠人的,他也不懂为什么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能这么缠人,但是他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要守住自己的底线。
橄榄不着痕迹地摸了摸盖住自己头型的半长发,这可是这阵子西方歌手组合带起来的新流行:“有什么典故?你以为是古人取字啊?哎呀,别烦我呐。”
此时,全班哄然大笑,橄榄骤然一惊,被拉回了注意力。原来这节课正是班主任本人教的西方通用语,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倒霉蛋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吐出极其蹩脚的几段音节。乍一听像是温凉方言,再细想一秒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某个单词。偏偏有个颇有同学爱的大声插了一句,说这倒霉蛋其实颇得班主任真传。于是用带着浓重温凉口音的通用语给全班上了几个月课的班主任一脸懵,惹得所有人大笑。
骤然回神的橄榄还在试图推理现在是什么状况,却听得耳畔笑声有别于其他人,真正珠落玉盘。
——常沅朗被橄榄方才苦恼的表情逗笑了。
二人的位置靠窗,常沅朗一手支撑在窗沿上,枕着后脑勺,一手伸得长长的刚好能够搭在橄榄的椅背上。
橄榄被同桌的笑声弄得恼羞成怒,转头欲分辨,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常沅朗这样闲适侧坐,笑盈盈地看着他,此时正值日光正好,斜斜打在他的脸上,显得他更是白皙的发光。
橄榄略一愣神,没了火气,严肃的神情下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橄榄用京话说道:“你问我典故,我就给你一个吧。”
“什么?”
“你家里是不是用京话叫你‘阿朗’?”毕竟他们自从同桌以来,竟天南地北无所不聊,至少知道常沅朗母亲不是他们水城人。
见他点头,橄榄一脸得逞地笑,瞬间切换回温凉话:“你家阿妈这么叫你的时候,你阿爸都不会叫你一声’阿蛋’嚒?”一边说着,橄榄出手得猝不及防,戳了戳常沅朗的侧脸,还得寸进尺地摸了他半边下巴。常沅朗沐浴在日光下的半张脸,白到透明,浓密的眉毛也被阳光照出浅棕色泽。橄榄收回手后端详着他的脸,回味指尖还残留着的细腻触觉。
“脸也和蛋一样。”
水城方言温凉话里的“蛋”和京话的“朗”发音一样,常沅朗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长相被借着这见鬼的谐音调侃了就突然被同桌偷袭,瞪圆了眼睛还没发怒,便见班主任一双雷达眼扫到他们所在的角落,似乎是在寻找下一个倒霉蛋。于是一口气憋在胸里,好容易咽不下去。
— 5 —
蛋儿和橄榄就这样愈加亲近起来。
“蛋儿&橄榄”,常沅朗总是这样调笑着说。
“和番人的律师事务所或者出版社取的名字一样。”橄榄微蹙眉。温凉话里的“番人”指的是外国人、西方人。
“那就预定了吧,我们留着以后去国外开公司用。”
“你还想得美呢。”橄榄取笑他好大的口气。
“我们水乡人士满世界的跑,满世界的做生意。未来我们怎样,谁也说不准呢。”常沅朗一翻白眼,飙了一句刚学的通用语:“A boy can dream.”
橄榄无奈失笑。
常沅朗继续碎碎念:“或者是一部番人的喜剧合家欢电影,用男女主角为名的那种。”
橄榄:“那蛋儿你一定是女主角了。”
—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