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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国公主 周国覆灭, ...

  •   东陆神历六百三十六年冬,秦国十万大军兵入周国首都幽京,周国覆灭,八百年国祚毁于一旦。周国姬氏王族全部自尽。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周国三公主姬长留,在清江从容投水赴死。然而不幸的是,她没有死成。

      她溺水昏厥之后,漂浮在清江上,被秦国太子部下捞了起来。据说当时她飘在水面上,雪白的长裙撒开像是一朵莲花,素衣乌发,风华绝代。秦国士兵都以为见到了清江江神,很多人跪下来对着她顶礼膜拜。

      姬长恨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幕,然而她是相信的。传言很多时候是夸张的,但关于她姐姐,三公主姬长留的美貌这一点,是不会有任何夸张的。

      她十岁之前只出过冷宫一次,恰好撞见了在御花园赏花的姬长留。那天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艳,一朵朵,一丛丛,红的,粉的,紫的,黄的,白的,美艳绝伦,繁华无边,如天边流霞,似人间锦绣。冷宫是从来没有花的,她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花,不由得惊呆了。

      沉香亭内,一个白衣少女正在靠着白玉栏杆,欣赏把玩牡丹,这时背后突然有人叫她:“长留,你原来在这儿,找得我好苦!”

      白衣少女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顿时满园牡丹,黯然失色。

      姬长恨是十三公主,但是这个十三公主,从来没有在宗谱玉牒上出现过。原因倒也很简单。三公主的母亲是宰相嫡女,周国皇后,而姬长恨的母亲荷露是荣贵妃宫里一个最低贱的仆役,随便一个宫女都能对她呼来喝去。

      荷露容貌平平,充其量只说得上是清秀,这样的女人,皇帝自然是不会喜欢的。但是荷露虽然地位卑贱,却心比天高,一心想着攀龙附凤,为自己夺取一番荣华富贵。她用十分卑鄙的手段爬了皇帝的床,第二天皇帝盛怒离开后,荣贵妃气得要打死她,还好皇后路过,皇后素来仁慈,劝住了盛怒的荣贵妃,救回了荷露一条命。但是名分是不可能给她的,要是这种不守规矩,欺上瞒下的奴婢给了名分,那后宫岂不人人效仿?

      荷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被皇后打发进了冷宫,冷宫不是什么好去处,像她这种出身卑微,行为下作的女人,更是在里面受尽了折磨。她后悔了。进了冷宫之后三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一开始她欣喜若狂,以为自己能凭借这个孩子从冷宫脱身,苦尽甘来,可惜她还是太天真了。皇帝后宫有名有份的嫔妃所出的皇子公主都有二三十位,哪里会在乎她一个奴婢的孩子?

      姬长恨出生在冷宫,十三岁之前一直没有出过冷宫。她的母亲早就疯了,失望过后,伴随而来的是无止境的绝望和后悔,她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用尽一切手段折磨她,然而等到她神志稍微清醒之时,又会抱着她哭,说自己对不起她,她父皇将来一定会接她出去,册封她为公主,她将来会嫁一个英俊潇洒,金尊玉贵的夫婿,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夫妻恩爱白头到脑。

      绝大多数时候,姬长恨对她母亲的这套说辞是嗤之以鼻的,荣华富贵,对她来说还不如晚饭白米饭能管饱。冷宫的饭菜是十分寒酸的,几乎从来不见荤腥,馊了臭了也时常发生,有些时候是好心的太监宫女送饭,总会多盛一些白米饭,姬长恨才能勉强吃个肚圆。

      冷宫里还住着另外一个女人,被废前是文妃,据说比皇后都只低两个级别。文妃原名杨碧,字玉轩,出身诗书世家,满腹才华,容貌十分美丽,当年也是得过盛宠的。可惜姬长恨她老爹,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的爱情来得快,走得也快,自从有了更年轻,更美丽,又能歌善舞,善于揣测人心的荣贵妃,皇帝很快就忘记了文妃。

      文妃虽然书读得多,但是读得都是死书,男人变心了,冷落她了,她一不去好好打扮争宠陷害荣贵妃,二不接受事实忘记皇帝从此平静度过余生。她悲悲戚戚地写了一首《金屋恨》,诗里将荣贵妃比成了祸国殃民的妲己妹喜,把自己写成了忧国忧民的屈原魏征,荣贵妃读了之后大怒,去找皇帝告状。皇帝读了也大怒,荣贵妃是妲己妹喜,那他皇帝岂不成了商纣夏桀?天子一怒,文妃立刻被废除尊位,打入冷宫。

      可怜文妃一腔痴情,终究是错付了。冷宫岁月何其漫长,她虽然看不上荷露,但有时实在太过无聊,倒也教姬长恨一些文字诗书,且喜那小女孩天资聪颖,学得倒快。

      多亏了文妃,姬长恨没有沦落成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然而她读着这些书,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仁义道德,君臣父子一类的大道理,她是知道的,然而知道归知道,她内心却觉得这些都是鬼话连篇,毫无用处。要真有仁义道德,君臣父子,她母女绝不会落到冷宫任由太监宫女欺凌,饭都吃不饱的境地,她母亲也不会把她当做一个发泄对象,动不动就拳打脚踢谩骂侮辱。

      东陆神历六百三十六年冬,也就是姬长恨十三岁那年,塞外犬戎来犯,周国不敌,大臣献计和亲。犬戎部族久居塞外,尚未开化,生活艰苦,周国之人实在难以想象。据说犬戎的贵族都是一辈子只洗三个澡的,一件衣服不穿个十年八年直到变成碎片,是决计不会换的。犬戎的头领叫做沃达,这个时候已经六十八岁了,而且性情残暴,屠城灭族的事做了没有一百起也有八十起,杀了自己前面七个老婆,还用老婆的头颅做酒杯喝酒。

      这样的夫婿,自然没有哪个公主想去和亲,后宫嫔妃也整天哭闹不休。所幸皇后心细,立刻想起了冷宫的荷露和她生的女儿,姬长恨立刻被接出了冷宫。仅仅三天之后,她被皇帝被册封为和嘉公主,带着大批金银珠宝粮食布匹准备前去和亲。

      然而还没等到周朝这边嫁出公主,秦国齐国前来救驾,打退了犬戎军队,这亲自然也就不要和了。十三公主姬长恨的身份在宫里立刻便尴尬起来,皇后和嫔妃们一番讨论之后,又将她送回了冷宫,待遇仍然和从前一般无二。皇帝在城下之围解除之后,也立刻忘记了这个女儿,又由她在冷宫自生自灭。

      姬长恨再度被接出冷宫时,是秦国军队打进幽京的第七天。秦王赢天设宴款待群臣,宴会上自然少不了舞姬助兴。秦王本来是想让姬长留跳舞,然而姬长留誓死不从,姬长恨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姬长留和秦王对峙的场景。

      秦王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虽然不算美男子,周身气度却无人能及。此刻他盛怒之下,拔出剑指着她道:“你若再敢推拒,孤现在就杀了你!”

      姬长留一袭白衣,傲然而立,脸上不施脂粉,身上也没有一件珠翠,然而她还是那么美,美得像是所有男人们一个不真实的梦。

      她冷冷地说道:“杀了我吧,我本来也就不想活着。周国都亡了,我还有什么面目苟活于世?”

      秦王挥剑朝她胸前刺去,宴席上突然响起两句惊叫声。

      “父王不可!”

      “父王,手下留情啊!”

      接着宴席上奔出了两道身影,一道明黄,一道亮蓝,正是太子嬴峥与六王子赢嵘。嬴峥大约二十三四岁,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五官精致,有如巧手雕琢而出,更兼他气度温文尔雅,实在是世间少见的美男子。嬴嵘约莫十八九岁,但身材比太子更为高大,他肌肤微黑,剑眉如墨,眼似寒星,鼻梁高挺,虽不如太子俊美出众,但也称得上是个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

      他俩扑通一声跪在了秦王面前。

      太子嬴峥首先开口说道:“长留公主是周天子残留下的唯一血脉。她一介纤纤弱质,手无缚鸡之能,父王若是将她也杀了,不免让人觉得我秦国刻薄寡恩。倒不如留下她,也显得我秦国泱泱大国有容人之量。”

      六王子磕头道:“父王,我对长留公主一见钟情,此生非她不娶。请父王饶过她这回吧!”

      秦王脸上喜怒难辨,他微一沉吟,扔下了宝剑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女子倒有几分胆量。也罢,既然太子六王都为你求情,孤就饶过了你这回。”

      姬长恨这时被宫女们推着走了上来。她来之前被人精心打扮过,身上穿着一件大红石榴绫罗裙子,披着一件浅红色绣花枝薄纱披肩,头上戴着黄金嵌红宝石芙蓉发冠,颈上带着一串珍珠红玛瑙珊瑚璎珞,看上去倒也是个姿容出众的美女。只是和她姐姐姬长留一比,当真是云泥之别,容貌风华远不能及其万一。

      有人殷勤地向秦王介绍道:“这是周王第十三女姬长恨,封号和嘉公主。说起来和大王也是颇有渊源,周废帝本来要将她送去和犬戎和亲的,还是大王发兵打退了犬戎,也保全了这位公主。”

      秦王目光转向了她,目光突然一凝,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不敢置信之物,良久方道:“你可愿为孤跳一曲舞。”

      姬长恨之前看到秦王要杀人,就已经吓得膝盖微微发抖,牙齿打颤,生怕秦王把自己也杀了。此时秦王有命,她哪敢不从。姬长恨在大庭广众之下,舒展衣袖,跳了一支舞。她之前从来没有学过跳舞,舞自然是跳得好不到哪里去,拍子几乎都完全踏错了。

      但是秦王根本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要看人跳舞,他是要看周国的公主,这天下最尊贵的血脉,在他面前屈膝臣服。

      姬长恨一曲舞毕,他笑道:“公主跳得好极!寡人甚是欣慰。来人啊,赏和嘉公主,黄金千两,明珠一斛。”

      姬长恨背后的宫女急忙推了她一下道:“谢恩啊,公主快跪下谢恩啊!”

      姬长恨懵懵懂懂,依照宫人所说跪下了谢了恩,秦王大手一挥,自有人领着她退下入内更衣休息。

      姬长恨还没来得及更衣,她姐姐姬长留就冲到了他面前。目光像是恨不得杀死她。

      “你怎么敢?”她咬着牙齿说道,“秦王灭了我们的国家,绝了我们的祭祀。你竟然心甘情愿地为仇人跳舞!你还有没有一丝作为公主的脸面和尊严?”

      姬长留完全是对牛弹琴。

      姬长恨是从来不知脸面和尊严为何物的。她如果在乎这个,早就死在冷宫一千次一万次了,绝对活不到今日。

      此刻侍女已经为她端上了香喷喷的大米饭,还有烤羊腿,炙猪肉,还有很多她认不出来但都好闻得不得了的菜肴。姬长恨整张脸都趴在碗里,吃得完全不抬头,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甜的饭菜,如果能够放开肚皮美美吃一顿,就算秦王等下要把她砍头,她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亡国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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