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言》莫续弦

4、第 4 章

　　“王爷。”墨瑀去的时候，燕王爷正躺在榻上假寐，熏香的味道丝弥思漫，挠的人左右玄乎，欲昏昏沉沉，斜卧软榻，同着谁携手共梦到老。
　　燕王爷未睁眼，却似是醒了，睫毛微颤，迎着墨瑀继续说下去。
　　“慕容先生来了。”丝毫不敢怠慢，慕容先生四个字近日算是叫得比王爷还多。
　　那眼睛缓缓睁开，定定地看着从香炉里袅出的缭烟。
　　燕王爷微微起身，往软塌的角落里挪了半挪，脸色未现红润。
　　墨瑀看着一旁燃着的几只火盆，似是不热了，从里衣襟里拿出一根细丝，下去挑了挑碳煤，火舌又开始舔尽寒湿的雾气了。
　　这会儿，也才刚天亮的时候，墨瑀启门看时，那人仅裹了件薄棉袍子，背后一弯新勾的月，在结了寒的王府门口，轻吐数字：
　　“早，王爷可醒了？”
　　墨瑀看着他，那么志清，那么质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略感严森，寒得心脏越发不舒服，只点了点头，道了句：
　　“慕容先生，随我来吧，堂里稍坐小会儿，大清早的……”便是再找不着话茬可接了。
　　再回头看慕容，脸色苍白的慎人，也不像是被冻的。

　　“王爷，”墨瑀站在榻边，又唤了声，却引来那人的颦眉微怒：
　　“诶——恼不恼人哪！怎么还不带人进来……”
　　“王爷，人——慕容先生来了，”墨瑀踌躇着，似是想再拖些甚事儿出来，“只脸色却有些蹊跷，想是遇上甚人了。”

　　早在先前些的时候，筱斯便告诉他，这西街坊有一个琴房，里头有位琴师，叫慕容掬水，同咱燕王爷的干系，可非同小可，得悠着点，莫多提起。
　　但这事儿，却是有人颇有微词的，用了些手段，便想将二人给拆开，拆不开，便一直缠着慕容，这事儿，你可得略知一二，回头犯了些口头上的罪，可休怪我没多提醒着你。
　　墨瑀听了半截子的故事，正在兴头上，欲再多了解了解，筱斯却闭口不说了，只敷衍着说，话到此，就不便再多说什么了，你只要晓得丁点儿便好，往后办事若遇到了，也好同王爷那儿吱一声。

　　闻此，燕王爷果真脸色一变，却淡淡的讥讽了两句：“把人带来吧，上头的脸色，还用不着你给瞧端正喽。”
　　墨瑀虽知这话不中听，但却是正意思，“诶”了声，便退下去到堂里领了人，接进了屋，便待在外头小心地端候着。
　　墨瑀思着。
　　里屋的暖，衬得外头更显阴郁。
　　风吹落红尘，烟袅茫茫。
　　“他们又来找你了？”燕王爷望望窗外，舌尖微抵齿根，声音轻的只听到出气时的轻触。
　　看着眼前的人憔悴的样子，衣衫略微被扯破一点袖口，眼里流露出的那份幽忧，像是浑然天成的，若非见过他笑的人，没奈何可真会烽火戏诸侯呢。
　　慕容微愣，下巴轻抬，眼神瞟向燕王爷，牵了牵嘴角：
　　“没有。”微摇了摇头，却胜似颔首。
　　燕王爷不用问，却是心里早已了清了底。
　　“王爷？”慕容挑起眼帘，清凉的眸子，诉不尽的由衷。
　　燕王爷却是低头喝茶，不言不语。
　　慕容斟酌了片刻，末了，只淡淡道：“掬水请王爷放心，未有伤着。”

　　“墨瑀——”里屋的人是叫了一声的，墨瑀一个转身，悄压压地推门进屋，无半点鲁莽。
　　自古英雄救美人，往来英雄非小卒，自古英雄嗟小卒，必定救得美人归。
　　燕王爷难得一微笑，墨瑀千言万语都明了。
　　“王爷……？”墨瑀笑着问了句，却只是再等个点头，头点完了，立马行动。
　　“哇哇！那个美人又来叻～”
　　“诶呀妈呀！老大真没情趣，为嘛在这种时候偏偏叫墨瑀进去，明明就可以直接扑倒了撒！”公鸡鸣叫了，喔喔地小厮丫鬟们也陆续骚动了。
　　燕王爷的屋门紧闭，透着一股有人的味道出来，以八卦为一生唯一乐趣的他们充分打造着隔门有耳的大好局面，或许，门缝不透光，但是纸窗为什么要出现呢，就是为了捅破的嘛！那些个纸窗上新开的小天窗诚实地传达着直播现场的各个情况，也诚实地将唧唧喳喳地议论，来个互动交流平台。
　　他们却似乎忘了屋里坐着的是闯荡官场多年的燕老大。。。
　　阎王爷抬起头，犀利的目光环顾四周，就像喷杀虫剂一样，门外的蚊子们立刻绝倒一片。
　　燕老大作为一个老大，当然不会让一个美人带着忧伤的眼神回家。办法不会没有，坏小子是人养出来的嘛，办法，不也是人想出来的嘛。
　　“去吧。”燕王爷微一颔首，推心置腹般地将这个问题交给了墨瑀。
　　墨瑀是人，办法肯定是想得出来的，对吧？燕王爷满怀期待地远目，太阳，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升起的！
　　“你去罢，我保证明天他们不会再来找你。”王爷郑重地点了点头。
　　乱扯了一下客套话之后，慕容一步三回头，在王爷的目送下走向大门，关上门。

　　筱斯殷勤地跟在慕容后面，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容，只可惜慕容后脑勺没长眼睛。。。
　　燕老大是个高高在上的主子，所以对下人的事情也懒得管，更不知道人家到底有啥不好的念头。筱斯便是个很好的例子。他对慕容美人有好感是青菜萝卜路人甲皆知的，就是老大不知道。
　　“慕容先生慢走，改天再来啊～”大门口，筱斯很小厮地对慕容鞠了个躬。慕容回眸，嫣然一笑，离开了。
　　殊不知他离开后，筱斯小厮喷了多少鼻血。

　　和大人，您在天有灵，要保佑我！墨瑀站在街口，看着过往的行人，心里有了那份做了爷爷的沧桑……
　　王爷不好当，王爷的小厮更加不好当。

　　为何筱斯不告诉自己，那个阻挠的人是谁，难道是姐姐？不可能。燕王爷是很早之前认识姐姐的了，比慕容先生更早，是因为姐姐认识的慕容吧，是为了倾泻情吧，这是筱斯仅告诉他的。
　　他现在只知道那么多。用那么多的事，去查些什么呢。
　　该去找姐姐么，如果姐姐爱上燕王爷了，那么别说一个慕容先生了，就是十个慕容先生，也不用去管他了，当然，也没有他的事了。
　　该去找皇上么，还是太后，不，说不定这两位就是正主儿，羊入虎口，截身难逃。
　　墨瑀忖着，思绪如乱麻。
　　和大人，此时此刻，我该怎么做？我只想当个好奴才，难道也那么难么。
　　一转头便见着慕容先生往着这边儿过来了，后面还有筱斯。
　　墨瑀立马转身，千万不要见到我，我早就走了，早就走了……
　　快步的，没头绪的向前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又拐了一个弯，便进了一个记忆幽深的地方了。
　　那个老人，年岁早已蹉跎，华发花须，委实不想当年那么壮实了。
　　那是那个时候的一个故人，一个很熟的故人。
　　照和大人的说法，遇见故人时，应该迎上去，将微笑传遍你我心。可是墨瑀毕竟不是和大人，微笑是不可能的。
　　虽当初不是他的错，但是那种身份，怎好意思迎上去，他的脸皮还没厚到那程度。
　　那人却是见到了的。
　　“墨瑀！”声音还像当初那样洪亮，还是像当初那样，只有他，叫自己墨瑀，连姐姐都只叫自己小二——或许那是一种亲昵，但是墨瑀还是喜欢别人像他那样叫自己，所以他也因此更加敬爱王爷。
　　啊！这就是宿命吗！？
　　蓦然抬头。
　　“师、师傅。”喃喃地叫了，却没出声，然终究勾起多少往事。

　　室内，略有些清净了，不再嘈杂，那壶普洱在炉上泡上了，咕噜地冒着泡，冒着烟。
　　葛师傅看了看侧坐着的墨瑀，伸手探探壶体，还未烫得够热，便又缩了回来，拢在袖中。
　　“师傅！”“墨瑀。”同时迸发，同时收口。
　　顿了片刻，墨瑀讪讪一笑：“师傅先说吧。”
　　“还在耍水袖么。”话说的不明，墨瑀却听得很清。
　　“不，早便弃了。”
　　葛师傅听闻此句，长叹了声:
　　“弃了好，弃了好，莫污了这行，莫污了自己。”
　　墨瑀“呵呵”一笑，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茶好了。”葛师傅手捏住壶柄，满了两盅，不漏一滴，不洒一地。
　　“多年了，师傅还这般精湛。”墨瑀拱手。
　　葛师傅哼了哼，得意之色尽显脸上：
　　“功夫都在，没那么容易变丢掉的，”顿了顿，望向墨瑀，“诶，我说墨瑀，今儿个怎么歪到这破地了？你姐姐可是把你送进王府了不是？”
　　“当得是小厮，帮人干事儿的活儿，自是王爷让去哪边去哪边。”
　　“哦~”葛师傅略有些惊讶，昂了昂下巴。
　　“徒儿有些事儿不太明白，可否请师傅再当一回恩师，请教一些问题。”
　　葛师傅笑容僵了僵，并不乐意套这个近乎，墨瑀观此，心凉了半截。
　　但葛师傅顿了片刻，方还是点了点头：“也罢，便先听你一说。”
　　“徒儿想问的是，西街坊和燕王爷的事……”
　　老人一听便知，原来当今阎王爷也会不为红颜醉蓝颜。墨瑀这次，算这是真被拉下坑了。
　　普洱还在放着酵香，这两人的渊源，大概也会有发酵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