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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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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会找你麻烦吗?”江嫱试探地问。
简蠡垂着眼帘,双眼没了眼镜的遮挡,能清楚地看到他左眼皮上有颗小小的红痣,睁大眼睛时红痣会被掀起的双眼皮褶皱遮住,像是故意和注意到它的人玩捉迷藏,十分有特点。
“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吧。”简蠡起身跨上自行车,答非所问。
江嫱也晕够了,点点头坐上了自行车后座,只是这回她只小心揪住了简蠡腰侧两边的衣服,之前是情急之下做出的反应。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江嫱回想起简蠡有些硌手的腰腹,那结实精瘦的手感,悄悄红了双颊。
“段屯他其实……”简蠡说:“也许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坏。”
江嫱皱着眉想了想,才意识到简蠡说得是那个吊儿郎当领头带人霸凌他的男生,不由冷哼了一声问:“请问您对坏的定义是什么?哪有挨揍了还感谢揍你的那双手的。”
简蠡沉默不语,正当江嫱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徐徐道出一句,“每个人都有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权利,选择不同只能说是殊途不同归而已。我阻止不了他们成为坏人,只能保证自己永远不成为那样的人。更不会去靠同化和伤害其他人,去满足内心丑陋的卑劣感与慰籍。”
他有能填补自己内心空缺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坦荡。
江嫱听不太懂,她只知道简蠡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个长期活在暴力阴影下的人,表现出的却是心怀朝阳的温柔与阳光,在他身上甚至看不到半点阴翳和戾气。
他兀自灿烂,像冬日里高悬的暖阳,尽情的发光发热。
这是江嫱达不到的境界,面对灾难与噩耗,她本能表现出的反应更多的是自暴自弃,放逐与坠落,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在进家门之前,简蠡先把脏得不成样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塞进书包里,刚入店门就看到坐在矮凳上正埋头认真搓洗衣服的年轻人。
那人很瘦,剪着干净利落的板寸,后背突出的肩胛骨随着年轻人搓洗的动作有力张动着,黑色长袖衫折叠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还挂着水珠。
少年长腿跨在大木盆两边,认真卖力的样子非常养眼,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少年韵味十足。
简蠡敢肯定的是自己家里没有闲钱请员工,生意也没好到需要请人手的程度。
他把书包随手丢在一张藤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搓衣服正搓得得劲的“不速之客”,语气不太友好,“你来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简蠡,突然后仰了下身子抓过简蠡扔在他身后藤椅上的书包,拉开拉链一把扯出里面仿佛擦过地板的校服。
他只扫了一眼,就将校服粗暴地砸进了水盆里,溅出一圈泡沫水渍,问:“他又找你麻烦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来干什么?”简蠡重复了一遍,紧绷着一张脸。
少年似乎也被这表情和态度刺到了,霍然起身,与简蠡平视,“简蠡,你特么别这么油盐不进!对那种人渣你还和颜悦色,对我还摆什么脸谱子?”
“不喜欢?”简蠡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出门左拐,慢走不送。”
“我特么就不明白了!”少年一脚踹翻了木盆,浮着白色泡沫的水哗啦啦淌了一地,满屋子洗衣服的香气丝毫消弭不了两人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
连接院子的那道门“吱嘎”一声被人从里打开了,半开的门里探出了一个银丝白发的脑袋,“是小蠡回来了吗?”
老人看了眼简蠡,又看向了地上倒扣的木盆,表情顿时垮了下来,“小蠡,你又和霁子吵架了?”
“没有老爷子,是我起身的时候太莽撞,脚不小心绊到了木盆,踢翻了。”余光霁弯腰把木盆翻起来,又把衣物一件件捡进去。
简蠡默不作声地拿过门背后的拖把,仔细的把地上淌了一地的水渍拖干净,就听到老爷子喃喃自语的往院子里走,“我要去告诉阿崈,小蠡放学回来了。”
简蠡走到水龙头边洗好拖把拧干,挂在墙上后正要往院子的方向走,被余光霁一把抓住了手臂,他眸色沉沉,“我问你,是不是他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他就是缺零花钱了。”简蠡抽回了自己的手。
“简蠡,你是他衣食父母?还是家里有金山银山花不完了?”余光霁说:“那种人渣你理他干什么?”
“人渣?”简蠡回过头对上余光霁的眼睛,嘲讽地笑了笑,“半斤八两,你俩谁都不比谁好到哪里去。”
余光霁浑身一僵,盯着简蠡的眼睛,舌尖顶了顶腮帮,突然浅笑着点点头,“你说得真他妈对!”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余光霁摔门而去。
简蠡拧开去往院子的那道门,看到老爷子正躺在摇椅上,盯着院墙发呆,嘴里念念有词,“找不到了,小蠡都放学回来了,你们两口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摸出一副新眼镜,戴了上去,和摆放在书桌上的黑色相框里的男人七分相像。
简蠡回到院子里,蹲在老人身边,伸手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温声哄着,“老爷子,我知道小蠡放学了,我见到他了。”
老爷子恍惚地抬头看简蠡,愣了好半晌,从摇椅上坐直身子摸了摸简蠡的头,“小蠡,吃饭吧。”
简蠡点点头,扶着老人回了房间,一看桌上孤零零的一道水煮白菜,皱了皱眉。
“老爷子,最近的生意是不是不太好?”简蠡盛了饭,递给老人。
“还好还好,街坊邻居时常来照顾。你爸妈啊,也定时往家里寄了钱。”老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
简蠡心里很不是滋味,起身打开冰柜一看,里面明明就有肉。
“有肉怎么不做?天天水煮白菜和炒莴笋,您别总舍不得吃啊!你的身体太虚了,医生都说了营养跟不上,需要肉类补充蛋白质。”简蠡莫名有些烦躁,对于老爷子的吝啬抠门无从下手。
继他记事起老爷子就一直抠抠搜搜,他们家总是隔两三天才吃一次肉,小的时候,他好几次都因为营养不良在体育课上昏厥。
后来还是鲍芃芃和施泗不时端来各种好吃的,给简蠡改善伙食。
老一辈都吃尽了苦头,比较有忧患意识这个简蠡理解,但老人的节俭有时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简蠡取出冰柜里的肉,拿去厨房处理,不多时端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青椒炒肉丝,放到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嘟囔着嘴,心有不满,耍脾气地伸手把那盘青椒炒肉丝推远了,嘀咕说:“我觉得水煮白菜和炒莴笋挺好吃的。”
“好吃吗?”简蠡突然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疲惫,揉着太阳穴努力克制住情绪道:“只不过是菜市场这两种菜最便宜而已,批发价一块三斤还是五毛两斤?”
“您一辈子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现在没那么艰难了,您还非得把日子过回去!”简蠡有些情绪失控,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
好半晌才低声说了句,“我不吃了,您慢慢吃,别耍脾气。”
话音刚落,他疾步走进了房间,锁上了门。整个人贴着门板有些失力地坐在地上,眼睛盯着书桌上的黑色相框。
在他六岁时,父母就去了穷乡僻壤的地方支教,除了每年一封来往的书信和寄往家里的生活费,他们算得上是了无音讯。
是老爷子将他一手抚养长大,自己没有资格对他有所怨怼,可有时候无人倾诉的委屈,思想上和生活方式上隔辈的代沟,都让他有种脏腑被掏空后的心力交瘁感。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蒙上了双眼,满腹心酸委屈的驱使下,他看不到这个人所有的好,满脑子都是老爷子的吝啬和抠搜。
却忘了每回吃肉时,他总会不声不响的把肉放在他面前,沟壑丛生的脸上挂满了笑,嘱咐他,“多吃点,长身体。”
老爷子年纪越来越大,对儿子思念成疾愈来愈深,有些记忆迷糊不清,当看到简蠡戴上眼镜时,他一度会以为自己的儿子回来了。
简蠡并不近视,只是为了缓解老爷子的相思之苦。
江嫱坐在床上,反复端详着手里的两只纸飞机。
其中一只是刚来这里时扎中她后脑勺的那只,被她捡了回来,还有一只是今天简蠡折给她的。
当时两人相对无言有些尴尬,简蠡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了一张天蓝色的折纸,捏在手里认真折着。
他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折纸的动作灵活精巧,江嫱看得认真。
简蠡取下眼镜的时候,颜值毫不逊色边焕,眼睛狭长眼尾上挑,浓眉深目,一双眸子清澈透亮像波光潋滟的湖面。
是较阳光柔和的长相,不如边焕锋芒毕露。
简蠡把成品递给江嫱时,江嫱一愣,片刻后哭笑不得,“哪有送女生纸飞机的?不都是千纸鹤、小兔子之类的吗?”
简蠡十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说得我都不会,就会这个。”
江嫱:“……”少年别这么耿直,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看到江嫱僵硬的表情,简蠡赶紧补充了句,“我就觉得挺适合你的,就折这个了。”
“为什么?”江嫱一副“你就可劲儿敷衍我吧”的表情,随口问道。
谁知道简蠡真的一本正经地冥思苦想,须臾他抬手指着天空,“你应该属于那里,自由、无拘无束。哪怕飞出去的纸飞机总会有降落的时候,但天空一直在,你什么时候再飞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