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の终点》夜伏声

1、第 1 章

　　天空灰蒙蒙的，有大块云朵堆积，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与你一同坐在缆车中，看晦涩的天被缆车线切割成一片一片，如同小时候玩过的剪贴画，不同形状的小部件可以拼出各式各样的作品。
　　你凑过来。看，镜头都被挡住了。重拍吧。
　　我轻轻低头，注视手中的SONY相机。液晶的显示屏上突兀着黑乎乎的一角，心情不知怎么就低落下来。不要。那样的景色，再也不会出现了。就算再坐多少次缆车，都一样。所以。
　　已经……回不去了。是么。
　　轻轻扯唇，却不回答。呐，空城。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遇见的时候么。
　　你说，嗯，记得啊。你把我折腾得够呛，我想忘都忘不了。

　　那天，与今天不同。天空湛蓝色，少见几缕浮云飘荡，像是被人轻轻扯出的蚕丝，看上去没有丝毫重量。我心情甚佳，与宋麒一同来到游乐园。对了，宋麒是我的男友。我们相识于一场烟火盛会，带着唯美而浪漫的气息。
　　可惜的是，我遇见你，第一次，则是为了一个座位争论不休。
　　我们在游乐园中擦肩而过，我立时认出你，同时认出你眼中的讶异神情。
　　看来你还记得我。那么，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
　　与宋麒打了个招呼，我追上你。我指着你信誓旦旦。你，怎么可以始乱终弃。
　　那个打扮入时的长卷发女子当即甩了你一巴掌，然后转头离去。围观的人群对你指指点点。我暗自窃笑，此时此刻，没有人会相信你。你将是众矢之的。
　　我掩面奔离，掌心遮盖着不住上扬的唇角。报复成功。只见你还呆呆立在那里，沉浸在被我迫害的悲愤中。

　　空城，你知道么，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还会再见面。
　　你宠溺地揉揉我的头发。你总是爱这样，仿佛被你揉过之后发质会变好一样。而事实上，我的发质本来就够好了。
　　你说，是么。我倒是很期待再见面，因为那时的我发誓，一定要你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又是你？异口同声，引来电车上不少人侧目。我狠狠踩了身后那个毛手毛脚的陌生男人一脚，顺便发泄再见你的满心不爽。为什么偏偏今天想体验普通上班族的生活而放弃我的Benz上了电车。
　　你用力瞪我，如同要将我身上瞪出几个大洞一般。咬牙切齿，盘算着究竟该如何修理我。我这个假面魔女。你知道，我太善于伪装，我是可以一边喝着红茶吃着甜点，一边微笑着将人推下万丈深渊的那种女人。
　　车到站，你竟与我一同下车。原来你是公司新入的员工，与我这总经理秘书格格不入。
　　我不知，是否还会遇见你。也不知，面对我这有些尴尬，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职位，你是否会与其他人一样敬而远之。
　　何况，我与总经理，确实有些牵扯不清的关系。常人得罪不起。
　　没关系。我已习惯了寂寞。
　　只是也许，你，真的不该出现在我的生活。
　　我只记得那日，面对我微笑下的刁难，你无论如何不肯退让。不顾Lady’s first，认定了是我错。虽然确是我错。
　　也罢，你只是个初出象牙塔的孩子。可是你并不知道，在你身上，我找到了失落许久的那份纯真。
　　想到之后，心又开始空落落地痛。你会与我一样，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被磨平棱角，敛去最初的锋芒。直到身体精神被蚕食殆尽，唯余一具躯壳，在世上行尸走肉地活着，向不同的人展示不同的面具，独独遗漏了真正的自己。

　　空城，为什么你当初，会那么的急于接近我呢。
　　接近么。一开始，只是想教训教训你啊。
　　可是谁知，最后，竟成了这样的关系。

　　你不厌其烦地邀请我去各种各样的餐厅，不管不顾公司内漫天飞舞的谣言。持续的斗法让我有些疲于伪装。又或许，我只是潜意识地不想对你伪装而已。
　　有时，我也会与你一起瘫倒在草坪上抬头望天，感受微风拂面的温柔。你的笑容如阳光般耀眼，那时我才有感觉，血液依旧流动着，心脏依旧跳动着，生命依旧是鲜活的。

　　如此，相爱，便只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缆车到了终点。跳下缆车，步行，等待，然后跳上电车。俯瞰都市的繁忙景象。马路上来往车辆川流不息，两旁高楼林立，想必夜晚灯火繁盛。巨大的广告牌孤寂地矗立，还有一些绿叶树木摇摇晃晃地站在路两边。
　　只是，遮盖不了灰霾色的空气。
　　我笑道，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回忆。所以，要尽情地……
　　宋麒终于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分手。要么，他用他的方法解决。哦，宋麒就是我的上司，公司的总经理。
　　我知道，宋麒这样的企业家之子，一向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即使我不妥协，他也有办法让我妥协。就算那办法，是以伤害他人为代价。
　　于是这最后一天，我们相约，重温所有的美好记忆。
　　电车隆隆驶向终点站。海边。这是我们唯一约定了没有实现的地点。我忙乱地用脚在沙地上画画。
　　空城。快来帮忙啊！
　　我们说好的，要在地上画一个大大的爱心，然后一起坐在里面，紧紧相拥，倾听海浪的声音。直到黑夜降临。
　　你微微笑着，站在那里看我。我想我一定狼狈至极，像个陀螺一样不停转着圈圈。沙地被我踩出了颠簸不平的痕迹，外面一圈形成爱心的形状，将我围在里面。
　　转着转着，我忽然就泪流满面。
　　空城，我就在这里。你又在哪里呢？我向大海奔跑，直到海水浸没了膝盖，才终于停下来。
　　回头，沙滩上空无一人。

　　那日，我们来到海边，依约坐在心形圈圈的中央，紧紧相拥。
　　只是我没有想到，湿了我衣襟的，不是海水，竟是你的血。海浪带走了你，我却独自活了下来。
　　可是，我又能如何呢？宋麒那样的人，我该如何与他抗争？对不起，空城，对不起。是我将你卷入，你还这么年轻。我对着大海难过地大喊，声嘶力竭。
　　恍惚间，海水淹过我的胸前。我仿佛看见你，微笑立在前方，对我说，没关系。
　　我缓缓伸出左手。
　　那么，空城，请带我，去你的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