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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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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谷是真的飘了起来。
他在家里的客厅中飘了起来,从一具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的身体中。
落日的光穿过阳台的玻璃,斜着落在地上,带着红晕,温柔又惬意。
此时躺在沙发上的年轻人闭着眼,没有呼吸。
——他已经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萧谷离开前看了最后一眼,脑海中闪现一句,“原来这就是我啊”,就不带丝毫留恋的飞出窗外。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那躺在沙发的人隔着玻璃,隔着天地,直到再也看不见。
萧谷感到很自由。
广阔天地,风里雨里,车水马龙,随他肆意的飞。
……
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听见他。
……
只有萧谷独自迷茫着,不知要去往何处。
父母不在,自己也死了。
萧谷抬起手,他能看见自己的灵魂在变淡。
很快就会消散吧……
希望下辈子我可以活的更开心一些。
可以因为一件小事而欣喜,可以因为一件小事而伤感,可以有更多丰富的情绪,更多想要追求的目标。
不再困顿不再封闭。
不再……
眼皮有些迟钝,萧谷想睡上一觉,希望再醒来就是下辈子了。
闭上眼之前,萧谷看见空气中忽闪而过的扭曲,好似点燃了白日里的烟火,那一瞬间的光比在夜晚时更刺眼炫目。
萧谷被那样美丽的景色吸引,他费力挣扎着,在睡着的前一刻扑向了那束烟火。
光束的下方,公园长椅上,不知被何人遗忘的书本,正摊开着,一阵风吹过,呼啦啦的卷起书页合上书本,露出封皮上的名字——《疯魔》。
“容心洞里关着谁?”
“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莫不是传言是真的?”
“嘘——”
萧谷醒来时就看到两个穿着青白色长袍的人在洞口窃窃私语,随后绕着走开。
这里似乎是个山洞的入口,萧谷正好躺在石洞中间,阳光斜着照进来,萧谷有一半在阳光下,萧谷逆着光往黝黑的洞里看去。
好似听到了沉闷痛苦的喘息。
萧谷自认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可这次他没有走出一步就能离开的洞口。
面对突然转变到来的陌生地方,让他提起一些探索欲。
萧谷朝着洞内走去。
越走越深,很快没了光线,周围只剩黑暗,再也感不到光了。
萧谷适应了好一会,眼睛还尚未看清周围事物,就再次听到隐忍痛苦的低吟。
又走了很久,这石洞内部,走道狭小崎岖,萧谷透明的身体碰到石壁会穿进去,他小心翼翼的挪动,脑海里想象出了一座大山的模样,生怕进了石壁再也走不出来。
等看到声音传出之人时,萧谷吓了一跳。
这人半身赤裸,颈部缠绕着的黑色纹路一直弥漫到后背看不到的地方,纹路一鼓一鼓的,像是里面有什么在跳动。
浑身血迹斑斑,整个人乱糟糟的,看不清样貌。
双眼紧闭,看不出一丝还活着的迹象。
“你也死了吗?”
萧谷凑过去,想要从他面部看出点什么。
忽然这人睫毛一颤,萧谷连忙后退,又等了一会,见他还是不动,萧谷才再次凑近。
这个人似乎在挣扎,费劲的抬起胳膊,用肘部压着地面慢慢抬起上半身。
只是一个倚靠石壁的动作,就用了半个小时。
“十天了。”
这是萧谷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沙哑无力。
萧谷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来时的路。
蜿蜒的小道,根本看不到洞口。
虽然不知这个人发生了什么,但萧谷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浓烈的绝望。
“我放弃了。”
这是萧谷听见他说的第二句话。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远远超出萧谷的想象。
这个人拔出靴子旁的匕首,直接刺入腹部,萧谷还以为他要自杀,就看见他徒手从腹部抓出一只蜘蛛,蜘蛛很小,还抱着一颗圆珠。
他面色微怔,似乎有些惊讶,也不知这惊讶是对蜘蛛还是那颗圆珠。
萧谷以为他要再研究一下这两样东西时,就看见他干脆利落的将二者都捏碎了。
“你不止血吗?”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但看着那源源不断往外流的血,萧谷还是忍不住问。
这人丢掉匕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
萧谷看到他的后背贴着一张符纸,洞外似乎也传进来一些声音,太远了听不清喊的什么,但大概率是在喊这个人。
萧谷跟着他走出去,外面果然是他认识的人。
几人一口一个师兄,一口一个师弟的,还没说几句,这人就晕倒在地。
“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没看见他还在流血吗。”萧谷感觉自己比这几位师兄弟都急。
受伤的人被带走了,他们用飞的,飞的还很快,速度是萧谷这个慢吞吞的鬼飘飘比不上的。
萧谷仰着头看着他们的背影,也就没追上去,既然有了相熟的师兄弟,那定是能治好伤口的。
希望别只治伤口,连脑子也一起治治,哪有人拿着匕首自己捅自己的。
这里的人穿着长衣长袍,走路用飞的。
萧谷感到好笑,没想到死都死了还能穿越。
穿越前萧谷的灵魂已经开始变淡了,现在依然如此。
既然这样,萧谷也不着急,他就准备在这里随便逛逛,安静的等投胎。
大概是因为最开始穿越就是到了容心洞,萧谷不管在附近跑了多远,总会回到这里休息,不进洞内,就待在洞口。
这一天,萧谷离开了许久后照旧回到容心洞。
萧谷这次飘到了个很远的山峰,那的峰顶是大雪堆积的白色,冷的连灵魂都发抖。萧谷很喜欢那,如果有下辈子他想去那样的峰顶,穿着最厚的衣服,坐在屋檐下看下雪。
萧谷的灵魂已经是浅白色了,像是掉了漆的物件,斑驳破旧。
萧谷知道自己这是离投胎越来越近了,不过他能以这样的状态在异世界存在一年之久,已经很不错了。
到了容心洞,萧谷久违的再次听到了低沉的喘息声。
他有些惊愕的往洞内望去,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这个声音他绝对忘不了。
萧谷快速的往深处跑,果不其然在容心洞的深处看到了最开始遇到的那个受伤的人,他脸上带伤,右手捂着左手手臂,手臂似乎还在流血。
“你怎么又受伤了?”
萧谷伸出的手穿过那个人的手臂,他说出的话也没有得到回应。
只有灵魂的萧谷在他附近飘了一会,抱着腿坐到一旁,不知过了多久,看见他吃力的扶着石壁坐起来,从衣襟里面取出伤药涂抹伤口。
“闭嘴!”
突然的呵斥吓了萧谷一跳:“我没说话!”
“忘了你听不见我声音,那你说谁呢,这里不就只有我们俩个人吗。”反应过来的萧谷凑过去,故意离的很近,指着这个人的鼻子小声叨叨。
“我不会入魔的,你死了这条心。”
那人又在说话。
萧谷睁大了眼睛,努力在这黑暗中辨别他对话的生物,最终在那人肩膀上,看到除他们二人之外的唯一生物——一只蜘蛛。
很小,还没有拇指大。
萧谷不懂怎么识别蜘蛛,只是在这只蜘蛛的额头看到一点白,和那次他刺伤腹部取出的蜘蛛一模一样。
“废人又如何,好过你这蛊惑人心的魔物。”
萧谷仗着这人看不见自己,又凑近了些,看到他高冠束起的头发,虽比上次见到时装扮上好上一些,但整个人的精神样貌完全不同。
不仅削瘦了很多,眼睛里的一些坚韧也要看不见了。
陷入自己回忆的萧谷,还在努力靠着那好久之前的一点记忆与现在的人做对比,就见那人再次开口,同时一把抓起肩膀上的蜘蛛。
萧谷离他们太近了,这人抬起的手臂从他身体中穿过,吓的萧谷连忙后退躲开。
只见那人将手里的蜘蛛捏个稀碎,随手一丢,再次闭上眼睛。
这个动作倒是和上次一样干脆利落。
捏死蜘蛛后,这个人就没在突然出声,让萧谷更加确信他之前的确是和那只蜘蛛在对话。
过了几日,这人身上的伤似乎好了一些,他扶着石壁站起来,稳了稳身体,才保持着笔直的姿态往外走去。
萧谷赶紧跟在这个人身边。
等到了出口,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脸上,明明在黑暗的洞穴内并未待太久,但这猛然见到阳光,萧谷还是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萧谷侧头看清了那位上次没能仔细辨别样貌的人。
深邃锐利的眉眼,给人以瞬间的惊艳。
萧谷收回目光,看向周围,这一次容心洞的外面没了上次等他的师兄弟们。
萧谷一会不注意,就见那人已经走了很远,连忙飘着跟上去。
或许是他用走路而不是飞的,萧谷能跟上他的脚步,也或许是萧谷没多久存留的时间了,就想将剩下的几天放在这人身上。
不管是何理由,萧谷都一直跟着这个两次单方面相处了几天的人。
跟着走了半天,发现这个人除了赶路还是赶路,明明他累的额头上都是汗,可也不知道停下来歇歇。
要知道萧谷这个阿飘都要飘累了。
一直走到日落,天际泛蓝,这个人的脚步才放缓。
萧谷看到前方波光粼粼的湖水,来了兴趣飞过去,飘在湖面上,没想到这山中还能有这么大的一个湖,这是萧谷在这里这么久从未来过的。
湖水的水面映着落日的余晖,闪着微光。
萧谷有些着迷的看着这样的景色,这让他想起以前还活着的时候,他也曾经骑着车子绕着离家不远的蓄水池骑行。
但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后来他就越来越不喜欢出门,整日待在屋里,情绪低落,自我厌弃。
“傅星洲,这里你已经不能住了,掌门知道你和同门师弟发生冲突之事,对你很失望,令你去藤堂反省。”
萧谷回神,见是一个同样高冠束发,穿着长袍的人拦住了自己一直跟着的人,挡住他的去路。
名为傅星洲的人,说话的声音中带着沙哑。
“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也不能改变什么,傅星洲你如今已……你还不低调些,怎么还敢与同门弟子发生冲突,掌门说了,你现在去藤堂,这绿明湖你是不能再住了。”
傅星洲面色发白,身上还未好全的伤口隐隐作痛:“这些话我要听师尊亲口说。”
那人再拦:“掌门闭关了,你见不到。”
傅星洲:“我可以等。”
“等?你在哪里等?绿明湖吗,我看你分明是不愿搬离这里。”
萧谷从湖水上面飘回来,站在傅星洲身边,听二人对话。
傅星洲顿了一下,解释:“我并无此意。”
“你……现在怎么还不能认清自己的位置呢,你只是凡人,掌门是怜惜你才没有让你离开门派,你再居住在绿明湖太过扎眼,以后还会有新的弟子对你不服气,只会惹出更多事端,不如去藤堂,那里都是新来的弟子,环境轻松些,对你也好。”
傅星洲沉默。
“如今门派事多,地下的魔物蠢蠢欲动,你也不想再给掌门添麻烦吧。”
傅星洲看了眼绿明湖,犹豫片刻,这才说道:“我去收拾东西。”
那人听见傅星洲松口,立刻缓了态度,侧过挡路的身子:“对嘛,我跟七师兄你一同前去打理,七师兄现在不能用芥子袋了,我跟着你还能帮忙打开芥子袋装东西。”
“芥子袋?”原本已经抬脚的傅星洲突然停下。
“七师兄现在是凡人,定是不能再使用需要灵力的芥子袋。”那人生怕傅星洲反悔,语气满是商量,“怎么了?七师兄还有何要求都跟我说。”
“不了,不需要收拾了,我现在就去藤堂。”傅星洲自嘲一笑,回身往来时路走去。
“哎,藤堂路远,我带七师兄前去。”
傅星洲抿着嘴角,似是挣扎。
“藤堂可不比医师堂,七师兄要走着去怕是要走上半月。”
萧谷清楚的看到,在这个名为傅星洲的人应声的同时,这个浑身是伤,在无人之地也要挺直腰背的人,在这一瞬间,肩膀塌了下去。
萧谷忽然感到无比难过。
那个人带傅星洲离开了,这次也是飞的,萧谷追不上,他留在湖边,感受着根本感受不到的湖风。
几个侍童经过湖边,说话声传到萧谷这里。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见到傅星洲离开绿明湖,要是一年以前跟我说这些,我定是不信。”
“他可是傅星洲啊,那样霁月光风的一个人,谁能想到现在会沦落成这般模样。”
“世事无常。”
“我当年拜入鸣州门派,资质进不了内门,管事的问我愿不愿意来当个侍童,我就是因为傅星洲的名号才愿意来的。”
“谁不是呢,我是和我娘逃难时被傅星洲救下的,现在看到他这样,我伤心了好久。”
“傅星洲真是可怜……”
日升月落,第二日萧谷又听到了从这里经过的侍童们的聊天。
几乎都是关于傅星洲的。
数日过去,萧谷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一个与自己见到的完全不同的傅星洲。
那是一个天资卓越,温和良善之人。
萧谷抬起手时发现原本越来越淡的灵魂居然凝实了些,对着自己的手臂发了会呆,萧谷起身离开绿明湖往高处飘去。
从高空俯视下去,山峦起伏,云烟缭绕,一眼望不到边际。
根本无法分辨所谓的藤堂在何处。
萧谷意识到上次没有跟上后,现在的他要在这样的地方找到傅星洲很难。
飘了十几日,萧谷终于见到了一处人稍微多一点的地方,看到一旁挂着的牌子上写着藤堂,是那天带傅星洲走的人口中说的藤堂。
“昨日我见到傅星洲了。”
“怎么,他不是从不出门吗,上次我和几位师兄想去拜访他,在门外敲了好久,也无人应声。”
“是去了藤堂的书阁。”
“书阁?那里的书对他还有用吗。”
“听管事的说,他还在找修复丹田的术法呢。”
“还没放弃呢?”
“说的也是,都从掌门的绿明湖降到我们这的藤堂了,掌门都放弃的人,还在坚持什么。”
萧谷听的生气,虽不懂来龙去脉,但从这只言片语也能猜到一二。
“任何人的努力都不应该被轻视。”
萧谷反驳的话无人听见,那几人笑了几声换了话题聊别的。
萧谷跟着他们,看到成群的院落,大小相等,门口挂着弟子令牌,上面写着名讳。
萧谷一个一个找了好久,在偏后的位置的找到了挂着傅星洲名字的院落,他不用敲门,直接穿墙而过。
里面的院落不大,地上荒草杂生,看样子院子的主人根本没有打理过。
屋门紧闭,萧谷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做着敲门的样子,嘴里跟着:“咚咚咚。”
假装自己已经敲过门的萧谷轻咳一声,穿门进去。
屋里面很暗,只有一点从窗纸透进来的光,斜着落在地上,光影里面露出半只脚,在萧谷看到时已经收回到黑暗中。
萧谷顺着看上去,在暗处的角落看到了完全处于阴影中的傅星洲。
“这次可不能再让你走丢了。”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人的萧谷坐在傅星洲身边,问出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你怎么了,我在外面听他们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傅星洲的手搭在曲起的腿上,垂着头,原本高束的头发散在肩头,几缕发丝挡在脸旁,整个人颓废又没有精神。
萧谷撑着脸,轻声说:“好想见见以前的你。”
那个意气风发的你。